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女公关》薇拉王

21、宁得罪小人，莫得罪女人

　　李睿和戴曦的苹果生意还没谈妥，就被公司的两记连环重磅炸弹给炸得没了方向。
　　首先是在车展上发生了一起与SG有关的打架斗殴事件。
　　这料一爆出，大家第一反应就以为是在车展新闻发布会上媒体之间互相掐架。
　　“媒体之间打架不是经常有的吗？争机位、抢报道什么的，时不时都会斗起来，尤其是这种行业内最热门的活动。”
　　爆料是汽车客户组的一位小妹，她八卦地说：
　　“你们猜错了！不是媒体打架，是我们组的戴维跟客户打架！”
　　大家瞬间沸腾了。
　　SG的企业文化历来就是“以和为贵”，一方面供着客户，一方面哄着媒体，怎么可能跟客户打架呢。
　　“不仅打架，还进了派出所！”她继续卖关子。
　　在大家的纷纷催促之下，她终于和盘托出。
　　在车展开始前一个月，服务于公司最重要的那个汽车客户的小组，就已经开始了日夜加班工作，为其准备新闻发布会相关的媒体工作。有好几次戴曦一早进公司，就能看到他们全组人通宵未归，顶着黑眼圈继续加班。
　　经历了一个月全组加班不眠不休的努力，终于迎来了车展的开幕。开幕第一天，小分队们与客户相约在开场前一小时抵达会场，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一位名叫戴维的助理客户主任提前一个半小时就抵达了现场，此时SG的其他同事还一个都没有到，现场只有客户方的公关经理在场。
　　一见到戴维，公关经理就开始咆哮：
　　“你们的人怎么都还没有到？！马上就要开幕了，你们都在干什么？！”
　　连续一个月的睡眠不足令戴维血气上涌，客户的长期蹂躏也令他积怨已久，于是他没好气地答道：
　　“我们约的八点，现在才七点半。”
　　说完这句，他就转身走开，想要找个安静角落吃完手中的早饭。
　　身后传来了公关经理的怒吼：
　　“你给我站住！现在哪里还有时间吃早饭，你们SG的人也太不专业了！不是约了九点专访加拍片吗？你们约的媒体怎么也还没到？！”
　　戴维云淡风轻地说了句：
　　“约的九点，如果媒体十点能到就不错了。”
　　听到这话，公关经理更着急了：
　　“绝对不能迟到！我们老总最讨厌人迟到了，你赶紧给我打电话问他们到哪儿了。”
　　戴维火气也上来了。哪有约的九点，七点多就开始催的道理。但长期以来受到“以和为贵”思想的影响，他唯有忍着怒气安慰他，“这家媒体的老师一直以来都很负责的，以前参加活动从没迟到过，你放心他们肯定准时到的。”
　　公关经理拍着桌子，不依不饶：
　　“以前不迟到不代表这次能准时到。车展方圆三公里内有多堵你又不是不知道，赶紧给他打电话，确保他们八点必须到门口，八点半之前把设备全部架设好并调试好。”
　　戴维一下火了起来，吼了一声，掏出自己的手机扔给他：
　　“我们公关公司不是用来帮你们得罪人的！要打你自己打！”
　　公关经理愣了一下，估计是从没见过公关公司的人敢向自己发火，于是更怒了，把手机扔回给戴维，一下砸到他脸上，道：
　　“你快给我打！不打我跟你们吉姆森投诉你！”
　　吉姆森是分管汽车客户组的副总经理。
　　戴维接住手机，摸了摸被砸得生疼的脸，深吸了口气，停滞五秒。
　　公关经理以为他被自己唬住了。谁知道正在自己松懈之时，戴维酝酿已久的一拳挥了上来，直击他脸颊，将他一把击倒在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紧接着，戴维非常潇洒地说了一句：
　　“我们是你的咨询公司，不是你的奴隶。别给脸不要脸。离了你们公司，你什么都不是。”
　　说着就跑步离开了活动现场。
　　其他同事收到投诉赶到现场时，只见到了乌青的半边脸颊和满腔怒火。
　　车展还未结束，投诉信就已经发到了里昂和吉姆森的邮箱。紧接着就是吉姆森发出的惩罚公告，推迟戴维下一次的年度考核时间，并责令戴维撰写道歉信，亲自登门道歉。
　　SG众人议论纷纷。有些人觉得这个惩罚太轻，毕竟是动粗了，如果对方要拖他进警察局也不为过。但也有些人觉得这个惩罚过重，因为他们这次打架并没有对车展活动造成任何影响。而且基于SG与客户高层之间的长期关系，这次的事件应该也不会影响到客户关系。
　　惩罚公告发出的当天，戴维就发出了道歉信。但据车展项目的同事密报，戴维坚决不愿意登门道歉，于是只得由吉姆森亲自出面，才将事情不了了之。而戴维一周之后也旋风离职，一切仿佛归于平静。
　　大家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该拍客户马屁的还是照样拍马屁，该陪客户打羽毛球的还是继续打羽毛球，该挨客户骂的还是继续在挨客户骂。
　　但一个月过后，SG整个亚太区的员工都收到了亚太区总裁的一封邮件：
　　“各位同事：
　　经XX汽车与本公司调查发现，本公司XX汽车项目组团队与XX汽车公关部之间存在严重的违反行业道德及公司规范的行为。即日起，本公司XX汽车项目组总监、高级客户经理、客户经理立即停职，XX汽车项目组直接涉事员工将一一接受调查。XX汽车集团也将对其涉事员工进行相应调查和处罚。
　　由于此事目前并未证实确有违法行为，因此请各位员工不要私自讨论，更勿透露给媒体。谢谢大家的配合。
　　SG亚太区总裁
　　XX年X月X日”

　　此邮件一经发出，就立即有好事者通知戴维：
　　“害你离职的XX汽车公关部出事了，你之前的项目组也被一锅端了。”
　　戴维云淡风轻的回了句：
　　“对，是我爆的。”
　　公司里一下炸了锅，MSN上拉了无数个讨论群，开始散布并挖掘着此事的真相。
　　好事者不禁好奇，戴维不过是一个助理客户主任，是公司里除了扫地大妈和实习生之外最基层的员工，他怎么能挖出项目组和客户之间“违反行业道德和公司规范的行为”。
　　事情的第一条线索就是XX汽车项目组总监的一张餐费发票。
　　SG是典型的美国企业，公司奉行人人平等的美国风格。但这位总监是从某私企跳槽来到SG，数年等级森严的私企文化让他养出了浓郁的“领导风范”，从来都只管大方向，不做小事杂事，因此倒水、点菜、结账、报销这类的小事，都是交给下属执行。戴维从其他组刚调来这位总监手下，一时无法适应，因此免不了抱怨几句。正好这天公司网络出了问题，他将报销的发票一并带回家整理并填写报销单，抱怨时就被在金融公司做法务工作的女友听到了。
　　“你们总监一个月要报销这么多发票啊？”女友问。
　　“对啊，我们这个客户月度费用的10%。”
　　“我记得你说过，月费的10%是给团队共同使用的，比如打车费、误餐费报销什么的。怎么都被他一个人报掉了？”女友不解。
　　“我们组还有另外一个小客户，大家的报销走那个客户的费用就可以了。”戴维解释道。
　　“那就更奇怪了。你们全组人才能用掉一个小客户月费的10%，他一个人就能用掉公司最大客户月费的10%吗？”女友边提出质疑，边翻看发票，“居然连自己家里的宽带费也拿来报销。咦，这两张还不是同一个地址。”
　　女友将发票一一翻看完毕，总结道：
　　“你们这个总监肯定有问题，不是中饱私囊，就是帮别人拿回扣。”
　　当时戴维刚刚进组，也不想得罪领导，于是压住了心中的疑问，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但女友有着丰富的法务经验，因此还是多存了个心眼，将这些发票一并“拍照留念”并存档了。
　　第二个线索是一笔供应商付款。
　　车展活动前，需要提前给供应商支付首付款。时间紧迫，戴维不断催着财务付款，可是财务却私底下对他说：
　　“上面好像对这笔款项有疑义，要我拖一拖，”说着目光投向了里昂的办公室方向，“你们吉姆森已经批了，理论上是应该付的。但上面有疑义，我不太敢马上付。我这边不方便通过网络银行转账，因为他会马上看到。你如果着急的话，可以直接去银行转账，这样有一个时间差，他可能不会不高兴。”
　　眼看着即将下班，戴维没空思考为什么里昂想要拖着这笔款项。他请示了总监的意见，直接赶赴银行进行转账。转账信息中需要填写开户行地址，戴维填着填着忽然觉得很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那家开户行所在支行恰好就是总监的宽带费用的家庭住址所在的街道。
　　戴维习惯在付款后都保存流水号作为凭证，于是这张转账单的照片也被存档在了他的手机中。
　　第三个线索就是车展前两天一条媒体的短信。
　　某个周日，戴维突然收到一位合作已久的记者的短信：
　　“已到账，明天发。”
　　他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突然又收到他的短信：
　　“发错了。”
　　两天以后，他就从剪报公司提交的新闻剪报中，看到了那位记者所在媒体刊发的大篇幅报道，正是有关自己服务的这个客户的专访。
　　戴维知道SG是不允许通过任何方式花钱“买”报道的，因此虽说心中疑惑，但还是倾向于去相信这条报道是“清白”的。
　　但车展后，女友的一句话却点醒了他：
　　“你们总监和客户肯定有猫腻，不然车展上他为什么要冲你发火？你是个小兵，冲你发火不仅会拉低他自己的档次，而且根本也起不了实际作用。因为他没法对你们总监发火，才找你当出气筒。我看上次你们总监报销的那堆发票说不定都是你们客户的。”
　　戴维前后一思索，觉得女友说得有道理，于是将自己之前收集到的资料仔细地整理了一遍，发现的确如女友所说。同时，他手头上拿着一堆在上海做车展项目时的发票，要帮整个团队做报销。在这其中，他又发现了许多大家根本没有吃过的餐馆的大额餐费。
　　两下一比较，虽说他还不清楚到底其中有什么问题，但也知道肯定不是小问题。
　　何况，里昂之前对于那笔供应商款项的态度，暗示着他可能知道这事有猫腻，只是不方便直接出手。
　　想到这一层，他便撰写了一封邮件发给里昂，附上所有证据。紧接着第二封邮件就是自己的辞职信，因为他知道，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即使这位总监倒台，其他总监也必定不愿意接收他。
　　事件最终以总监以及两位高级客户经理的辞职作为结束，下面干活的小兵并未受到影响，因为这些给回扣的行为并不是小兵所能参与的。客户方也只是裁掉了涉事的公关经理。
　　自始至终，这件事情的传播范围仅限于SG内部。而SG辞职的总监在一个月后即被另一家公关公司聘用，职业发展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关于此事，李睿是这么和戴曦分析的：
　　“我敢打赌里昂知道这件事。因为公司的财务制度很严格，我曾经有一次出差，报销出租车发票时不小心贴错了一张其他日期的发票，都被财务发现了。他们没理由发现不了总监报销的那些来历不明的发票。”
　　说着，李睿顿了顿，说道：
　　“我觉得，这次的事情是里昂乐见其成的。你有没有注意，他和吉姆森一直不对付？这可能就是他砍掉吉姆森左膀右臂的第一步。”
　　戴曦有些后知后觉。虽说她比当初已经“聪明”了许多，但高层的那些明争暗斗，她始终看不透。
　　李睿继续道：
　　“但我们没有对外公布处罚或辞退信息，而是让他们以辞职的方式离开，就说明公司并没有在业内‘封杀’他。可能，他只是做了吉姆森的替罪羊，所以吉姆森会对他投桃报李，帮他在行业里继续生存下去。而且，SG中国的确传承了美国总公司的道德标准，但中国公关圈这么乱，正直的国际公关公司越来越难跟本土公关公司竞争。如果你用非常手段能够哄好客户，拿到高额月费，公司也乐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头到尾，戴维只是炮灰而已。”
　　戴曦不愿意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只得安慰自己道：
　　“无论如何，戴维还是把总监给逼走了。”
　　李睿说：
　　“那你知道总监的下家给他多好的待遇吗？”
　　戴曦好奇地盯着李睿。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那边的团队有这边的三倍大，相当于总管整个汽车公关组。现在估计是因为之前事件的影响，不方便给他更高的职位。过几个月，等大家淡忘之后，估计会升职成为副总。”
　　戴曦不满：
　　“老板怎么敢用这种不按规则行事的人？不怕以后爆出什么商业贿赂罪之类的给公司蒙羞吗？”
　　“你觉得什么是‘规则’？当大部分人都不按规则行事的时候，他们就成为了新规则。你说，老板会愿意要一个本分做事出不了业绩的人，还是要一个不按常理出牌但业绩飙高的人？”李睿讽刺道。
　　戴曦心中暗自思忖，公关行业如果真的照这样恶性发展下去，不知道以后会变成怎样。在目前的中国，公关行业并不为众人所熟知。但将来某一天，当越来越多的目光聚焦在公关行业，如果那时行业在大众心目中留下的是坏印象，以后不知道需要花多少精力才能扭转过来。到时候，是不是所有的公关公司第一件事就是为自己做“形象公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