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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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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尽管这句词是东坡先生写给他的亡妻,但曹云却觉得,再没有任何一句诗,能比这句更贴切的形容出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曹云知道自己在十年前毫无疑问是喜欢高一鸣的,尽管他那时毫不起眼,又不懂得说好听的哄人开心,但她在第一次看和盛班的戏的时候,注意的不是台上的君臣将相,而是幕布后那只能看到半张,却写着纯粹与渴望的脸。
只一面,曹云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出身显贵却还不开心,因为她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些什么。所有的东西看似任她予取予求,但她真正想要的,却不是这些身外之物。她是一只锁在金笼里的金丝雀,只能看着蓝天却展不开飞翔的翅膀。
与其说她喜欢的是高一鸣,不如说她是羡慕他可以为自己的梦想而努力,虽然出身贫寒却有自由的天空。如果时间能够停滞不前,如果大人之间的腌臜事情永远不会介入她们之间,是不是直到今天,他们仍然能对着彼此毫无芥蒂的微笑。
可惜这世界上,最不可能存在的,便是“如果“这两个字。
那个全督军府彻夜不眠的夜里,她在慌乱中被保护着送出督军府,而娘亲则坚持要留在阿爹身边。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一留,竟是留成了曹家父女终身的遗憾。而在法国的这许多年,起初是与父亲联系不上而无法告诉他关于张静秋是乱党的真相,而越到后来,曹云越没有了说出实话的勇气。这些陈年的旧事,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腐烂到骨子里,深深的疼。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曹云总会想起当初被那人抓着手哀求的场景。那人的手很冰,虽然在哀求但眼睛里却仍是倔强的坚决。
即使过了十年,曹云依然清晰的记得那双眼睛,但那张脸却在记忆中渐渐的模糊了。在台下看到的那个风姿卓越的高一鸣,始终不能和记忆中那个瘦巴巴而且性格极度别扭的男孩子联系起来。
直到那双眼睛撞上自己,那眸子中闪过的慌乱与愧疚,是那么陌生的熟悉。曹云才确定,眼前这个高老板,正是她少时伤她最重的高一鸣。
两个人在茶馆的雅间里坐定,曹轩早已知趣的找借口离开,好让这两个人——“叙旧”。
店小二端上上好的铁观音同茶点便退下了,曹云同高一鸣两人相对坐着,一个目光咄咄,一个目光闪躲,一时间这小小的茶室里充满着诡异和僵硬的气息。
“你看起来,还不错。”曹云捏着茶杯,似笑非笑的看着高一鸣,笑意却未曾到达眼底,仍然是一派冰冷的寒霜。
“你和十年前,却是变的很多。”穿着不再是颜色鲜艳而质地柔软的女装,而是穿了一套黑色西装,外面披了件黑色薄披风,围着条华贵的黑狐风领,头发也是剪成了利落的三七分短发,整齐的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秀美的容颜。却是完完全全的男子打扮。
“是么,十年这么久,我当然不再是从前的我,就像你,也不是从前的你一样。”曹云轻描淡写,语气中却隐隐带着那么一分的肃杀之气。
高一鸣咬着唇,不知道如何应答。捏着茶杯心不在焉的喝着茶,热腾腾的茶水在她的眼镜上蒙上了一层雾气,她索性将眼镜摘下放到一边。一双清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脖颈和肩背因多年练功拉出优美的曲线,清俊的面孔在雾气下显得越发的柔和。
“这么多年不见,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曹云放下杯子,定定的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本以为很熟悉,却越发显得陌生的人。一时之间她有一丝犹豫,自己这次回来,到底是对,还是错。
“想让我说什么?”高一鸣僵硬的笑了笑,“我一向不会说话,你知道。”
“我不知道。”曹云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如今,你高老板在大家眼中,可是八面玲珑,怎么见了我,连话都懒得说一句,莫非我就那么惹人讨厌?”
“曹云,”高一鸣心里仿佛被千斤巨石压住一样,她张张嘴,感觉喉咙发紧,“你若是为了十年前的事,骂我打我都好,就是别这样对我说话,我受不了。”
“若是打你骂你就能让我娘活过来,那我早就杀了你!”曹云闭了闭眼,右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的刺入肉里,却远没有当初孤身一人在法国时想起故乡心里像刀割似的那样的痛。
高一鸣愣愣的看着曹云,原本精致的面容在何时变得那么冷硬而带着一分残酷,这些,莫非都是自己造成的么?
她伸出手,在快要触摸到曹云脸庞的时候手指又猛地缩了回去。但曹云却突然睁开了眼睛迅速而准确的抓住了她的手腕。
“高一鸣,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知道么!”曹云盯着高一鸣的眼睛,站了起来,手中还牢牢抓着她的手腕。手劲之大,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一般。
“所以,别再逃,我是督军的女儿,我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没有得不到的。”
高一鸣别开头,不去直视曹云的眼睛。心中苦涩,却又说不出为何。
你是督军的女儿,我又何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