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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见3 无情嫁到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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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嫁到沈家已经有三年整。
只是她很少出屋子,沈骏说:“你有病,何况也是见不得光的身份,老实呆在屋子里。”
她也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病,只是每天大半时间都昏昏沉沉,沈骏一天三遍叫人给她送来汤药,食药久了,吃什么都是一种酸辛的苦味,久而久之,她变得非常羸弱,起坐都会有半日晕眩,身体一气瘦削下去,躺在榻上,比纸片厚不了多少分量。骨缝里像是插满了细针,细白的脸孔里浮出一种浅蓝色,那是将死之人的色彩。连盛夏天气,她都抱着暖炉,有时候对丫头茶茶说,我死了,一定没有人伤心,到时候不要灵位,把我的骨灰撒在风里。
茶茶忧愁的为她的主子系上斗篷,安慰道:“不会的,少爷不舍得叫您死的,那么样贵重的药材用的和流水似的。”
无情略略抬起脸,想起了沈骏,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想不起他的脸,尽管两个人已经做了夫妻,可就是没有来由的怕他,沿着脊骨上窜的恶寒,几乎站不住。每次沈骏碰她的时候,她总是宛如惊弓之鸟,要咬着牙关,几乎咬出血来,才能够忍住不尖叫。那一双手,素白而纤长,温暖宽大,可是触摸着她却宛如受刑。
从前的事情都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一个黑衣男人在窗下背着她站着,自己抱着被角,像是小动物一般向后退,稍一动弹就一阵恶心,脑子里面一阵眩晕,像是地震般疼着,疼得耳鸣。
那男人缓慢的走过来,极轻蔑的笑了,动作却温柔,将她揽在怀里,手指放在她脑袋后的某个穴位轻轻揉着,无情这才抬头看见,这男人眼底晕开锅灰般的乌青,以及满是血丝的眼睛,神色有些萎靡,眼睛里盛着的满满都是疲惫。
“无情,你好,我是你丈夫,沈骏。”无情觉得沈骏两个字像是火种一样触目惊心,可是却想不起来更多的东西,脑子里一片大风呼啸的空白。
“我怎么了?”无情一开口,便听见自己嘶哑难听的声线,像是蟒蛇吐信一般的嘶嘶声。
沈骏抚摸着她的黑发,像一匹湿漉漉的缎子,幽然道:“你是我的侍妾,起先是秦淮河岸的歌女,秦无情,琼花节的时候,我对你在树下许愿的你一见倾心,夜夜赴宴画舫,给你写了很多情诗,送了许多画像,一年后的琼花节,我以千金之数,一斗明珠替你赎身,背弃了母亲为我安排的婚约,迎你进门。”
“这不是很好嘛?”无情一脸疑惑,惊惧的表情犹在,眼睛里起了雾,像是山林间吸允花蜜被人突然抓到的小鹿。沈骏托起她的下颚,眸子宛如寒潭般波澜不惊,仿佛打量着精美脆弱的瓷器,手指渐渐用力,生硬道:“美梦易醒,良辰易散,我娶你的那日,抬到家门的却是一架空轿子,原来你骗我,你的心上人是个家徒四壁的书生。你们在那日躲过众人的眼线,私奔了。你是个多黑心的女人啊,将别人捧出的真心,像是烂泥般践踏。还好,半年之后,我终于找到你们二人的踪迹,便在你们旁边租了一间屋子,看着那书生摆摊卖字算卦维生,而你也不得不做了洗衣妇人。你们生活的如履薄冰,频繁的出入在当铺之间,我看着那书生日日酒醉,你像昨日黄花般迅速的萎靡了下去,你们每晚都紧紧关着门,不时传来那窝囊废打人的声音,他以为自己为你舍弃了平步青云的大好机会,我知道,你们二人都后悔了对吧。再后来,我雇了一个歌女,冒充为富家女子去勾引那个男子,那男子的态度像是闻到了荤腥的蛆虫,你当时已经有了身孕,不得不貌合神离的忍受着一切,直到那天,书生回家,放下一锭金子,告诉你自己再也不会回来,那歌女的娇子就在底下,她比你年轻,并且艳俗,你抽出洗衣木锤,像个野兽般将那个负心男子活活敲死,形容令人作呕,半面染血。是我,将你从死牢里救出来,是我,算计了那个歌女为你洗清了罪名,我握着你的手,长满了冻疮,疤痕和皱纹,还有血污,如获至宝的吻着,承诺对你的孩子视如己出,可是,无情,告诉我,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无情感觉心跳的喘不过来气,顺着他的话,脑子里的画面一幅幅画面迭起,可是那些记忆像是别人硬塞过来,过得太快,无情忍不住干呕了起来,沈骏还是死死的盯着她,空洞的眼睛渐渐落泪,泪水滚烫分明,不顾那些污秽的液体逼问着她:“无情,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说,我宁愿死,也不愿做你的鸟雀,吞下了火炭,毁了嗓子,然后当着你的面跳进了结冰的江面。然后,然后我就记不得了,”沈骏抓着她的后劲,揪着她的头发,让她软绵绵的像提线木偶一般的身体不至于脱落下去。无情声嘶力竭的吼着,脑子里像是突然有很多黑色的像石油一样的东西流淌进来,好像要掩盖什么,她扣着自己的喉咙和眼眶,拼命的抗拒这一切,心里有个声音说,离开他,离开他,他是魔鬼,魔鬼。
沈骏却重新温柔起来,口里衔着一只短笛,那柔软的声调像是稀释了这种难过,脑子里纷乱炸开的一切都静下来,无情睡过去之前看见沈骏温柔的用帕子擦着她的脸,像是对着另外一个人:“你再也不必害怕,只需要留在我身边,留在我身边就可以了。”无情的手渐渐从沈骏的衣襟上松落。
“她信了?”沈骏刚刚掩上门,一个艳丽少女便迎上来,黑衣红裙,裙裾上以黑珠子线绣着绮罗花,妖艳的几乎跳脱出来,遍身银饰,腰间挂着缀满宝石的匕首。显见是个异族少女。少女头发皆结成细密的发辫,黑色眼妆浓厚斜飞到鬓角,唇红齿白,美得极其强健悍然。
那少女亲热的拖着男子的手腕,活泼泼的雀跃道:“她本身的意识太过强大,如果不是建安突然被血洗,加上又丢了孩子,恐怕再过三年,我都无法将她的意志压制,再以催眠之术将他人的记忆植入,可是她的神经原本就紧绷,你不能逼她,否则变会一线崩溃。”
“红棉,不是告诉过你,这些事你知我知就好,不要挂在嘴边。”男子厌弃的抽出自己的手腕,眼底的阴翳像是乌鸦般成群结队的掠过。而后却温柔的整理着女子的鬓角道:“没有建安,没有白狐,没有血洗,有的只是秦淮河岸一个欠了我很多债的歌女和一个富商。”
红棉窘迫的红了脸,咬着嘴角,几乎沁出血来,大胆与之对视:“沈骏,你什么时候兑现承诺,娶我?”
“不是说过,我们之间只是交易,”沈骏的脸色一贯的温柔优雅,眼神却悠远:“你是师傅的女儿,我承诺过他,会好好地照拂你,可是不代表会娶你。”
“事到如今,你竟然这么说,我已经回不去送莲了,我助你覆灭建安时,已经被驱逐出族,为了那个女人,还动用了禁术,难道你以为我这么做只是为了钱吗?我是为了”沈骏心想,女人真是麻烦,也真是狠毒,像是响尾蛇一般惹上了就甩不脱了,缠的叫人窒息,几乎喘不过来气,谁说女人温柔来着。可是面上还是静默着,托起女子的下颚,挑衅一般的吻了下去,一样的柔软冰冷,可能因为知道眼前的人不是你,所以不觉得开心,沈骏用力,咬破了对方的嘴唇,开始吸允血液,看着对方痛苦的挣扎,终于觉得有了些趣味,懒洋洋的看着她挣扎,终于,红棉狠狠甩了他一耳光,落荒而逃。
我们感情的模式,像是一对野兽彼此吞噬,这种剧烈,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承受。
“娘,”沈骏习惯了一早一晚跪在佛堂前,向沈夫人请安,多年以来,他总是跪在娘的房间前,那时候是一件破败的屋子,散发着浓厚的脸颊的香料气味,到处都铺着兽皮,欲念的氛围像是香料一般缓慢灼烧,四出挥发,可是他娘从来不曾给他一个笑脸,直到他将一个血淋淋的麻袋捧到她面前,血腥的是白狐苍老的人头,红艳艳晃眼的是品质上乘的鸽子血。
娘哭了,用一只带满宝石的手搭在他肩上痛哭流涕:“骏儿,真是苦了你了。”沈骏看着娘亲血滴子般涂满了蔻丹的指甲,心生倦态,看着她做戏般的痛哭流涕,从帕子后面打量着这个已经陌生的成年的儿子。不肯承认,在心里他觉得自己的娘亲已经很脏了,再也洗不干净了。
现在的娘,一双手素的像是白绢一般,从早到晚,都在念佛,那菩萨的脸上悲鸣而带着一丝嘲讽明了的意味,她打扮的像是个小老太太,蜕了一层艳丽的皮囊下去,骤然老了好几岁,眼角和嘴角都向下拉着,洁净的惊人。唯一的饰品就是手腕上的玉石佛珠。
“骏儿,来,你不是最喜欢吃黄杏吗?”沈夫人拍了拍身边的蒲团,讨好试探的问了问。沈骏接过刀子,认真的削着黄杏,阳光暖暖的射进来,屋子里的陈设,佛手和蓝色起毛的布幔,滚着白条,绣着白花,瓷盆养着的水仙,还有一匹波斯猫,心里浮生出一种久别重逢的暖意。
“你大了,身边没个人不行,”沈夫人试探的说道,递上去一杯茶,“我看红棉就不错,人长得很标致,对你也忠心耿耿。”
沈骏想这个时节的黄杏都还青涩,很酸,沈夫人其他的话都是入耳不入心的,他懵然打断道:“我有人,我有无情。”
“那个病怏怏的狐媚子吗?”沈夫人断然截断他的话头,:“且不论她是什么出身,我活一天,决不许这样的人进门,生的那样妖孽的脸,看着就叫人不爽利,就是红棉吧。”
“娘,您这是忌讳无情的出身吗?”沈骏觉得终于到了摊牌的时候,心里生出些哀绝,他娘果然暴跳如雷,一面哭诉,一面将手里的佛珠摔在他的脸上。红棉梗着脖子,从屏风后面穿出来,将她娘劝回了后堂。
终于有了一刻清净,沈骏的手指开始流血,刀子太薄太锋利,不知不觉间他将桌子上的黄杏都削皮了,果然很酸,酸的牙根都倒了,母亲多年前,将杏子腌在桂花蜜里留给他。以前他也是常常身上带着伤口,宝宝总是打量着他,不说也不问,将他的手指夺过去含在嘴里吸允着,指尖一跳跳的疼着,从指尖密匝匝的暖到心脏。
“我可以娶红棉,”沈骏听见门后的哭喊一瞬间停顿下来,摔了摔袖子道:“同时进门的,还要有无情,无情是我的女人。”那嚎叫再次响起,像是戳破耳朵的发怒,伴随着瓷器破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