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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条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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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骏儿,明日就是你同公主成婚的日子,为娘很是欣慰,新人娇贵,必要好好相待。”沈俊跪在庵堂前的石板前,却一脸落寞的样子,像是犯了错的少年,满面疲惫迷茫,并没有一丝欢喜。
“新人?旧人?娘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无情刚入府,因为冒犯了您,就被罚跪在这里,对,就是这里,她不肯认错,后来没多久就落红了,丢了三个月的身孕。”沈骏想起了一个曾经的“新人”,一字一顿的梦魇般的诉说,连呼吸都会波及到心脏缓慢作痛。
沈骏记得自己做过很残忍的事情,那时慌忙从朝廷上赶过来,看见那女人躺在地上,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挑衅笑意,和气的说不出话来的母亲,抬手便给了她一巴掌。然后才看到裙子下琳琅的血迹,那凉薄的鲜血曾经染满他的手,无论如何,都洗不了那腥味。
“莫要提及那个毒妇,没得晦气,骏儿,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她,她死不足惜。”屋内的木鱼声戛然而止,那尊贵淡然的老妇人霎时间一脸惊慌,撑着身体不至摔倒,小跑到门边,用力的拍着大门,而那两扇铁门却在外面被无数条藤蔓般的铁索缠死,不要说是人,连一只麻雀都不得进出。
“娘,不要再诋毁一个死人了,就不要再让儿子更看不起您了。”沈骏摇摇晃晃的直起身,走进了那扇铁门,那双苍老的眼睛失态的倚着门缝拼命的向外窥探,男子近乎冷酷的问道:“娘,您觉得开心吗?沈家如今荣极一时,您觉得开心吗?我终于平步青云,手握大权,您觉得开心吗?”
沈骏抓着门框,看见自己的母亲吓得倒在地上,不住向后退,张大嘴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野兽般的男子。末了,沈骏却笑了,无不讽刺的说【您应当开心的,您所祈求的一切,都有了,而且,比您想的更多,更好。】
那一晚,沈骏无眠,任凭喝了多少酒,还是清醒如许,这些年,他总觉得无情没死。末了,他抱着那发黄的卷轴,执拗的伏在地上,叹息道:“我终究还是弄丢了你。”
第二条命,沈骏。
公主,你可以立刻离开,也可以坐下来,听听您未来夫君,沈骏的故事,难道您不想知道,自己的下半辈子要托付给什么人,就这么混混沌沌的过去吗?他今年三十六岁,整整大您二十岁。换句话说,您还未出声,他情窦初开,您牙牙学语,他情难自拔,您豆蔻年华,他已经阅尽千帆。
也许,您的年轻和纯洁,胜过他的任何一个女人,可是您终究会败给时间,发现他是被过去掏空的行尸走肉。
至于,我们的交易,在我讲完这个可怜女人的故事之后再谈?不久之前,就是在这张榻上,她已经服毒死了,道是无晴却有晴,她看似决绝,却一生都沉溺不前。
她是阴王的后裔,按辈分来说,您还应该叫她一声姑姑。
阴王当年的种种,她都记不太清楚了,只是他们自称建安部落,彼此间还用汉人的语言交流,住在地下城里,现在想想,那里其实是废弃的墓室,本来面积就很大,不断的扩充和改建后,成为了小有规模的城市。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幽暗寒冷,水源很早就枯竭了,每逢下雨都是节日。
或者因为这样的环境,族人们都瘦削的惊人,在地下宛如老鼠般钻来钻去,毫无阻碍,眼睛里渐渐长满了白色的斑点,视力退化,到了三十岁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无情的父亲被族人们唤作“白狐”或者是“族长”,他凭借着灵活和狡猾的手腕,让建安在沙漠里站稳了脚跟,他是个十足的匪徒,大漠上常有商队无缘无故的整队消失,其实是在夜深的时候被迷倒,商人们被切开咽喉流血至死,货物悄无声息的挪移到地下。族人们在死人旁边开始升起篝火,肢解牛马,开始狂欢。
地下城里的黄金和宝石像是沙子和石块一样遍地都是,无情骑在白狐的头上,他告诉女儿,我希望,你长大后不必再做和我一样的事情,再等几年,我就在那边买块地,给族人们治病,让他们学会如何在地上生活。族人里盲人很多,他们追随我们的祖先来到地下,是我们的责任,宝宝,一个人没有了责任,是多么悲哀的事情,可是我快来不及了,再过几年,我就看不见了。
白狐的眼泪非常滚烫,无情垂下头抱着父亲的头,轻轻的安慰道:“不要哭,阿爹,我会快快长大。”
据说无情的母亲在生下她后不久就逃走,她是汉人,被白狐花言巧语的骗到沙漠,软禁起来,后来有了孩子,白狐放松了警惕,以为她会安心留下来。女人失踪后,白狐不管不顾的在沙漠里跑了好几天,最终找到了风干的尸体,大概知道自己走不出去了,胸口插着一把匕首。眼睛还是怨毒的望着天空。
在杀戮的时候,白狐都会带着女儿,或者让她躲在隐蔽处看着,他认为这样能够磨练人的意志。
那次,是来自扬州的马商,带着绸缎,茶叶和一些精细的瓷器,因为着急的关系,没有走管道,而是选择了从沙漠正中穿梭。
“宝宝,你等在这里,不要动,回头给你掏狼窝,要白狼崽子,还是灰狼崽子?”无情当时捧着父亲的脸,淘气的挖着他的鼻孔道:“花的,我要灰灰白白的。”白狐露出真拿你没法子的表情啊,爱惜的揉了揉女儿的头顶。
可是白狐一走,无情就将头埋在依旧有余温的沙子里,捂着耳朵,不想听到那些人的惨叫和哀求,她相当害怕,却不想让父亲失望,也许有一天,她也会成为带着刀杀人的人,麻木而残忍。
正当她瑟瑟发抖的时候,听见了女人的尖叫,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衣不蔽体的从帐篷里跑了出来,边走边叫,走到哪里都能撞到一脸不屑的族人们,围成一圈仿佛狩猎一般,看着那个女人张皇失措,无路可去。她的身体很好看,轻盈细长,像是小鹿一般快速的奔跑着,还是敌不过猎手的目光。最后放弃了挣扎,瘫坐在地上,露出死亡般的惨绝表情。
谁都没有注意,有个孩子从坍塌的帐篷里爬出来,手脚并用的伏在地面,爬到尸体中间,亮晶晶的眼睛擒满泪水,快速的糊了自己一脸的血,装作死人的模样。宝宝在心里说,不可能的,你活不下去的,不到明天天黑你就会被太阳晒干,沙子埋掉。
白狐一脸铁青的走到人群中间,朝着地下呸了一口,僵持了良久才有人劝和道:“白狐,算了吧,你又不是没有搞过汉女,死了就死了,不如让兄弟们开心开心。”
白狐反手一刀,用刀背将那人击倒,踩着肩膀生硬的问:“她是随便什么女人嘛?她是我的妻子,宝宝的母亲,你想亵渎首领的妻子,还是未来首领的母亲。”
众人悻悻然不敢开口,白狐将圆鼓鼓的女儿拦腰抱起来,一面往地穴走,却鬼魅的停住脚步,笑道:“不过汉人都是养不熟的狼,离这里一百多里有个娼寮,将她卖了,你们要做什么我都管不着了。”
宝宝看着那男孩子一动不动的伏在地上,软弱无力,那么小,面对生硬的一切,都只有默默承受,无法反抗,他一定很难过吧,那个人或许是他的母亲?白狼却将她的头埋在胸口前,柔声道:“不要看。”
“阿爹,我们做错了吧。”
“宝宝,你没有错,错的只是阿爹。”白狼感到胸口有湿润的泪水,觉得无比心痛,想起汉人常常说,儿女都是父母的债主,真是欠了你的啊。只能摇晃着宝宝道:“如果我不那么说,她就只有死,女人比男子来的强韧,一旦活下来,就会扎住根好好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而不管多坏的活着,都是活着,还有希望。宝宝,有一天阿爹不能保护你了,无论多么艰难,都要活下去好吗?”
“可惜,阿爹,我还是辜负了你,也许所有深情,不是用来荒废,背叛,就是辜负的,我所见的花好月圆,只是故事,只是传说而已。”当时无情伏在我的肩头,如同孩子般茫然无助的大哭起来,口里喃喃道:“对不起,阿爹,我错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