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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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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乱党!”曹云脸色很惊讶却不见害怕。其实她也不过十三岁年纪,哪又懂得什么叫做“乱党”。但记忆里爹每次提到乱党都是一副阴郁的好像要张嘴咬两口的神色,潜意识里她就觉得,这个乱党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了。至少他让爹不开心,这就是最大的罪名。
高一鸣阴着脸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手下意识的就摸了摸还在怀里的油纸包。虽然她和曹云算的上是朋友,但她不知道就凭这点交情能让曹云放过自己和师傅么?“乱党”这罪名有多大,曹云不清楚,她可是知道的,她可已经不是那个被父母保护着的小凤儿,在这乱世生存,就算是一张白纸,也早就被墨染透了。
“曹云,求你放过我师傅,他这么大岁数,要让你爹抓起来,还能有命在么?”高一鸣抓住曹云的手,她轻易不求人,但为了师傅,便是给曹云跪下又如何。她已经没有别的亲人,若是连师傅也失去,可真就是孑孓一身了。
很多年以后曹云想起当初的情景,若是没有一时心软帮了那师徒两个,若是当初心狠一点直接叫士兵来把他们绑走。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不可能发生,她依然是曹督军府上不可一世的大小姐,依然有心疼她的娘亲。但这世上又哪里有后悔药卖呢,有些事情可以弥补,但有些事情便是肠子都悔青了,可又有什么用?
后来发生的事情是当时十二岁的高一鸣怎么都想不到的。原来这次偷盗文件的行动除了张静秋还有另外几个人参与,本来张静秋只是负责把文件盗出交给他们即可。但那几人见不但张静秋未见人影,连整个和盛班都被扣在督军府内,知道大事不妙。竟然偷偷摸入府来,却不慎惊动了巡逻的士兵,引发了一场枪战。而曹云的娘亲替曹子道挡了一记冷枪,次日不治身亡。
这些事情高一鸣自然是不知的,和盛班一直被软禁在曹府的一个院落里,便是有心想探听些消息也是不能。等到一个月之后,曹云已经被曹子道远远的送到了法国以避开这乱世。而张静秋的那些同伴,也在那场枪战中丧生。曹子道这人虽然生性凶残,但对“情”之一字却是通透,他与曹云娘亲是自幼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见她为己而死又怎会无动于衷。只是曹云娘亲在临死之前说过希望曹子道能不要再滥杀无辜,便是再大的心痛和愤懑,竟也真的忍了。和盛班死里逃生,大家都争相庆贺着,只有高一鸣看着天边低沉的夜色,恍惚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就像那芽残月,空虚的什么都容不下了。
1923年,秋,上海大剧院。
高一鸣持起妆笔在眼角处细致的修饰,镜中的人早已经不再是十年前那骨瘦如柴的模样。三年前师傅终于松了口允了她正式登台做戏,但任谁都没想到台下毫不起眼的她在上了妆之后竟然有着那样的美,这种美不同于其它人高马大威风凛凛的武生,而是带着两分内秀,三分儒雅,五分卓傲,在台上一个亮相就能博得满堂的喝彩。上海繁华之地,成名又岂是那么容易。常人看着她外表的光鲜艳丽,又有几个知道这后面所付出的是多少血和泪。
“高老板,曹少爷派人送花篮来了。”跟包的老许在门外毕恭毕敬的说。
“放着吧!”高一鸣对镜审视着自己,扬扬眉,侧侧头,确定自己的妆容已是完美无缺了,这才满意。走出隔间,一眼便瞟到放在门口的两个大的夸张的花篮,若有似无的扯了扯嘴角。走到一边,让关叔给她上大靠。
“一鸣,几日不见,你显得更英气了。”曹轩靠在门上,唇边勾着笑意道。
“曹少爷夸奖了,一鸣还得多谢您的捧场呢!”高一鸣无奈的转过身,脸上又带了那付谦和的笑容。
“这身戏服真是衬你,难怪那么多太太小姐为你着迷!”曹轩看着眼前的高一鸣,粉面带煞,剑眉入鬓,双眸似星,唇艳齿洁。眉宇间隐隐流露出一股难以让人忽视的英气,“粉雕玉琢俏潘安,我妹妹眼光倒是真不错!”
听到曹轩提起曹云,高一鸣眼神一黯,但很快的又打起精神:“曹少爷来,不会就是来夸奖一鸣的吧!”
“我听说你下个月要去北京?”
“是,北京有个京剧汇演邀请和盛班,但这边的戏约还没有结束,师傅抽不开身,让我代表和盛班去参加一下。”提到北京,高一鸣的身子不由自主的一颤,故作平静的答道。
“就你一人?”
“嗯。”高一鸣不解的看着曹轩,不知道他问这个有什么意图。
“那刚好,我最近也要去北京拜访一位朋友,顺便玩玩,不如一起吧!”
“曹少爷应该知道,一鸣出道这许多年,从来都不会跟政治扯上关系!”高一鸣明白的拒绝,曹轩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可不能跟着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的身上,还负担着整个和盛班。
曹轩耸耸肩,没有强求:“那一路走总可以吧,一个人怪闷的。”抬手拍了拍高一鸣的肩膀,“下戏后请我吃宵夜,有个人你肯定想见见。”
今晚这出戏是《杨门女将》,高一鸣演来自是驾轻就熟的。抬眼快速的瞟了眼台下,就见正中的八仙桌上,曹轩正揽着个小姐笑得开心,真不知他是来看戏的还是来调情的。高一鸣无奈的挪开了眼睛,心里仍然小小的鄙视一下,虽然他送来那么大两个花篮,可这行为,也太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若是十年前的高一鸣,肯定会为曹轩的这种行为愤慨不已,但如今她已经不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小子。她知道,若是她想吃这碗饭,有一些人是绝对不能得罪的。所谓权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别人的生活在他们眼中,不过就是个可供玩乐的把戏罢了。
突然间她感觉到两道异样的眼光在盯着她,不同于其它观众的欣赏,这眼光太过炙热,也太过肆无忌惮,让高一鸣顿时有一种自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的感觉。她恼怒的一抬眼,正正的对上一双称不上温和的眼睛。那眼睛很美,却带着煞气。
高一鸣睁大了眼睛,那一瞬间仿佛呼吸都要停止。突然耳边一声呵斥:“我儿小心了!”迎面一枪扎来,高一鸣条件反射般的一个铁板桥向后一仰身,左手探出握住枪杆。和她对戏的燕筝鸣亦手顺着枪杆而上拉住她的手轻轻一扯,两个人耳鬓相擦过的一瞬他小声道:“师兄,想什么呢,你出戏了!”
高一鸣感激的看了他一眼,若有似无的点了下头,随后集中精神全心全意的做起戏来。
曹轩看了一眼对面的人,笑道:“你把他吓坏了!”那人听了也不答话,只是重重的哼了一声。
一场戏有惊无险的结束,高一鸣卸了妆出来,果然在剧场后门看到曹轩,以及他身边那个让自己心神不宁的人。
“好久不见。”良久,她僵硬着声音道。
“的确是,好久没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