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经年纪》归玖歌

1、序 你什么都不

　　天边挂着一轮圆月，昏黄的月晕在薄如轻纱的云彩的遮掩下显出一圈朦胧的光彩。夜空中几颗星星沉浸在浓浓的黑暗中，显得模糊而遥远。微冷的风从山谷的罅隙间穿行而过，两侧高耸的粗糙的岩石笔直地伸向天空，融在沉重的暗夜里。

　　这里是极深的峡谷，无论是此刻清亮的月还是白日正午绚丽的日光，都不曾照射进崖底。头顶不过一线天光，遥远的就像一颗在宇宙中俯瞰的星云，在视线里浓缩成一个小小的白点。四周
　　潮湿晦暗，寂静无声。

　　我倚靠着潮湿的崖壁，刺骨地冰凉从皮肤沁进心脏深处。远处传来窸窣的声响，在这浓重的黑暗中，我仿佛看见那一个个小生命匍匐在暗沉的命运下，涌动在泥土深处。

　　远方传来浓郁的花香，不是一股两股，而是如雾气笼罩，在这广袤无垠的黑暗里，和漫无边际的光阴里，这清新的宛如太阳初升时的第一颗朝露第一朵盛开蔷薇，干净清冽扑面而来。

　　织云雀掉下来的时候，我正周身沐浴在无色无形却香气浓重的云雾中，冰凉的水汽沁进我的毛孔和心肺，紧紧贴服着温润冰凉的皮肤。浓重的黑暗使我即使努力张开眼睛也分辨不出身前的事物，潮湿的泥土和寒冷的崖壁便是我所感知到的全部世界。

　　明亮柔和的光晕在远方绽放，宛如鹅卵石大小的夜明珠漂浮在空中，映照出布满青苔的黝黑岩壁，蜿蜒的缝隙和隐藏其中的晦涩的图腾缠绕在一起，纠葛出诡异而又美丽的图案。宛如星河倾泻般的银白光影漂浮在岩石表面，乳白与灰黑交相辉映，即使显出冰山一角的天地，也像是远古洪荒深处的壮阔。

　　我自是没有看到这幅美妙的景象，苍白的手指遮挡住因长久生活在黑暗中而慢慢退化的眼睛，一丁点轻微的光亮便刺激出点滴的泪水，紧密的酸涩感从眼角蔓延。我闭合着双眼，依旧可以感觉到远处红彤彤的温暖。

　　这样的，阔别了无尽岁月的光明，像是从灵魂深处翻腾汹涌的迷糊记忆湮没了我的感知。我身处于茫茫天地和虚无的黑暗中，恍然想起很久以前的光阴，想起朝阳初升时绽放的万丈霞光和那个穿着银白铠甲煜煜生辉的英勇将士，想起云上最高大美丽的宫殿顶端永生不灭的圣火。那一点点的光明在我闭合的眼睛里缓缓接近，燃放出晕白的光彩。

　　适应了良久，我方张开还有些酸疼的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干枯甚至有些丑陋的手，在微弱的乳白的光明下闪烁着黝黑的光泽，细小的纹路密密麻麻犹如锦鱼的鳞片，晕白的光芒链接成一张细密的网，又像是野兽的爪。

　　或许是长久的孤独和漫无边际的暗夜磨灭了我的恐惧，又或许是漫长的光阴里茫茫天地仅我一人的寂寞使我唤起对生命的欢喜，面对那双不知是善是恶是喜是悲的爬满黑色纹路的手，我竟喜极而泣。

　　泪水涌出我的眼眶，打湿我额角的鬓发，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悄无声息地低落在身下松软的泥土地里。我努力的睁大眼睛，像是海洋里筋疲力尽的人类绝望地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像是沙漠里干渴疲惫的鱼翻腾在最后一块泥塘。

　　我是如此绝望又欣喜地望着它，像是看着一块世上仅存的珍宝，害怕一不小心就会像水中浮影一般破碎。这虚幻的仿佛身在梦中的场景让我产生一阵窒息的晕眩。

　　那双手中的鹅软石大小的夜明珠慢慢升腾起来，绽放出明亮的光华，像一轮圆月停留在无垠的黑暗中，巨大的光晕笼罩了大半的崖底，使我第一次看清楚我是在何地出生和成长。

　　两侧的岩石是深邃的黑色，坚硬光滑的石头表面铺满了线条般的纹路，晶莹的光彩一直延伸到两侧狭长的甬道。头顶依旧是遥远狭小的一线天光，不过被漂浮的明亮的夜明珠抢过了无数风采。两侧高耸的岩壁笔直插入青天，像是两把张扬的利剑。

　　我倚靠着一侧的崖壁，看到那双黑手的主人，在乳白的光晕下，她的眼睛绽放出美轮美奂的淡青色，苍白的肤色仿佛九寒天下的皑皑白雪。我们彼此凝视，相对而坐。我看到她双手上的黑色线条蔓延到厚重的衣袖下面，青色的长发披到臀背，显出柔和温顺的光华。

　　她的美丽的眼睛望着我的身体，凝视着我的脸庞，并没有什么情绪。我却是感到不可名状的难掩的羞愧，而这羞愧却不是因为此刻的我赤身裸体。我不知我长相美丽或丑陋，也不知我的身体发育到何种地步。只是终日生存于黑暗中，与昆虫为伍泥土为伴，无闻无嗅无听无感，所以对自身和周遭的感知缓慢退化。

　　我不知这羞愧从何而来，却像是升腾在我的心间和灵魂，仿佛来自长久以前的已然破碎的记忆。我在一片模糊的光影中追寻，却一无所得。这绵长的不知何久年岁的孤寂已使我忘记了许多事情，我为何而来，又为何停留于此，像是陈年的雾霭笼罩着过往的岁月。

　　我凝视着她，咽喉因长久的孤独和经久的岁月而逐渐退化，犹如及地的稚童发出的第一个模糊地音调，我的声音低沉喑哑。

　　“你…是…谁…？”

　　她布满黑色鳞片的手掌缓慢地划过我的皮肤，抚上我的脸庞，像是在我的心间摩挲着，冰凉的触感激起我一阵颤栗。我的呼吸深久绵长，四周一片寂静。

　　夜明珠悬挂在上方，光芒清冷又柔和，像是恒久的月色。时间过了良久，久到浓郁的花香也缓缓变淡，久到那明亮的光晕也渐渐恍惚成梦境，我半眯着眼睛，看着她的身影变得模糊而遥远。

　　遥远的就像是穿越广袤的岁月和无尽的原野，携带着时光的苍凉和破碎呜咽的风。

　　她清冷的声音揉碎在风里。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月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