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女公关》薇拉王

22、定稿之最终稿之绝对不改稿

　　快到年底，SG又进入了如火如荼的比稿期。既有新客户来年的日常服务方案要写，又有长约老客户的方案要更新。薇琪给戴曦和楚河分配任务，一人领了三个方案去写，倒也显得公平。不过写着写着，戴曦才发现自己被“坑”了——薇琪给到她的三个中，有两个客户都是行业出了名的“作”。
　　一个是之前戴曦服务的洋酒客户，需要撰写新一年的方案。当时要做“所有代理商心目中最好的客户”的数字媒体经理年前离职，换上了非常难搞的乔伊斯。她最初的Brief（需求）是一份全年整合传播方案，包含常规的传统公关和网络公关，以传统公关为主。
　　接到需求后，戴曦就按照常规的做法，简要撰写了微博全年运营策略。蜜雪儿小组负责这个客户的传统公关方案，于是他们将方案合并在一起，提交给了乔伊斯。
　　乔伊斯看过方案后，对细节进行了数次修改，就连其中仅供参考的微博关注名单，都来回修改了三次。
　　基本都改得差不多之后，乔伊斯突然又有了新想法：
　　“针对微博的想法不错，我们明年打算增加在社交媒体上的投入，所以这个方案还是以网络公关为主，传统公关为辅吧。“
　　“圣旨”下来，蜜雪儿小组倒是开心，她们只需要缩减内容便是。但戴曦这边却是时间紧任务重，三天时间要将一份策略方案细化成全年可执行方案，她不得不火力全开地连续加班三天，每天凌晨两点才下班。
　　这一份改头换面的方案自然又是有更多细节要调整。而且戴曦撰写的部分比重大，内容细，光是每次修改都要费尽了心思。这一整个星期的时间都耗在了这一个客户身上，手头上另外两个方案都只能利用等待乔伊斯反馈的碎片时间来做调整。
　　又是一周时间过去，总算将所有细节内容都修改完毕，乔伊斯终于表示他们要提交给中国区分管公关的副总。于是，戴曦开开心心地给最后一稿命名为“定稿”。
　　消停了两天，戴曦正好把另外两个客户的方案润色调整发了出去，但这边乔伊斯又有了反馈：
　　“我们副总看了，和她想要的方向有点偏差。我们明年不再走常规路线了，全年的传播要以项目来串起来。所以你们要用做项目的方式来整理思路，每个项目分为传统和网络两块，而且全年要有一个Big idea（大创意），要creative（有创意）！”
　　蜜雪儿小组的同事接完电话就喃喃地骂了一句：
　　“创意个屁，我们又不是广告公司，我们是公关公司！”
　　但骂归骂，转头还是灰溜溜地继续修改方案。戴曦也无奈地将“定稿”另存为“定稿修改版V1”。
　　换成了项目方式来做方案，整个方案就几乎要从头到尾全部调整一遍。戴曦没有办法，只得继续每天加班到深夜，将方案修改得焕然一新。并和蜜雪儿小组同事开了五轮Brainstorming（头脑风暴）会议，精挑细选出三个创意主题供客户挑选。
　　接下来又是一番细节修改，历时一个星期，终于再次定稿。这次，戴曦将这个方案命名为“定稿之最终稿”。
　　据乔伊斯说，方案已经顺利地通过了中国区副总的审查，但副总想要再拿一份简化版用来递交给全球公关总监。
　　于是，戴曦众人又开始提炼精髓，将一份80页的详尽方案缩减成5页的概念版简化方案。
　　一个星期后，全球公关总监给了回馈：
　　“全球社交媒体蓬勃发展，我们已在Facebook、Twitter等各大国际社交媒体上建立官方账户。建议中国公司参考全球策略，同步开展工作。”
　　又要改稿的消息传到SG，引起了一片骂声。
　　薇琪说：
　　“这事儿我还是汇报给里昂吧。毕竟中国有伟大的国际防火墙，大家都上不了Facebook和Twitter。而且我刚刚翻墙去看过他们那边的内容，有一些内容太火辣。如果真拿过来放在微博上，我担心会被和谐的。”
　　薇琪带着戴曦去找里昂解释了情况，里昂直接当着二人的面就拨通了客户方副总的电话。
　　“情况我也了解，但对于品牌来说，全球形象的一致性非常重要。我们总部的意思是保持一致的调性，而不是说要复制所有内容。所以如果真有敏感内容，到时候再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但方案还是要改，要按照总部的公关节奏来走。”
　　所以，方案无论如何都是要改的。
　　蜜雪儿小组连夜搜集了一整年来该品牌在几大国际大刊上的相关文章，戴曦连夜翻墙看光了一整年来该品牌在Facebook和Twitter上的所有帖子、照片、视频，终于将品牌全年的公关节奏摸了个大概情况。在这个基础上，大家再次进行了一轮大幅修改。最终定稿后，戴曦将这个方案命名为“定稿之最终稿之绝对不改稿”。
　　不出两天，乔伊斯又发来一封邮件。
　　还没点开邮件，戴曦就吓出一身冷汗。前阵子为了改他家方案，导致其他两个方案进度严重拖后，都快到截止日期了。
　　“绝对不改稿”之后，她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将另外两个方案改了个七七八八。可这当口，如果乔伊斯又要改方案，估计另外两个方案就得通宵去赶了。
　　“戴曦，乔伊斯这次没有要改方案。”蜜雪儿小组的同事点开了邮件，马上告诉戴曦。
　　戴曦一阵欣喜：
　　“终于可以好好干点别的了。”
　　欢喜劲儿还没过去，只听她又说：
　　“她想要一个单独的方案，专门针对明年3月份的第一波推广的。”
　　戴曦气绝，只想拎个麻袋蹲在乔伊斯公司门口的角落里，等她下班之后一把套住一顿暴打解气。
　　她打开文件夹，发现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已经改了35稿，其中有23稿的最后修改时间都是在晚上10点到凌晨3点之间。平均下来一天超过1稿，简直是用生命在改方案。
　　戴曦打开之前写过的几稿方案，将其中关于3月份第一波推广的内容拼拼凑凑，放在了新方案中。再倒推出了一个公关策略，放在了方案第一页。就这样把成稿发给了薇琪确认。薇琪嫌弃地说：
　　“烦死了，我也不想再看到他们的任何东西了。你自己把握，觉得OK的话就直接跟蜜雪儿他们组装吧。”
　　戴曦也不想再看，直接甩给了蜜雪儿。
　　同事们显然也是心力交瘁，像戴曦一样把之前写过的部分内容拼拼凑凑就交了差。第二天一早就把方案发了出去。
　　令众人崩溃的就是，这个方案居然一次通过。
　　乔伊斯的答复是：
　　“反应迅速，也很有创意，比之前写的那个年度方案更用心。希望以后能够继续保持这样的工作态度，让我们未来的工作更顺畅。”
　　SG苦逼的同事们一收到这封邮件便炸了锅：
　　“靠！我们之前写的那些方案她们是不是都没仔细看过啊？”
　　“对啊，我基本都用的之前的内容，就加了一页新的！”
　　“对啊我也是！”
　　“居然不看方案就让我们改了这么多稿，有病啊！”
　　在一片骂声中，李睿幽幽的说了句：
　　“一流的客户，就是能够不看方案还让你改35稿，而且你还不知道她居然没看过。”
　　戴曦奇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改了35稿？”
　　李睿死活不肯说，换来了一众女生花拳绣腿的一顿暴打。
　　晚上又是加班写方案，李睿邀戴曦一同吃晚饭。
　　戴曦说：
　　“事情太多来不及，我打算叫外卖。”
　　李睿道：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你们改了35稿的吗？”
　　于是，好奇心驱使着戴曦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和李睿一同出去吃饭。
　　“其实事情很简单啦。你那个客户和我的客户不是同一个集团的品牌吗？他们共用同一个社交媒体经理，你们所有的邮件都有抄送他们的社交媒体经理。刚好前阵子我们做活动，她借了我的电脑用收邮件，忘记删除用户。我好奇，就偶尔点开来看看了。”
　　戴曦大惊失色：
　　“你快把她账户删除吧！不然被她发现了怎么办？会不会找你麻烦？”
　　李睿淡定道：
　　“前两天看到你们定稿，我就把她账户删了。我其实也只看了你们和他们的往来邮件，其他秘密我都没看过。”
　　“那谁知道呢，你看过也肯定说没看过啊。”
　　李睿挑了根面条，绕在筷子上晃来晃去，不以为然道：
　　“就算我看过，那也是因为她自己没保护好。就像你把日记本放我面前，我翻开来看了，这总不是我的问题吧。”
　　戴曦不同意，抢过他的筷子，认真对他说道：
　　“偷看他人日记更无耻！”
　　想了想又改口道：
　　“不对，这和偷看他人日记一样无耻！”
　　戴曦觉得李睿三观不正，简直难以交流，于是不想再说话。而李睿也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可能在戴曦面前毁坏了形象，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来补救。二人就这样不欢而散。
　　但紧接着，戴曦也“三观不正”了一次。
　　她去另一个客户那边开会，对方案的修改进行沟通。客户将戴曦的方案打印在了一堆废弃纸张的背面，边跟戴曦沟通边在打印的方案上记录下自己想要修改的地方。会后，客户让戴曦将方案带回去作为参考，免得修改时有所遗漏。
　　回到SG，戴曦将开会情况向薇琪一一作了汇报。薇琪顺手接过那一沓方案，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突然道：
　　“你看这个背面是不是另一家公司给他们做的方案？”
　　戴曦一瞧，看起来的确是。
　　“我现在手头有事在忙，你仔细看看他们的方案，有没有什么可以借鉴的地方。然后我们讨论一下，看看怎么在你的方案里面添加一些更加亮点的部分，务必要打败他们。”
　　戴曦心里思忖了一下，感觉不太道德。毕竟客户是不小心给到自己的，这应该算是商业机密吧？
　　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想法，只听薇琪接着说：
　　“客户估计是想给你划翎子（上海话：暗示），又不好直接把人家的方案给你看，只能这样给你。对了，你记得把他们的报价也研究一下。”
　　戴曦彻底无语，她其实真不知道客户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但无论人家是什么意思，自己也都不好意思再去问。而且从内心来说，她也希望是像薇琪说的这样，那么自己就更有胜算。多接一个客户，年底的年终奖可能也会更丰厚一些。
　　戴曦用薇琪的借口说服了自己，将人家的方案仔仔细细研究了一遍。正研究着，忽然收到李睿的MSN消息：
　　“怎么，你也三观不正了？”
　　戴曦本就心虚，这样被戳中自己的心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再不正也比你正，我又不是主动看的。”
　　李睿继续补刀：
　　“那你说，你自己心里到底是不是想看？”
　　戴曦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又想争辩，又觉得太苍白无力，于是将对话框中的字写了擦，擦了又写。最后只回了五个字：
　　“关你什么事？”
　　半晌，李睿也没回话。
　　戴曦忽然又有些不安，觉得自己语气太冲，是不是伤了人。正准备说点什么挽回一下，结果看到李睿发过来一大段：
　　“看不看别人的方案，的确不关我事，但是关你的事。如果你看了，学习了，改得比人家好了，就有可能接到这个客户，对你以后的职业生涯必定是有帮助的。所以你这么纠结，因为你知道自己很想看。同理，是不是偷看我们客户的邮件，其实本来也不关我的事。但我关心你，我想知道你工作顺利不顺利，这样可以知道今天是不是可以逗你，明天是不是该安慰你。逗你或者安慰你，让你心情好了，对我的心情也必定是有帮助的。所以你现在可以明白，为什么我三观不正了。”
　　戴曦有些感动，但仍旧不肯认输：
　　“你想知道我方案有没有通过，直接问我就好了，干嘛要做这么冒险的事情？”
　　消息刚发过去，戴曦不小心歪头就看到李睿嘴角浮出了笑容：
　　“原来你是关心我，怕我被人发现啊？”
　　戴曦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表露了心迹，只得再努力扳回：
　　“如果你问我，我就可以直接跟你说，也可以直接跟你抱怨抱怨，这样心情不就好了吗？”
　　李睿委屈地道：
　　“可是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不是都会自己想静静，不想再谈这事儿吗？”
　　戴曦明白了李睿这是完全不了解女人：
　　“静静是谁？谁是静静？女人从来都不会想静静，女人只会想骂骂！”
　　“真的假的？！可是骂又解决不了问题。”
　　戴曦只得继续给他上课：
　　“再教你一件事，在女人想骂骂的时候，千万不要试图让她冷静，帮她解决问题。因为她有可能自己早就想好怎么解决问题，但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帮她一起骂骂。”
　　“这有什么用？完全解决不了问题。”李睿不解。
　　“但是骂完心情好了，就解决了一半的问题。”戴曦争辩道。
　　但转念想想，李睿说的其实有道理。问题总归是要解决的，骂骂根本无法解决问题，最终还是需要来面对。自己是否可以放下“骂骂”的念头，像一个男人一样思考，将问题尽早解决呢？也许这样效率更高。
　　公关广告行业的男女比例约为1:10，而且公关广告行业普遍工作量非常大，这是不是也与女人爱抱怨、而不会第一时间解决问题有关？
　　想到这里，戴曦觉得好笑。其实行业的根本问题肯定不在于性别，因为她身边的每一个人工作效率都是超级高，连说话都比别人语速快。行业的根本问题可能还是在于利润低、缺乏统一标准、门槛低竞争大这些硬伤吧。就比如说这次的“定稿之最终稿之绝对不改稿”，就凸显了几大问题。因为利润低，所以只能降低人力成本，加班加点工作。因为缺乏统一标准，所以改了35稿都还不知道是否能最终定稿。因为门槛低竞争大，因此客户才会有诸多选择，也许还存在戴曦所不知道的恶性竞争，客户才迟迟不做决定。
　　这在戴曦短短的两年工作中，绝不是个案。以前虽说并没有出现过改35稿的情况，但一份方案改二十稿，一篇文章改十稿也是经常出现的事情。SG的名头叫做“公关顾问”，可是到底能有几个真的会把SG当做专业的公关顾问来尊重，而不是当做一个可以呼来喝去的供应商来指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