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女公关》薇拉王

13、天上掉下个实习生

　　节后第一天的一大早，戴曦就收到薇琪的一条短信：
　　“今天我们组有一位实习生入职，我早上有点事情晚到一会儿，你先接待一下。”
　　戴曦到公司，只见自己身旁的座位上坐了一个男生。高挑个子，仪表堂堂，身着成套西装西裤，神情严肃，看起来十分老成。戴曦刚把包放下，还没来得及主动介绍自己，对方就已经站起身来，微弯着腰，对戴曦伸出右手：
　　“您好，我是网络公关组新来的实习生亚历山大。”
　　戴曦心想，这应该就是薇琪说的实习生了。她也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并尴尬地伸出手，与他握了握手，请他坐下。对方却连连哈腰，示意戴曦先坐下，自己才能坐下。这下戴曦更尴尬了，感觉自己仿佛在演一出古装戏，各种繁文缛节拘束得自己浑身不舒服。
　　待薇琪到公司，将戴曦和亚历山大一起叫到会议室，做了一个正式的介绍，并一同总结节前工作，安排接下来的工作。
　　亚历山大被分配到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帮戴曦一起撰写微博帖子。
　　第一批帖子写出来，戴曦就发现问题多多。既然是第一次写帖子，戴曦也就不要求他能抓住客户的风格，但许多基本要求他都没有达到：句子不通顺，标点符号用错，错别字太多，还有一些事实性错误。戴曦一条条跟他讲解清楚，要求他再修改一次，同时又将格式要求一一说明，希望第二次写出来的帖子能够一次通过。谁知道，他再次递交上来的版本，还是有许多地方忘记修改。戴曦气结，只得再和他把全部内容又过了一遍。第三次交上来的版本有了一些进步，可他又漏了一些需要修改的细节。
　　戴曦无奈，只得跟他说：
　　“你要不要拿个本子记录一下，这样我跟你说一条，你可以记一条。修改的时候，改掉一条，再划掉一条，这样就不会漏掉了。”
　　戴曦以为这样就已经说得够清楚了，谁知道第四次的版本倒是把之前的错误改掉了，结果又新增了许多错误。
　　时间已经有些紧急，薇琪已经在催他们交帖子了。戴曦只得自己帮他一个个改掉，又做了一些细节语句的调整，再发给薇琪。
　　任务完成之后，本着对实习生负责的原则，戴曦把亚历山大叫到会议室谈话了：
　　“今天你写的帖子，思路和角度都很新颖，也把握到了客户产品的精髓，作为第一次写帖子来说，水平是很不错的。”戴曦想着爸爸教的先扬后抑原则，先表扬了他一番，“但是还有几点不足需要改进。一是细致的问题，帖子里面错别字和标点符号用错的不少，这其实不应该出现的，你再仔细一些就好。二是语气，客户是化妆品行业，面对的是白领阶层，所以帖子的语气应该尽量以清新优雅为主，不应该过于草根化娱乐化。三是内容，你写的每一项内容都应该与客户给的资料里面是一致的，如果有不一致的地方，就很容易出现错误，尤其是关于一些化妆品知识的问题，这个尤其需要注意。这几点改掉之后，相信你的写作水平又会上一个台阶。”
　　戴曦自认为这样说已经是很礼貌的了，如果换了薇琪的话，改第二遍她就该发火了。
　　谁知道亚历山大却毫不领情，硬生生地将戴曦说的三条一一顶回来：
　　“我觉得细节不重要，因为网络上大家都是快速阅读，根本不会注意到你的错别字、标点符号等。而且网络上的内容如果不够娱乐化的话，怎么会有人看？如果都按照客户给的资料来写，那还不如直接发新闻稿算了。我在网上搜一些补充资料写进去，就是希望大家看得更有意思。”
　　戴曦有些头疼，但她继续循循善诱：
　　“你说的有一定的道理，如今信息爆炸的时代，网络上的内容的确需要更有吸引力才会有读者。但是这种方式不太适合我们的客户。它是全球知名品牌，消费者人数众多，我们目前的粉丝也已经是几十万的数量级，一旦出现任何问题，那转发量会迅速呈几何级数增长，对品牌的影响很不好，所以我们做事情一定要谨慎。我也同意你的看法，在帖子中增加一些趣味性，但一定要把握好这个度。”
　　亚历山大不以为然：
　　“我从小到大写作文不知道拿过多少奖，我现在还是好几本杂志的供稿人。关于文字的把握我自己心里有数。”
　　话说到这份上，戴曦也不好再多言，只得作罢。
　　回到座位上，戴曦收到薇琪的MSN消息：
　　“你刚才是不是在跟亚历山大说他帖子的问题？我早上隐约听到你叫他来来回回改了好几次。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他是里昂的朋友的小孩，你批评教育的时候要当心。”
　　戴曦猛然醒悟，难怪在假期前从没听薇琪说过实习生的事情，突然今天就来了一个，原来是空降的。当下敛了心神，马上约薇琪和亚历山大一起午餐，想要弥补一下刚才闹僵的局面。同时也正好拒了李睿一起午餐的要求，想要暂时先避一避他，收敛一下自己想入非非的春心。
　　亚历山大也不像是个记仇的人，吃饭时情绪一直不错，滔滔不绝地对她们二人讲着自己的辉煌经历：认识众多文人作家，被数家杂志约稿，拿过许多作文奖项，对国内文人圈了如指掌，经常参与文人聚会等等。一边说，还一边不停地冒出那句口头禅：
　　“在我们文人圈子里……”
　　两人一边吃着一边唯唯诺诺地捧场几句，只需要不时地说几句“你好厉害啊”、“你们圈子太牛了”之类的恭维话，亚历山大就可以继续像打了鸡血一样地显摆自己。隔壁桌上有人不时地看向这边，偷偷捂着嘴笑，而亚历山大则以为人家也是在仰慕自己，说得更起劲了。
　　吃完饭，薇琪在MSN上发来一句话调侃戴曦：
　　“很有长进嘛，今天中午你这个捧哏当得不错。”
　　戴曦也回了一句：
　　“彼此彼此，大家都是有天赋的人。不过还是多亏了我们这个逗哏愿意牺牲自己的形象啊，不然这餐饭哪有这么精彩。”
　　此后，戴曦便每天邀亚历山大一块儿吃饭，自己乐得轻松不用找话题，反正他能够不停地重复说着他们“文人圈子”的事情。
　　眼看着亚历山大入职已经一个月，写帖子的本事倒是一点都没长进。他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在写帖子时不断加入“新鲜料”，有时候是网上偶然看到的关于化妆品成分的说法，有时候是朋友告诉他的一些护肤偏方。
　　薇琪和戴曦也曾想过要尝试一下采纳亚历山大的建议，于是将他加了料的那些帖子发给客户里奇确认，却被里奇回邮件骂了个狗血喷头，说薇琪完全没有专业性，缺乏对化妆品的基本知识。薇琪将客户的邮件转发给亚历山大，意思是希望他以后不要再总是自作主张。
　　但亚历山大的“文人脾气”又上来了，义正辞严的回复了薇琪一封邮件，把他之前对戴曦说的那个观点再次用上千字的篇幅强调了一次。这次彻底激怒了薇琪，MSN上跟戴曦说：
　　“戴曦，你觉得亚历山大这一个月以来，对你的帮助大吗？”
　　戴曦看到了邮件，自然已经猜到薇琪的意思，于是接话说：
　　“虽说他每天也很努力的在写帖子，但修改的功夫费太多，有时候我觉得还不如自己写来得快。”
　　“好的，我明白了。”
　　在这段谈话后的一天内，戴曦就领略了薇琪的雷霆手段。
　　她先是让亚历山大撰写一条帖子，帖子的方向是她特意挑选的，猜准了亚历山大一定会在其中加料。
　　果然他不负众望，又一次采用了网上看来的不知所云的化妆品知识。薇琪将他这条帖子转发给公司所有同事，美其名曰：
　　“我们组的亚历山大在写帖子的时候发现了这条美容秘籍，分享给各位MM！”
　　自然而然，老板里昂也看到了这条帖子是亚历山大写的。同时，薇琪将帖子发给客户确认并抄送了里昂。不出所料，客户回邮件将薇琪骂了一番，并强调这已经是第二次犯同类型的错误，希望以后不要再犯。
　　收到客户邮件不出两分钟，里昂便来到薇琪的座位前，敲敲她的桌子：
　　“叫上你们组的人来会议室，我们聊一下。”
　　三人跟着里昂来到会议室，里昂张口便说：
　　“我看到客户刚才回的投诉邮件，我相信你们这样做肯定是出于对客户负责的态度，给他们提供的新思路。不如你们来跟我讲讲你们写这条帖子以及客户提及的之前的帖子的理由，我待会儿好给客户去个电话，帮你们解释清楚，争取他们的认可。”
　　里昂这番话可谓是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批评薇琪三人，又间接表示了自己的重视。
　　薇琪采用了亚历山大之前的说法，说道：
　　“其实我们是觉得，之前客户的帖子有些沉闷，不是特别能吸引受众，因此我们想要尝试说服他们使用一些比较轻松的讲故事的方式，并且跳脱出他们新闻稿的框架，旁征博引地使得帖子内容更多元化。”
　　亚历山大再一次不负众望，在薇琪话音未落时便抢着开口：
　　“对！我每天看到那些帖子都觉得它们冗长沉闷，毫无知识性可言，通篇都是在讲述他们的那一些化妆品科技，却不能接地气地融入生活。我撰写的时候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也认真研究了很多护肤化妆达人的评论，把他们糅合在一起。比如上次那条帖子，他们推出鞣酸美白产品，我就把草酸、水杨酸、柠檬酸等等成分都做了一个比较，这不是很全面吗？谁知道他们思路太保守，为了不犯错，不愿意接受新事物。我们这些好帖子都被毙了……”
　　亚历山大喋喋不休地抱怨客户，一发不可收拾。只见里昂嫌恶地皱了皱眉，摆摆手示意他暂停，提示道：
　　“其实我们做公关的，很重要的一点就是需要能够站在客户的角度看问题。的确，消费者对我们来说很重要，我们需要创造吸引人的内容引起他们的注意。但从客户这个角度来说，往往都是宁可无功也不可有过的，因为一旦发生问题，可能要花费更多人力金钱来弥补。例如你说的那条美白成分比较的帖子，我相信你提到这些成分时，一定不可避免地要提及别人的产品吧？如果没有切实的证据，那很可能就会被其他品牌起诉；即使你有切实的证据，但你在自己的微博上总是提及别人的产品，那不是变相在帮人家打响知名度吗？这只是举一个例子，其他还有各种问题我就不多说了。”
　　“可是也不能为了可能出现的这种问题就不顾内容本身啊？我们毕竟是做文字工作的，要放弃文字上的追求而迎合客户那些莫名其妙的顾忌，我觉得本末倒置了。”亚历山大情绪激动起来。
　　里昂显然是不屑与他争辩，一句话结束了这次会议：
　　“你刚入行，很多事情还不懂，以后多跟薇琪和戴曦学习一下。”接着转向薇琪，“你多教他做一些更基础性的工作，让他把基础打好。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与我沟通，我是一直都支持你的。”
　　里昂说完便离开了会议室。亚历山大满肚怨气，跟在里昂身后就离开会议室，回到了座位，压根没跟薇琪和戴曦打招呼。
　　这次会议之后，亚历山大就被完全地投闲置散了。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薇琪让戴曦不用给他安排任何工作。
　　通过亚历山大每天的状态，戴曦也能感觉到他郁郁不得志的心情，但为了和薇琪一起将他“赶”走，戴曦只得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终于他不负众望，在周五下午主动向薇琪提出了辞职。薇琪假装挽留了两句，最后欣欣然答应了下来。
　　下班时，戴曦又收到李睿的MSN消息：
　　“今晚加班吗？一起吃饭？”
　　之前的这段时间中，戴曦总是在拒绝李睿，因为她还没理清自己的情绪，不知道如何面对。有时候实在避不过，她就拉上薇琪、亚历山大等人一起，避免二人独处的尴尬。
　　“不啦，我不太饿，你先去吧。”戴曦继续拒绝。
　　“那我等你啊，有个惊天八卦憋了一礼拜了，不爆不行了。保证让你大跌眼镜！”李睿继续努力。
　　话说到这份上，戴曦也不好意思拒绝。毕竟李睿在公司也算是资深员工了，轻易得罪他还是不太妥当。
　　“好吧，那我听，但你不能讲完就杀人灭口哦。我手头还有两个邮件要发，我们六点半左右出发吧。”
　　“好的！”
　　两人刚约定好，戴曦又收到了亚历山大的消息：
　　“戴曦姐，今晚是否方便一起用餐？”
　　戴曦头疼，怎么今天自己这么热门。转念一想，正好约了李睿，拉上亚历山大也不至于太尴尬：
　　“好啊，我刚好约了李睿，一起吧？”
　　亚历山大“啊”了一声就没了下文，似乎不太愿意。戴曦也不说话，想看他最后怎么说。果然他憋了一会儿，还是直接说道：
　　“能否我俩单独用餐？我已经决定毕业后直接奔赴美国，往后的日子都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见面。之前月余的共同相处让我受益匪浅，我已视你为良师益友。出国前，我有一些职场问题希望能向你请教，不知今天的晚餐是否可以赏脸。”亚历山大不愧是“文人圈”的人，MSN聊天都是文绉绉的。
　　戴曦想了想，亚历山大既然都已经这样说了，那么的确不好拒绝，那只能再次推掉李睿。
　　原以为这一餐只是个简单的散伙饭，谁知道一餐饭下来，戴曦才知道亚历山大其实早就已经看穿了她们的小把戏。
　　“戴曦姐，你说我们明明是‘公关顾问’公司，按理来说应该是由我们来引领客户的方向，为什么我这一个多月看下来，实际情况却是客户占主导地位呢？”他说道，“其实在进公司之前，我爸就曾经提醒过我，公关并不是记者，不会站在读者的角度来运用文字。但我还是想挑战一下。因为我一直觉得，对于所有行业来说，我们的最终落脚点一定是广大受众或者说消费者，而不是企业或品牌方。我也知道薇琪姐和你都很为难，因为你们是直接面对客户指责的人，所以那次里昂来过问情况，我便直言不讳地跟他说了我的看法，希望能利用他的影响力，来改变行业现状。但最终还是没有成功。”
　　亚历山大顿了顿，继续问：
　　“戴曦姐，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我是学新闻的。”
　　“我也是。我记得我们新闻学的第一课，老师就说，‘感谢大家选择了这个行业，因为你们以后将通过你们的笔杆子影响千千万万的人，他们需要通过你们来看到事实，来听到动人的故事’。我一直以为，坚持写动人的故事给读者看，就是我们的使命。但我爸爸说，中国的情况并不是这样。对了，先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在美国，一场新闻发布会，如果你邀请100家媒体，最后能到几家吗？”
　　戴曦还没来得及回答，亚历山大就自己回答了：
　　“最多可能只有20家到场，最后可能只有5家能发布新闻稿，而且发布的内容可能与企业通发的版本大相径庭。因为他们需要自负来回机票、住宿等所有费用，不会收到红包、礼物等各种优待，他们会坚持写作自己想要的作品。而中国呢，100家媒体会到场95家，最后至少90家会发布新闻稿，且发布内容与官方新闻稿保持同步。既然文章这么容易发，那么中国的公关人为什么要考虑读者想读什么？他们只用考虑品牌方想说什么，他们已经失去了写故事的能力。可是，这些发在报纸、杂志角落的企业公关文章，真的会有读者去看吗？”
　　戴曦觉得亚历山大这话可能有失偏颇，毕竟他看到的只是片面现象。但扪心自问，他所提到的现象又很典型。的确，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想过读者爱看什么了？
　　“我其实是抱着改变现状的梦想进来的，即使只是改变一点点也好。但看来我失败了。”亚历山大一脸忧伤。
　　戴曦心想，至少你还有梦想。我的梦想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