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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1 宝宝吐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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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不能忘记那个男孩子,在确认了阿爹如雷的鼾声后,裹着自己的狼皮,在胸前挂着一壶牛奶和干馕就偷偷出了地穴,好大的月亮,好强的风,即便裹着狼皮,她还是结结实实的打了一个冷颤,没有一刻停歇,顺着记忆走了将近一个多时辰,才隐约找到出事的地方。
幸好那孩子躲在背风的沙丘后,将头埋在膝盖间,像是石像一般动也不动。宝宝屁颠屁颠的小跑过去,将那孩子团团拢在皮毛下,他嘴唇冻得乌青发白,目光却呆滞,却不住流泪,晕开了血迹,指着前方黯然道【我爹,哥哥,小叔叔,还有伙计莫大,】那些尸首几乎看不到收尾,掩埋在黄沙下,然后捂着头带着哭腔道【我娘开始还咒骂,哭喊,到最后一遍遍哀求那些人,她的声音都劈了哑了,那些人好像听不见似的,他们带她去了北边,为什么不在这里杀了她,这样我们一家人还能在一起】他伸出臂膀,花了一个很大的圆,好像这样就能抱着死灵。
宝宝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将牛奶和干馕都举到他嘴边,奶声奶气道【喂,不要哭,喂,牛奶。】
孩子猛地将宝宝推开,牛奶撒了一地,血红着眼睛摇晃着宝宝的肩膀道【你听不懂吗?我家里人都死了,死了,你给我这些还有什么用?】
宝宝从来不曾受过这般气,当时就吓得张大嘴哭起来,白狐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提着孩子的衣角,手里的刀刃发出凛冽的寒光,发怒道【混账,我女儿好吃好喝的待你,你长牛角了,推她,她是你推的了的吗?不如我给你一刀一了百了,下去陪你的死鬼老爹。】
宝宝知道阿爹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连忙吐掉刚才灌了一嘴的沙子,抱着阿爹的大腿撒娇道【不要,不许杀他,我喜欢他,我要他,我不要狼崽子了,他是我的花狼,花狼。】
【死丫头,你是认真的。】白狐无法拒绝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女儿,对着这张脸就是心硬不了,想着自己威风赫赫一世,竟然栽在一个小丫头的手里,不住嘴角抽抽,正在斟酌的时候,腕上一阵剧痛,原来是那个孩子咬着手腕死不松口,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横流,那眼里的怨毒如此浓烈。
【你他妈敢咬我,】白狐只觉得那怨念像是荆棘般刺入眼睛里,怒火高涨,将那孩子摔在地上,横手便是一刀,可是刀下流血的却是宝宝,背上一道狭长的口子,那孩子诧异的抱着宝宝,只有额角破皮,宝宝却笑了,圆溜溜的眼睛里都是狡黠【我会护着你的,因为你是我的。】说完竟然支持不住昏厥了过去。
白狐叫苦不迭,只好一手夹着一个崽子快马加鞭的向回赶,一方面心疼女儿,想着宝宝若有什么事,自己不疯也去了大半条命,一方面确实是心酸,养女儿真真没用,才多大啊,就知道夹带私逃,护着外人。早知道这样,你没成形的时候,老子把你们娘俩都埋了,省的心烦。
宝宝高烧了几日,嘴上起了一层白皮,瘦的颧骨都凸出来了,白狐气的骂人大狗,鬼神不能近身,何况那个孩子还寸步不离的守在女儿床前碍眼,那个小子真的会咬人的,不管是谁,都露出狼狗般的恶毒眼神。
第四天的时候,宝宝醒了,可是背上的口子怕是永远都会留疤。那小子竟然就躲在女儿的后面,在一张被子里窃窃私语,很不成体统,白狐一颗心落下来,觉得女人无论大的小的都是麻烦。
将宝宝的脸从碗里拔出来,戳着宝宝的脑壳问道:“不能留他,”
“我的狼,你答应我的。”宝宝心底露怯的时候,鼓着腮帮子,活活露出一副包子的样子。白狐这时候有点拿不住女儿,建安部落里的人,别的不敢说,只要承诺了别人,就是自己的老婆和女儿都敢送出去,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可是白狐眼睛里的光芒闪了一闪,露出慈母般和蔼慈爱的笑容来,看的宝宝心里直颤,跪在床上,一边呲着牙,一边还想着给爹爹告个饶,这件事就能这么混下来。阿爹笑起来最让人害怕,因为那是要见血的表情,“宝宝,狼是需要调教的,爹教教那小子怎么做狼。过几天再还你。”
那小子死死抓着宝宝的手,挣扎的时候几乎冒出白眼,亏了好几个成年男子才把他摁着,可是宝宝那个白眼狼,一不小心就窜了出来,下口就咬,咬上就不松口了,族人哪敢动这个千娇百贵的宝贝疙瘩。
在这之前,这两个小家伙刚刚交头接耳的交换过名字。
“喂,你睡了很久,你不饿吗,睡觉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沈骏怯生生的看着这个身上气味的女孩子,她指缝里也带着尘土,一定不爱赶紧,沈骏原先在家最烦的就是洗澡,像是每天一次的酷刑,娘还喜欢撒很多花瓣,把自己弄得香香的。
“在想我娘,我梦见她了,她站在一片好红的花朵里,我知道她是我娘,地上很湿,我走啊走,总是走不到她身边。有一道窄窄的桥,那里有个老婆婆,熬着绿茵茵的汤,却不叫我喝,用拐杖把我赶走了,那里一直有人在唱歌,听得人心里发毛,止不住想哭。”宝宝露出怅然若失的表情。
“你叫宝宝吧,那里是地府,人死后都会去的地方。还好你出来了,不然你爹一定会砍死我,把我砍成渣渣。”小男孩努力挣扎出一个笑脸。
“你叫什么?”男孩撑开宝宝的手,认认真真的写下两个字,笔伐很多,很复杂,带着手汗和痒痒的感觉,多年后,她心里带着这歪歪扭扭的两个字独自赴死,无处抱怨。
无情未曾对我提及那三天里沈骏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羞于启齿,还是不能提及。那是二人的死结,只能在心里缓慢发酵,溃烂,酿成时间的毒药。
总之,三天后,一个血淋淋的麻袋被抛到宝宝房里,沈骏伏在地上,不时发出呜咽,幼小的身体不住抽搐,眼神闪避软弱,不敢和她对视。宝宝在他身上找不到伤口,他却痛的额角不断渗出冷汗。
最后才发现,在他的手腕,脚腕处都穿着细小的铁链,他根本没法子站起来,每走每动一下,都是剜心刺骨的疼痛。旧的伤口还来不及愈合,新的伤口就强加其上。
“沈骏,你不要恨我阿爹。”宝宝抱着小伙伴,细声细气的说话,好像怕是弄疼了他。
“汪,汪。”沈骏俯首,跪着趴在宝宝的脚边,低声叫了两句,纵然微弱,但是清晰。从此无论宝宝和他说什么,都是没有声调起伏的两声“汪、汪”。
他手脚的铁链被挂在房顶,经过精密计算,铁链的长度有限,只能允许他在房间里走动。夜里,沈骏无论如何不肯上榻上,宝宝给他几床毯子稻草搭了一个小窝,他蜷缩在其间,只有熟睡的时候才偶尔会说几个字,有时候做了噩梦是哭醒的。他的饭碗是两个碟子,伏在地上,狼狈的舔着牛奶,吃着干馕,牙齿不断的脱落,吃着吃着嘴里都流血。白狐说,那是因为他是汉人,吃惯了蔬菜的关系,可是西域沙漠苦寒贫瘠,稍有鲜果,过一阵子就好了,这些东西不必对他们太好。
再后来,宝宝喊沈骏,他已经不会懵然回头了,只是良久才回头,堆出一个谄媚而热烈的笑容来。为了活下去,他什么都做,常常向人露出痴傻的笑容来,有一根肉骨头般用力去夺,有人捉弄他,给他的粮食里掺上死耗子肉和铁片,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嚼的满嘴都是血。谁的脚板他都可以捧起来,细细的舔舐,仿佛得到莫大的赏赐,然而,谁都知道他没有真正的死心。他总是死死盯着房门,几次三番趁人不备想夺门而出,每次都是被揍得半死才回来,那种眼睛仿佛死水寒潭,飘满了秽物,再也不能够清洁了。
“沈骏,你不要出去,不要老想着出去,他们会打死你的。”宝宝抱着药罐子给沈骏敷药的时候还是止不住落泪,一双手抖来抖去,细细的吹起,沈骏咬着毛巾,身体一阵阵痉挛作痛。
“汪,”沈骏回头,那眼里的阴毒和怨怼从来都未曾单薄,看着宝宝,忽然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你们这些人住在地下,那里知道外面的好,”看着宝宝诧异的表情,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他又说:“当初你不该救我的,看我这个样子,还不如死在大漠里,我还做我的小少爷,到了地下,还有人护着,为什么不叫我死,为什么 ,为什么?”
忽然沈骏翻身一扑将宝宝摁在地上,用铁链子狠狠勒着她的脖颈道:“要不然我弄死你吧,那个人一定会难过的,一定会后悔的。会比死了还难过得,他不是很稀罕你吗?”宝宝感到颈部火辣辣的疼痛,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抓着,几乎炸开来,最后她好像抓着药罐子,拼尽全力向他摔了过去。
“宝宝,宝宝,”外面的人听到了声响,却不敢进来。宝宝下了死命令,不许别人进自己的屋子。
她努力平定了呼吸,发怒道:“我在管教我的狼,你们要死要活的喊什么,都一边去。”
接着宝宝有些站不稳,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一下下将沈骏逼到墙角,两个人的眼神都是如此凶狠,恨不能将对方撕碎了:“不要把最后一个对你好的人都逼走了,沈骏,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也可以砍断这锁链,让你现在就离开地穴,可是我发誓,在沙漠里你走不出二十里,你太弱了,弱的让人看不起,”宝宝吐出一口血水,狠狠踩着沈骏的手指,几乎要碾碎一般道:“我给了你一条狼的命,答应我,别把自己活成一条狗好吗?”
沈骏的一只眼睛被打伤了,眼皮肿的睁不开,抱着宝宝的大腿,用力的,宝宝怎么摔打都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