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经年纪》归玖歌

3、2 云深非何处 我现在只求

　　第一次见到重华的时候，月落城下了三日的雨，连绵不绝。

　　我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槐树上悬挂的海螺铃铛，淅淅沥沥的雨声模糊地传来，厚重繁盛的枝叶苍翠欲滴，雨水落在我的眉间。

　　传说海螺能沟通天地连接云上人间，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神灵的话。

　　再过几日，当极北之地冰原上的雪山消融，携带着碎冰的河水流淌过风沙弥漫的北域和辽阔的草原，来到这座繁华而美丽的城市，当道路两旁的梓棉结满了白色的繁花，北河深处升起磅礴的雾霭，七彩的霞光绵延至天海交际。

　　三年一度的祭神大典，是月落城最盛大的节日。那一天，家家户户都要在窗前插上一株红茱萸，在门前挂上一个红灯笼，沐浴斋戒，静候神启。

　　青年的影子落在斑驳的水塘里。

　　我抬首望去，见他身着一袭的白衣，目光沉静而温暖，大槐树茂盛的枝叶落在他的身后，远山如黛。

　　而那一瞬间我才恍惚意识到，这世上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和王婆家打杂的二小，和茶楼里那些清闲的看客，和城中富裕的老爷们，和这世上形形色色的大都数人都不一样。他站在风雨里，却仿佛天地都是陪衬。这雨声风声和枝叶罅隙间滴落的露水，仿佛落在极遥远的地方，一呼一吸都带了被惊扰的静默。

　　我认真地看着他，仿佛画师在临摹一副极精美的画。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切都完了。

　　及至很多年后，云裳第一次问我，我却只能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命运。只是恰好在那样的一个时间，我的人生尚且如此平凡和单薄，贯穿我生命的河流还远未充盈丰沛，我懵懂地抬眼看这个世界。而他恰巧站在这世界的中央。

　　寒风携带着春雨，呼啸而过。

　　他眉目清俊疏朗，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你是梅月笙？果真生得极好看。”

　　我的一只手还扶着摇摆的铃铛，甚至没心思去纠结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而面对他这么直白地夸耀，突然木讷又无措起来。若是其他人在我第一次见面时就这么说，我一定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他许是看出我此刻的不适和尴尬，温和地笑道：“你可以叫我重华。我是来找云裳的。”

　　我低低一笑，方才恍然想起，起初来到月落城时，我问过云裳，她只说是为了等一个人。这三年来我为她打跑的小妖精倒是不少，也问过她那个人长得什么样子。她却说，你遇见时就知道了。我看着此时的重华，觉得云裳说得实在是有道理。

　　重华此人，外貌清秀却不俊朗，身姿风度却不卓然，明明融汇于大千世间，却平白少了些烟火气，果真是不可言说的存在。

　　“云裳就在屋里，我带你去找她。”我收回手，叮当的铃声从海螺深处传来，雨水滴落在我的衣袖。

　　我抬腿往外走。槐树种在院子的正中央，繁茂的枝叶几乎遮挡了大半的院落，即使外面下着雨，也不过几步的路程。何况我在崖底生活地那些时日，别说风雪雨露，就是阳光也鲜少见到，纵使大雨倾盆，也难改我冒雨而行的兴致。

　　重华却一把拉住我。

　　他在手上结了个法印，一圈淡青地光芒地笼罩着我们。重华道：“你那么娇弱，淋雨可是会伤寒的。”

　　我微愣地看着他，皱着眉头道：“你是妖精？”早些年我和云裳初到时，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莫名其妙遇到一些刚化形的小妖精，夜间的时候来到我们的门前，他们施法时的样子和重华一般无二。

　　“难道这世上只有妖精才会法术吗？”他问我。

　　我想起曾经在茶楼里听过的话本子，还有在街头叫卖地志怪小说，里面说起那些长久生活在云巅打坐炼丹的术士，能召唤风雷雨电，有降妖伏魔的力量。我上下审视了一番，又看看他背后并没有背着桃木剑或是写着算命的大旗，颇有些不确定地问：“难道你是道士？”

　　他的眼睛眯起来，笑起来像只狐狸，“再想。”他说道。

　　我着实有些气恼和无奈，一只衣袖还被他拉扯着，些微的雨滴落在光圈上，泛起一圈圈地涟漪。我看着他漂亮地丹凤眼，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我的影子，心下觉得长得这幅妖孽模样，第一面就夸人漂亮的流氓行径，明明是油嘴滑舌的白面小生，哪里会和那些高贵淡漠的神祗扯上关系。

　　难不成他是…？我偷偷地抬眼看他，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想起几年前云裳刚将我救出渊底时，我曾想过带她去离山求助，她却说这一身的诟病，天底下是没人能治好的。

　　我看着这样的重华，仿佛一切都能够说清了。为什么她们要在距离人类城邦最遥远的月落城安居，云裳为什么不肯登上离山求助，院子里的小动物又为什么总是莫名其妙地死亡。

　　我的心绪突然烦乱起来，心脏咚咚跳跃着。那个传说生性残忍暴虐，在所有的话本中被描绘成‘眼若铜铃、四肢粗大、五官扭曲’的种族，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犯下累累的罪行，被人类谩骂和唾弃，并数以千年未出现过的字眼，在我的口中翻滚。

　　重华见我始终静默，略为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我却仿佛鸟雀受惊一样将衣袖从重华的手中扯回，颇为艰难地对着他挤出一个僵硬地笑容，道：“没什么。云裳还在等着你，我们快去吧。”说着便转身冲进雨幕里，不再看重华的表情。

　　此刻的我已经顾不得什么身份，也不必求云裳讨个真相。如若她真的和那些只处在传说中的魔人扯上关联，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我既看了他的模样又晓了他的名字，也不知重华会不会杀我灭口，这倒真应了白胡子老先生的一句话：美人都是有毒的。

　　如果重华真的是魔族人，我不知道这一切对于我，对于人类，对于这片繁荣复兴地土地来说，意味着什么。

　　索性，我现在只求云裳能够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