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女公关》薇拉王

11、永远不要抢老板的风头

　　在回到SG的第一天，戴曦就做了一件傻事。
　　按照SG的惯例，员工入职第一天，里昂和人事经理翠西一起对新员工做一次Orientation（入职培训），主要是介绍公司历史、人文环境，引起员工对公司的认同感。虽说戴曦已经在SG有过半年的实习经历，但这是成为正式员工的第一天，自然还是要接受培训。于是她和几位新入职的员工一起坐在了会议室。
　　里昂讲完公司的辉煌历史和现在，戴曦已经看到几位新员工眼中冒着激动的星星了。接着里昂又讲了几个全球老总和亚太区老总的轶事：
　　“大家今天早上进公司，有没有一个帅气的中年小老外跟你们打招呼？”
　　大家纷纷点头，还有一位新员工说他跟自己聊了一刻钟。
　　“对，这就是我们的亚太区老总，他就是个男butterfly（交际花）。”里昂说道，接着放了一段明星代言活动的视频。视频中女明星走到台边，和台下一人亲了一下嘴，这人明显就是刚刚里昂说的那个“中年小老外”。
　　大家一片哗然，纷纷眼神交流，猜测他和女明星是什么关系。
　　“你以为他们是好朋友吗？是情侣吗？”里昂吊着大家的胃口。
　　之前在实习的时候，戴曦就看过这段视频，当时薇琪还神秘兮兮地跟她说，老总是女明星的干爹，不过不是“那种”干爹。
　　于是戴曦脱口而出：
　　“是干爹。”
　　现场气氛一下子冷却，里昂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凝固。戴曦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个梗，应该由Leon亲自揭晓，谁知道被自己抢了风头，顿时恨不得时光倒流把自己嘴缝上。
　　“对，是干爹，不过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意义上的干爹，别想歪了。”里昂结束了这个话题，把话语权交给翠西，自己离开了会议室。离开时，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戴曦一眼，戴曦更觉得胆战心惊。
　　接着，翠西宣布了公司制度。上下班不打卡，全靠自觉，但也因此没有加班费。有特殊情况可以申请在家工作，不算是请假。一年发十三个月薪水，年终看效益还会额外发奖金。一年一次出国旅游或国内旅游的机会。除了国家规定的四险一金，公司还额外缴纳补充医疗保险。一年有15天年假和12天病假，婚假在领完结婚证后一年内可以休15天。晚上加班至8点之后有50元餐补，加班至9点后可以报销打车费。出差远飞机近高铁，一线城市单人酒店标准是500元。除此之外，一年一度的免费体检，每周两次的免费健身课堂，每周一次的免费下午茶……等等细节福利不一而足。
　　戴曦实习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正式员工还会有这么多福利，此刻真是感觉自己掉在了蜜罐里。
　　带着抢了老板风头的懊悔劲和掉进蜜罐的开心劲，戴曦喜忧参半地回到了座位。
　　薇琪之前跟她说的卡诗杰的长约，是官方微博的运营——卡诗杰将自己的官方微博交给了他们进行管理。戴曦今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去阅读卡诗杰之前的微博内容，以及薇琪之前竞标客户时撰写的方案，把文字的基调找准，以后就负责微博所有的文案撰写、网友互动和日常维护。
　　点进微博，看到映入眼帘的头四个字，戴曦就感到了一阵眩晕：
　　“臻靥尊宠”
　　这几个字分开来，戴曦都能看懂，可是连在一起是个什么意思？
　　接着看下文，文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形容词，许多词甚至并不是词，而是两个看起来很华丽的字组合在一起，将整条微博渲染得晦涩不堪。
　　戴曦接着看向其他几条，发现通篇都是这种基调，矫饰浮夸，辞藻堆砌。戴曦不解，她记得当年上新闻写作课时，老师一再强调，文字虽说不必流于口语，但必须通俗易懂，不然在读者快速阅读的过程中必定无法抓住关键信息。
　　于是她去咨询薇琪，薇琪给了她一个最无法辩驳的答案：
　　“这是客户喜欢的风格。”
　　戴曦较真的劲头上来了：
　　“我们是公关顾问公司，不是应该引导客户往正确的道路上走吗？”
　　薇琪脸上的笑容显然是在笑她的天真：
　　“客户给钱，我们做事。所谓尽人事知天命，如果客户坚决不从，我们也没有办法。据说之前的那家公关公司为了服务这个客户，已经换了三个人了，每个人都是实在接受不了写这样的酸文而主动申请调去了其他组，最后他们组长给买了部康熙词典天天给他们查生僻字用来堆文章呢。”
　　好吧，戴曦十分无奈。看来以后爸妈看到无聊广告的时候，如果他们骂广告公司无脑，自己一定要跟他们解释清楚：专业的公司当然会做专业的事情，但是他们无法说服专业在犯傻的客户。
　　第一天无惊无险地度过，下班时薇琪听说戴曦的父母来了，于是催促她赶紧下班回家。
　　一到家，戴曦眼前一亮，租来时邋遢阴暗的房子被父母在一天之内给收拾得干净明亮。
　　高中三年、大学四年、读研三年，戴曦已经受够了和别人同处一室的日子，每天睡觉都因为室友的吵闹而睡不够。于是在毕业时，戴曦果断在偏远的外环租了一个一室一厅，宁可上班路上多花一些时间，也希望有自己的私人空间。
　　前天她搬进新居，简单地把基本生活用品收拾了一下。昨天晚上把父母接到家，两人一进门就开始抱怨这里脏那里乱，恨不得晚饭都不吃了，直接开始收拾。在戴曦的劝阻下，两人只得勉为其难睡了一晚，今天一早五点就起床开始收拾。一天的功夫，就化腐朽为神奇，将一切归位。
　　妈妈边烧饭边碎碎念：
　　“洗澡间角落里已经脏到长虫了，我们把虫窝端掉了，你以后要记得常清理，不能再让它长了。电视柜里一堆房东的杂物我都擦干净收到箱子里，放在了吊柜里，以后房东问起来你让他去那里拿。你的衣服我帮你都清理了一遍，有些太旧的我拿出来当抹布了。在家里给你买了两条连衣裙，昨天带来，也给你放衣柜了……”
　　还没念完，戴曦就觉得心中无比温暖，从身后抱着妈妈说：
　　“妈妈我爱你，你们太好了。”
　　性格像女汉子一样的妈妈觉得别扭，挣扎开戴曦的怀抱说：
　　“这房子实在太差了，不收拾没法住啊。对了，她爸爸，那几扇窗户的锁都怀了，你今晚把它们弄好，不然太不安全了。还有，在门上再装一道锁。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住一定要注意安全。这个炉盘也不行，只有一边能用，另外一边打不着火，我们明天给你买一个新的。”
　　“别买啦，我反正也不太在家吃饭的。下班太晚，回来再吃对胃不好，所以我在公司吃了再回来哦。”戴曦不想让爸妈破费。
　　“那也行，那就不买了。你要用的时候注意安全，别漏气了。我们小区刘阿姨的女儿在昆明租房子，就是煤气泄漏死掉了。”妈妈开始对戴曦进行安全教育。
　　“曦曦啊，不如你回老家，我们给你买房买车包吃住？”爸爸又想要说服戴曦回老家。
　　“爸爸啊，你说我要是回老家，岂不是浪费我读了这么多书？”
　　“我们单位就有很多研究生，哪里就容不下你了？”爸爸反驳。
　　“可是老家没有公关公司啊，我就想做公关嘛。”戴曦不愿意。
　　“别劝她了，让她自己在外面吃几年苦就知道了。”妈妈依旧是强权教育，要让戴曦吃一堑长一智，才会安安心心按照他们布置好的道路来走。
　　在爸妈的眼里，最好的工作就是公务员。早在戴曦本科毕业时，妈妈就说要戴曦申请做“选调生”，回到老家基层锻炼一年，再通过爸妈托关系，有可能可以直接把戴曦送进省级机关。因为考上了研究生，所以作罢。而在研究生毕业前，爸妈再次劝戴曦考公务员。戴曦为了员爸妈的梦，随便报了个静安区某局的文员，一不小心在笔试和面试都考了第一名，把爸妈给乐坏了。谁知道，最后公示的名单中却没有戴曦的名字，这个岗位最后一个人都没有招。爸爸打电话去咨询情况，对方给的答复是：
　　“三个候选人都不太符合我们的要求，所以都没有招。”
　　爸爸妈妈气得跳脚，直呼不公平，肯定是内定的人选没有上线，所以戴曦相当于是“陪考”了一回。这下，他们更是天天在戴曦耳边唠叨，说上海还不如小地方公平，不如回老家凭自己本事打拼，都比在上海当炮灰要好。
　　进入SG之后，戴曦觉得外企其实很公平，一切全凭实力和努力。她在SG见过有同事每天无所事事，不思进取，高级客户主任做了三年还没升成助理客户经理。她也见过有的同事努力拼搏，进步神速，只花了五年时间便从助理客户主任升七级成为了客户总监，保持着SG升职最快的纪录。戴曦的想法很简单，自己既然能高分考上全国排名前五的大学，又能从理工科转为文科，高分考上研究生，智商一定不比别人差，那么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必定能获得回报。
　　爸爸妈妈觉得戴曦被SG洗了脑，木已成舟也不想再天天唠叨，于是千里迢迢来到上海，美其名曰来上海旅游，实际上还是因为担心戴曦，想过来为她做好后勤工作。
　　第一天在打扫房间中度过，第二天白天，爸妈依旧在做扫尾工作。晚饭前，戴曦电话给爸爸说不回家吃饭，爸爸就提起想来戴曦公司看看。
　　天气不太好，微微地下着小雨，戴曦有些迟疑。在这样的天气，让父母从外环折腾到市中心，会不会太辛苦。
　　但爸妈坚持要来。
　　戴曦知道爸妈身处小城市，对“公关”二字必定有些疑虑，想到公司看看是否真的如戴曦所说，于是戴曦将路线发给爸妈，在公司等爸妈过来一起晚饭。
　　好在出去接爸妈之前，戴曦问了一声薇琪附近有没有推荐的餐馆。薇琪告诉戴曦，最好不要将父母带进公司，她在上一家公司时，就曾经见过有一位员工因为带朋友进公司而被辞退。虽说SG的企业文化非常开放，但将其他人带进公司，也是不合适的行为。且不说公司内部肯定有商业机密，万一公司财物有所损失，那外来人员必定难以撇开关系。所以大家都避之不及，一般都不会带无关人员进公司。
　　戴曦闻言，跟爸爸解释了一下。于是三人商量好，就在门口看一看，借用一下洗手间。
　　看到公司里灯火通明，所有人对着电脑兢兢业业地工作，爸妈这才有些放下心来，认可公关是正经的工作。但是问题来了：
　　“现在都七点了，你的同事们怎么都在啊？”
　　没等戴曦回答，李睿小组的特瑞莎刚好走过，便跟戴曦打招呼：
　　“戴曦，今天这么早就下班啊？”
　　看到她身旁的父母，这才反应过来：
　　“叔叔阿姨好！今天是来公司参观吗？那戴曦你先陪爸爸妈妈，我先去忙了哦。”
　　说着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戴曦爸妈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已经看不到特瑞莎的影子了。
　　“她是其他组同事，最近在忙一个大活动，很辛苦的。”戴曦解释道，免得父母认为人家不讲礼貌。毕竟父母都是公务员干了一辈子的人，还没见过会有人忙到话都不说两句就闪人的。
　　妈妈提醒道：
　　“要不要跟你领导去打一声招呼？”
　　这是爸妈的职场规则。
　　但戴曦觉得不适用于外企，感觉太尴尬。毕竟在外企，都是凭实力说话。父母出面只会让人觉得孩子没有“断奶”。
　　正巧薇琪今天准时下班，没有留在公司加班。于是戴曦便以此为借口搪塞过去。
　　刚准备出门，就遇到了李睿。
　　“这是你爸妈吗？叔叔阿姨好，我是戴曦的同事李睿。”说着，李睿便走到戴曦爸爸跟前，“叔叔，你伞上的水滴下来，把裤脚弄湿了，我给您找一个袋子，把伞装起来。”
　　果然是做“男公关”的，李睿也太能自来熟了。
　　戴曦拦住李睿：
　　“不用麻烦啦，我们准备走了。”
　　说着，她推搡着父母往外走。
　　薇琪之前的话提示了她，她不想让太多同事知道自己带父母来了公司，以免发生不必要的麻烦。
　　戴曦爸爸却觉得戴曦这样做太没有礼貌，不断回头笑着对李睿道：
　　“谢谢你啊！我们自己带了塑料袋。”
　　李睿妈妈也是跟着道：
　　“戴曦在公司多谢你们这些同事帮忙了，再见啊！”
　　只见李睿站在公司门口，笑着冲二人挥手再见，态度好得如同迎宾礼仪队一样。
　　一出门，妈妈就批评了戴曦几句，接着道：
　　“我看你们公司男女同事都长得挺好看的嘛。”
　　戴曦知道她马上又要想歪了，立即道：
　　“打住。刚好你看到的两位都长得不错而已，整体水平比真正的‘男女公关’差远了。我们是正经的公关。”
　　爸爸又说：
　　“我在你们男厕所门口等的时候，居然看到前面一个出来的是女生。你们厕所男女不分的吗？”
　　戴曦哈哈大笑：
　　“我们公司男女比例差不多1:8，女生用洗手间的时间本来就长，女厕数量即使比男厕多几个，但还是不够用。后来老板就说，女生也可以去占用那个唯一的男厕。你看我们公司是不是女性地位特别高？”
　　戴曦接着补充道：
　　“你们以前老说我从工科转文科不划算，其实我现在才发现这样更划算。我们本科那些女同学，工作都很难找。因为同样的条件下，企业能招到大把男生，肯定不愿意招女生，以后婚假产假麻烦得很。我们现在就不同了，如果企业不招女生，也很难招到男生。所以女生就业不会受歧视，我们每个月还能请大姨妈假一天呢。”
　　“既然这么好，大姨妈假怎么不给你们干脆放五天算了？”妈妈揶揄道。
　　“放五天我们不得被客户追杀了啊？即使放这一天，大多数人也只是不去公司，但在家还是得远程办公，不然事情哪里做得完。”说完，戴曦突然觉得似乎也挺悲催的。不过没关系，年轻的时候不拼命，还等老了再拼命吗？
　　走到餐厅拿了号，戴曦说：
　　“我们前面还有二十几桌，不如先去旁边逛逛吧？”
　　“那我们不吃这家了嘛，去吃别的，懒得等。”妈妈抱怨。
　　“别的人也多。只要好吃的餐馆，饭点过来就必定要等位。”戴曦解释道。
　　“我们老家那边，餐馆如果要排队，就根本不会有人去吃。”爸爸也不耐烦。
　　“上海这边是，如果在饭点，餐馆都没人排队，就根本不会有人去吃，因为肯定不好吃。”
　　这句话结束，爸妈又开始一唱一和地陷入了对上海的无限排斥中，抱怨上海人多、车挤、资源少、空气质量差、房价高……
　　几天下来，虽说戴曦带着爸妈去逛了外滩、陆家嘴、七宝等地标，可是丝毫没能挽回他们对上海的印象，带着怨气踏上了回家的火车。
　　临走前，爸爸最后一句话还是：
　　“曦曦，上海不好混。你想明白了就回家吧，我们给你买房买车介绍对象……”
　　戴曦心中不快，带着怨气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突然在杂志中翻出一张纸条，上面是爸爸的笔迹：
　　“曦曦喜好备忘录：
　　早饭：爱吃楼下的山东煎饼，如果没有的话，也可以吃芭比馒头，不吃肉包，要吃粉丝包。
　　晚饭：加餐小龙虾，马路对面那家盱眙龙虾店的味道好，微辣。王记烧烤或者烧烤王，不吃年糕、猪心、茄子。王记烧烤的辣椒不太辣，可以要中辣。”
　　戴曦一看到这些，心里一酸，眼泪就流了出来。虽说爸妈不停地在念叨自己，但其实就是在关心她，怕她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穿不暖，才会想要她回老家工作。记得妈妈曾经笑话爸爸，说爸爸感情脆弱。在戴曦大一的时候，送戴曦来学校之后两人一起坐火车回老家。一上火车，妈妈眼圈一红，结果爸爸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流了许久的眼泪，戴曦的情绪才平复下来。既然已经留在了上海，既然已经进了SG，那就努力拼搏吧，这样才能不辜负父母思念自己的拳拳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