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女公关》薇拉王

9、真相是残酷的

　　进公司两个月，戴曦显然已经得到了雪莉初步的认可。
　　这天，雪莉带着她去竞标新客户了。
　　这次是第一轮，只需要跟客户介绍公司情况即可。在这一轮入选后，才需要提交具体的方案。
　　这种介绍会对雪莉来说已经是驾轻就熟，使用的又是公司一直以来都在用的公司介绍PPT，因此她俩都没有做太多准备。
　　谁知道，在雪莉讲完PPT后，客户针对一个个细节进行质疑，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差点将雪莉给钉死：
　　“你们网站的日均点击量是800万左右，日均独立用户数只有40万不到。那么平均一个用户点击20个页面，这比一般的网站都要高很多，为什么？”
　　“你们非会员的点击占据总点击量的90%以上，那么会员其实只有10%不到。是不是说明其实会员粘性不大？”
　　“你们50万会员中大部分都在上海，看起来好像囊括了上海绝大部分的白领以上阶层人群啊，这不太现实吧？”
　　“你们一年有将近1000场活动，就算每场活动能有200人参加，那也只能服务20万会员。剩下的20多万会员不能来参加活动，那怎么把品牌讯息有效地传递给他们？”
　　刚开始，雪莉还是游刃有余，毕竟许多问题都在以前竞标其他客户时回答过。但当问题越来越细致后，雪莉却有些招架不住。
　　戴曦在一旁也是听得心惊肉跳。
　　这些与网站、会员相关的数据，基本上都是会员部直接提供的，戴曦只是看过便罢，从未深究过。此次经过客户一提点，戴曦才发现其中漏洞颇多。
　　难道这些数据都是假的？戴曦看向雪莉。
　　客户当前，雪莉只是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戴曦，示意她镇定。她对客户说道：
　　“我们公司有专门的会员部，下次开会我会带上我们会员部总监来给您一一作答，好吗？”
　　戴曦坐在雪莉旁，明显能感觉到她有些不安，全然不似以前竞标其他客户时的沉稳淡定。
　　两人走出公司，这才松了口气。
　　雪莉说：
　　“咱们回去，让莱尔给我们补补课吧，不然真的应付不来穷追猛打的客户，不小心就会露馅。”
　　莱尔是新上任的会员部总监，身材高挑，干练的齐耳短发，气质却十分性感迷人。她名校毕业，美国常青藤硕士海归，还曾经担任国际通讯社驻华记者。既是美女又是才女，这令戴曦仰慕不已。重要的是，她还是蒂姆的妻子，是贵心网的老板娘，这使得她在公司更加如鱼得水。
　　“露馅？怎么说？”所以数据果然是假的吗？戴曦心道。
　　“我们的公司介绍其实是做过一些数据上的美化的，因为很多客户都非常在意数字。”雪莉看出了戴曦的惊讶，“绝大部分网络媒体都会这么做，所以老板也只能跟随潮流。我们就遵照执行即可。”
　　戴曦无语，原来行规就是如此，只怪自己没见过世面。转念再一想，怪不得自己之前帮客户发稿时，发现很多网站虽然点击量高，但其实内容做得并不怎么样，看起来不像会吸引那么多点击。再想到之前在SG做的“金厕所”项目，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居然没人参赛。看来这些数据肯定都有掺水的成分，只是不知道水分到底有多少。
　　“可是，如果我们作假，客户不会检测出来吗？应该有监测软件可以看的吧。”
　　雪莉笑道：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以为我们的技术部门是吃素的吗？但是如果客户雇佣的广告公司足够专业的话，还是能从数据中分析出来的。只不过大多数客户不会这样做罢了。”
　　“为什么？”
　　“我们的客户，市场专员要汇报给市场经理，市场经理要汇报给市场总监，市场总监要汇报给中国区总经理，中国区总经理要汇报给全球老大。而全球老大根本没空来管这件事，也根本不懂中国国情。那么下面的人自然是报告上的数字越漂亮，对自己的职业晋升越有利喽。谁会主动来管？”
　　戴曦深感不安。
　　“但是我们自己也有发许多新闻稿进行宣传，而且老板在接受采访时，也透露过这些数据。媒体不会深究吗？”
　　雪莉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给戴曦举了一个例子。
　　某一家创业公司，和贵心网一样，也是从事新媒体创业的。最初，它的创始人在接受采访时，曾提到自己首轮拿到了约几十万元人民币的风险投资资金。但在后续接洽合作伙伴时，却被质疑：
　　“媒体报道说，很多网站都拿到了百万甚至千万美元融资。你获得的资金这么少，是不是意味着你的项目不如他们？”
　　新媒体创业的圈子很小，他知道其他人都在吹嘘，却无能为力。因为它知道，许多媒体为了抢新闻、有爆点，也不会去深究数字到底是否准确。而投资人更是不会透露自己到底投资了多少钱——这种云遮雾罩的朦胧感更能帮助他们树立地位。
　　于是，他在后续的采访中，不断夸大，最后吹嘘自己拿到了“几千万美元”的融资。
　　最后，雪莉总结道：
　　“别人都在做数据美化，如果你不做美化，那么就无法生存。为了让好的理念、好的项目生存下去，在创业初期做一些美化，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站在公司的角度，戴曦也觉得可以理解。但令她不安的是，如果以后真遇到一个较真的客户，或者客户的观念很成熟，早已形成了一套系统，瞒不过该怎么办。
　　不过这不是现阶段她能控制的问题。雪莉也暗示说“我们遵照执行即可”，说明这是蒂姆和莱尔的意思，雪莉也无能为力。
　　但戴曦始终无法按捺自己心中那蠢蠢欲动的八卦因子，于是找了个借口，说是要更新公司介绍，去找会员部和技术部的同事分别查看了会员情况和网站情况。看完之后，戴曦有些失去信心了。
　　真实的会员数量其实不到一万，点击量也并不高，大部分都是技术部门刷出来的流量。难怪戴曦会在之前做活动时频频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当时她还以为是人家太活跃，现在才知道是因为会员太少的原因。
　　戴曦接着去问雪莉：
　　“我们在公司介绍里面贴的那些客户LOGO（标志），有哪些是我们真实的客户？”
　　雪莉指了一些给戴曦看，大概只占了其中的五分之一，说其他那些都是还在保持联系，暂时还没能成为客户。
　　“圈子这么小，我们出去给客户讲公司介绍的时候，万一他们知道某些牌子不是我们的客户怎么办？”戴曦穷追不舍。
　　“我们只能说，这些是我们的客户以及潜在客户，并不会明确说明。还有，这些质疑公司介绍的话你跟我说说也就罢了，千万别跟别人讲，这不是我们能管的。”雪莉提醒戴曦。
　　“好的，我明白了。”
　　她也能看出雪莉对这份介绍其实并不满意，她也了解雪莉不是那种爱说大话的人，所以她才会在见之前那个客户的时候，被一连串问题打得体无完肤。的确，人们每说一个谎，就得用更多的谎来圆之前那个谎。这样的感觉，对于实诚的人来说，绝对是像吃了苍蝇一样。而如果做一件事情，不是打心底里就认可的话，必定无法圆满完成。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二人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雪莉打破僵局：
　　“其实我在招你进来的时候，也不了解情况。但我们公司的商业模式非常清晰，相信假以时日，必然会达到如今我们所说的规模。”
　　戴曦了解雪莉的性格，对雪莉微微一笑：
　　“我相信你，大家一起努力。”
　　在莱尔给二人“培训”时，戴曦不由得惊叹于她麻醉自己的功力。她不仅能凭空编出会员的地域、年龄、收入分布等，还能结合中国人均收入分布等政府官方数据和奢侈品销售数据等，编得滴水不漏。同时，她还列举了几个他们在做活动或者会员回访时听到的会员“反馈”，告诉雪莉和戴曦，下次见客户举出这些生动的例子，更有利于说服客户。
　　开完会，雪莉和戴曦会心一笑。但最终，雪莉还是说了一句仿佛是挽回局面的话：
　　“我们现阶段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拿到广告客户。只有有客户，才能做出更多好内容、好活动，吸引更多优质会员。而更多的优质会员，必定能帮助我们吸纳更多客户。”
　　戴曦心想，雪莉说得也有道理。而且自己平常主要还是做执行，不需要去竞标客户，因此也用不着自己去“美化”数据。
　　但戴曦的好日子马上就被打破了。
　　第二个星期的例会上，老板蒂姆忽然宣布，公司新成立“拓展部”，相当于针对品牌的销售部门，由莱尔兼任总监。原本由雪莉负责的客户竞标工作全部转交给莱尔，雪莉的品牌部以后纯粹负责签约之后的执行工作。
　　莱尔刚上任，就拿走了公司最赚钱的工作。戴曦隐隐嗅到了高层权力斗争的气味。
　　不仅如此，蒂姆还说，让雪莉手下的两位客户经理加上戴曦，三人匀出一半时间，协助莱尔更新公司介绍，撰写客户方案。
　　权力斗争，当然不仅限于拿走资源，更重要的是拿走团队。莱尔此举，是要一举击溃雪莉的团队。
　　莱尔想要两位客户经理，这个戴曦可以理解。毕竟他们二人都是中坚力量，写方案、竞标客户不在话下，加入莱尔旗下的话，必定会助力不少。但为什么莱尔会要她这个还未转正的小兵？
　　而且，在SG待惯了，习惯了所有人都很遵守“职场伦理”的氛围。她从未想过，蒂姆居然可以不事先问她的意愿，就这样直接宣布。
　　她看向雪莉以及另外两位“被换组”的客户经理薇薇安和米娅，大家都是面面相觑，显然全无消息。
　　戴曦怒气上涌，眼看着就要站起来说“我不要”，却被雪莉拉住了。
　　会后，雪莉进了蒂姆的办公室。
　　待雪莉一出来，戴曦拉上薇薇安和米娅就去找她。
　　急性子戴曦先开口道：
　　“我不想去跟莱尔。一是老板没有问过我意见就宣布这件事情，让我觉得很不尊重我；二是我想跟你继续学习执行，我觉得像我这样没有销售天分的人，即使要做客户拓展，也只有执行做好了理解透了，才能做得好。”
　　薇薇安和米娅也接嘴道：
　　“我们也是，跟你跟习惯了。没有你的教导，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做到目前的位置。”
　　薇琪挥挥手，安抚道：
　　“你们先别着急。其实这件事情我也很意外，因为蒂姆完全没有跟我说过。包括之前所说的新部门成立的事情，我也是一无所知。”
　　蒂姆想要分薄雪莉的权力，却不事先跟雪莉沟通。戴曦这才明白过来，其实刚才最生气的应该是雪莉。
　　没等她们开口，雪莉继续道：
　　“建立新部门的事情，我觉得是无法挽回了，毕竟是由莱尔来掌管。”
　　戴曦生气地接嘴道：
　　“皇后娘娘专权的时代已经到来了吗？”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旁的薇薇安和米娅捂嘴偷笑。
　　雪莉面色严肃，制止了她们的抱怨，接着道：
　　“但你们三人的事情，我刚刚跟蒂姆谈了一下。过程我就不和你们详述了，现在的结果是，薇薇安和米娅有两周的时间来完成手头工作的交接。”
　　说着，雪莉转向二人：
　　“两周以后，你们的工作彻底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莱尔那边的新客户竞标工作，另一部分是我们这边的执行工作。蒂姆的意思是，公司创业阶段，以竞标新客户为重点。所以你们在执行工作上，只需少花时间管理小团队即可，具体事务让团队成员来做。”
　　二人还想争辩，但雪莉没等她们开口，接着转向戴曦：
　　“莱尔想要你过去，是因为之前看到你写过一个贝莱特利的方案，说你有潜力。而且你是我亲手招进来的，又是被我一手一脚带出来的，她用起来放心。不过我刚刚和蒂姆谈过了，他答应我，一旦莱尔招到合适的人，就会让你回来品牌部。”
　　戴曦心下了然。
　　雪莉这样说不过是给莱尔留有一丝情面，并不是因为“放心”。反而，正是因为自己是雪莉亲手招进来的“亲信”，所以才不放心，要把自己划走。不然，作为一个初级员工，她何苦费心思？
　　事已至此，戴曦别无选择。SG那边，薇琪始终也没有主动联系她，提出让她回SG。只有几个月就将毕业，戴曦不想节外生枝，只得接受“命运”的安排，乖乖地加入拓展部。
　　第一次见客户，戴曦就见识了莱尔的功力。
　　在会上，莱尔甩出了她的“会员反馈”杀手锏，讲述了一个身为某企业总裁的会员如何爱看网站内容，并专门把自己写的文章发给编辑部的故事。
　　谁知道客户立即说
　　“哇，彭总啊？我认识他，你看看你说的是不是他？正好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参加你们的活动感受如何。”
　　说着拿出手机，调出通讯录，指给莱尔看。
　　此时戴曦已然捏紧了拳头，十分紧张，因为她感觉到莱尔的这个故事有可能也是“美化”过的。
　　“对，就是她。赶紧的，正好我也有段时间没跟他联系了，你帮我跟他打声招呼。”莱尔波澜不惊，迅速接话，并催着客户打电话。
　　客户见状，甩了甩手机，说：
　　“这里信号不好。还是继续开会吧，我结束后再给他打。”
　　戴曦一身冷汗，总算放下心来。
　　开完会，在回去的路上，莱尔抱怨客户：
　　“这人太装了，还不信任我们，当着我的面居然要去验证，太不给面子了。”
　　“是啊，太过分了，至少应该等我们开完会悄悄去问嘛，真不尊重人。”戴曦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只得附和。
　　“哼，开完会她也不敢问的，就是吓一吓我们而已。她哪有胆子拿这种小事去烦他，好歹他也是大企业总裁好吗。”莱尔信心满满。
　　戴曦真心佩服莱尔的处变不惊，在一瞬间居然就能猜到对方的想法，而且毫无破绽地回答的天衣无缝。如果换了戴曦，至少会先愣一下。以对方的老道，必然会看出戴曦底气不足。
　　然而，这件事情却让戴曦更加讨厌做销售的工作。她早早地就知道自己不是个会来事的人，所以走销售这条路必定是很艰辛。如今，她更是看到了自己和莱尔之间如天堑般的差距，暗自想着给自己一百年也无法练到像他这样，能够无比纯熟地骗人骗己，最后还坚信自己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