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方记》漪光

5、第五章

　　妖怪风波未过，卫家又被推上了酒馆茶楼口水战的风头浪尖——据说来了个道士。

　　卫夫人私下跟道士串通一气，打着去灾消厄的名头，煮了一大锅符水，上至长老，下至奴仆，都得喝。

　　卫潇早已听闻外头的风声风语，瞬间明白了母亲的用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把碗一撂，怒道：“母亲，此等怪力乱神之事本是子虚乌有，岂可乱信？”

　　卫夫人也怒了，不是妖怪你倒是喝啊！

　　他欲再争辩，被晚澜阻止，只见她一仰头，咕咚一碗水下了肚，然后满脸无辜地把碗放回了原处。

　　卫潇厉眸一一扫过在场众人，像是在说“都满意了”？随后牵起晚澜离开了这荒诞无稽的戏场，回到了藏书楼。

　　两人沉默良久，直至傍晚华灯初上，卫潇揉了揉眼角，账簿再也看不进一页，抬眼一看，晚澜还在认认真真地翻着古籍，偶尔做一些注记。

　　“我代我母亲向你说声抱歉，人年纪大了，耳根太软。”

　　晚澜头也没回，不在乎地说：“没关系，我能理解。”

　　卫潇没说话，过了一阵又问：“饿了吗，我让她们送晚膳过来。”

　　“还不饿。”晚澜的语气有些困惑，“你来帮我看看这写的什么，怎么看不清……”

　　卫潇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跟着她指的地方念道：“……其色味犹甜，而黑汁且清，凡酱止宜周岁，过则味减矣。”

　　这不是写得挺清楚的？

　　卫潇隐隐觉得不对，刚要碰她，她突然歪倒在他怀里，脸白如纸，身体滚烫。他脸色骤变，立刻将她抱上软榻，大声唤来下人去请大夫。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卫夫人闻讯赶来，抖着手指着晚澜，眼里满是惊恐：“喝了符水就病了，还说不是妖怪？”

　　卫潇额角青筋乱跳，知多说无益，吩咐下人将母亲“请”回了院子，回过头向大夫询问晚澜的病情。

　　大夫倒是一脸轻松：“无甚大事，风邪入体，我开几帖药，休养几日便好。”

　　送走了大夫，卫潇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感觉稍降了些，心总算放下来，又让膳房做了几样她爱吃的清粥素菜，温在灶头等她醒来吃。

　　夜渐渐深了，天幕被墨色渲染，喧嚣的扬州城迎来了一天最安静的时刻，大街小巷的烛火灯笼也陆续熄灭，只剩下敲更人孤零零的锣声。

　　卫潇毫无困意，坐在塌边翻着她的注记，不时换下湿巾，用手量一量她的体温。

　　晚澜醒来的时候，他正看着她，她的第一句话却是：“我想到珑碎要用何物来配制了！”

　　卫潇一愣，喉头有些哽住，抚摸她脸颊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晚澜毫无察觉，像是一病反而想得更通透了，自顾自地碎碎念个没完：“你曾说过，取一铁锅，放上数样荤素，焖至半熟放入珑碎，再焖一刻钟，脂色如玉，覆一层薄酱，挟至口中，鲜味交融，口颊留香。我且问你，世上最鲜乃是何物？”

　　他不作声，静静地看着她为此着迷的样子。

　　“当然是龙髓！此为珑碎之意，明日你便着人去搜集鱼露、鲜贝、蟹汁等物，我来着手调和，多试几次，应该……”

　　余音消失在突如其来的拥抱里。

　　她动也不敢动地盯着天顶，方觉双颊烧红，热似火燎，心跳都震到了耳朵里，却不知再没人像他现在这样，如此感谢命运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