《狐说·经年纪》归玖歌

2、1 寒暑不知年 我不止一刻

　　这座城市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月落。

　　传说很多年以前，白昼日光盛行，黑夜红月当道，神族、人类、妖魔跨时而治，及至此后神魔大战。善良的神女有感于妖魔的残虐和红月对魔性的加持，又加于彼时战事的焦灼和战争的惨烈，甘愿以己身为道，划开了无人跨越的神魔之界，又以精魄为引，洗去红月的诡蜮与血伐之气。还以人间万世太平。

　　众神与人类为纪念神女的牺牲与奉献，在这片永不花谢的土地上建造了一座城池。

　　当我将听来的话本念给云裳听时，她只是低声笑了笑。

　　距离我们离开崖底，已有三年七月零九日。我支起窗敛，在这个晴朗一如往昔的清晨，屋外盛大的阳光照射进来，漂浮的尘埃和鸟雀咿呀的叫声一瞬间涌过。

　　远处隐约传来早市密匝的叫卖声，拥挤的人潮和磅礴的生气和初升的朝阳交相辉映。

　　“院中的锦棠开花了。”云裳躺在床榻上，她的脸庞依旧美丽，长发落在单薄的锦被上，她苍白的皮肤仿佛如玉般光泽。

　　“是啊。”我看了眼屋外鲜红如火焰的锦棠花，将提着的酒葫芦放在木桌上。

　　云裳身上的毒素已从手臂蔓延到胸口，衣服下的身体已然变成了石柱般的灰黑色。我听着她沉重的呼吸和近乎嘶哑的声音，日日夜夜，竟也无法安眠。

　　每日凌晨，我都要拿着葫芦登上郊外最高的山巅，在月光透过嶙峋的山石照耀的那一方水塘，取太阳越过湖面的第一束阳光照耀的第一鞠清水，就着百花的香气，为她梳洗。

　　多数的时间，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呆着。看日升月落，院中的大槐树枝叶罅隙间遗留的光影。

　　月落城的气候很温暖，四季如春，草木繁盛。大约是距离人类的城都太过遥远，来往的大都是途经的商贩和慕名的游客，人群鼎盛却鲜少驻足，肯停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更是少之又少。而这座以风光和行脚僧著名的城市，最多的就是廊坊的酒肆和听雨眠的画船。

　　人声鼎沸，歌声飘渺。即使我们在月落城最偏远的角落，也依旧可以嗅到空气中氤氲的酒香。云裳缠绵病榻，我也不愿与人交往，鲜少出门。我在院中开辟了一方园地，闲暇时间种了些蔬菜和果子，不出月余就能丰收。我也曾喂食过母鸡与小雀，却总是过不了几天就开始莫名其妙地死亡。数回之后，也就不喂了。

　　毕竟，我和云裳都不是需要依靠食物而存活的人。虽然，我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人类。
　　在月落城漫长的白昼，我有时会做针线，或者买来第一楼的糕点，然后自己一点一点的做着吃。有时我也会念书学字，买来小摊上的话本，偶尔偷偷地跟在启蒙的学子后面听学堂，躲在很远的地方看他们骑马射箭。或是午间闲来无事，我会到城中央最大的茶楼听书，那个梳着山羊胡的老夫子会咿咿呀呀地讲起那些流传在大街小巷的传奇故事，上古的征战和众神的陨落。

　　纵使守着这一方天地，我也从未感到寂寞。

　　偶尔的时候，我看着云裳和这繁华的世间，会恍然想起那些年生活在崖底孤寂而漫长的岁月，那些睡去又醒来昏昏沉沉不知所谓的时光，像是遗留在我记忆深处的模糊的画面，像是穿行过层层云霭的谜森，在我的生命中越来越遥远。

　　日久天长。

　　云裳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乱，夜半时分，她从梦中惊醒，会怔怔地看到天明。有时我上山下山，纵使眉间染着白霜，也总看到她依靠着床榻凝神看向窗外，绚丽的朝阳落在她的眼眸深处，绽放出美轮美奂的色彩。

　　偶尔，我会听到她的梦呓，在日光盛烈的白昼，夏蝉鸣啼的午后，她会提到九霄云上，青州离山，狂风下的奔雷和惊涛骇浪。她应当是痛苦的，我想，但我从未看到她流泪。纵使在睡梦中，她总能平静地说出那些大约曾在她的生命中留下深刻痕迹的事情。

　　如果从城北临江的画船上传来的歌声她能跟着哼几句，她就会很开心。那时候，假如正赶上初八的庙会或是十五的元宵，她就会讲起很久以前的事。云裳说，她出生的地方，是一个美丽的山谷，那山谷的正中央有片很干净的湖，那湖水里只有两条鱼，他们吐的泡泡总是一样大小。她会讲起她曾走过的江山，历经的那些可爱又有趣的人，荒凉的戈壁和一望无际的冰海。

　　她说起过去的时候，眼睛微眯着，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年，绚丽的日光洒在她如玉的脸庞上，美丽又端庄。

　　但她从不提及我。

　　屋外传来鸟雀的咿呀声，道路平坦开阔，巨大的灌木遮挡住一年四季晴朗的日光，人声鼎沸，歌声飘渺，路途上的繁华盛开又凋落。纵使我在这座壮阔而美丽的城市生活，纵使我周遭的一切多姿多彩绚丽缤纷

　　但是，我看着这样的云裳。总会有些不甘心吧，我心中想着。

　　夜深人静，我独自躺在床榻上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的时候，秋雨连绵，我站在屋檐下看着朦胧的烟雨悬挂成珠帘的时候，我总会不可抑制地想起我的过去，我所经由的单调而困苦的人生，那些独自在幽暗深邃的崖底生活了许多年的岁月。

　　我想知道过去，想知道我从何而来又为何而去，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坠落深渊而历经数万年孤苦的岁月，我想知道我为什么活在这个世界上又为什么而存在着，我想知道与我攸关的这一切缘由，我的初生、成长，我的过去和那些空白一片深埋于地下的记忆。

　　我想像云裳一样，在人生未来的某个节点，在一个月色朦胧星光璀璨的傍晚，以平静和煦的心态讲起那些曾在我生命中经过的人事，我想在我寂寞或是老去的时刻，能够有一些东西支撑起我绵长而贫瘠的人生。

　　这三年七月零三日，我不止一刻地想着。

　　我想找回那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