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攻）修仙之清平》不堕流年

2、父亲

　　顾清平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可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是无法阻止对父亲形象的猜测和思念的，顾清平同样如此。

　　夜幕降临，明月高升，千家万户都陷入了甜美的梦境。万玲儿的房间里依然响着织布机咯吱咯吱的声音——昏暗的环境中很难刺绣，油灯又费钱，万玲儿便在白天做绣品，晚上织布，即使家境变好后也坚持不缀，按她的说话这是给顾清平攒老婆本，此时，凭借过人的耳力，顾清平能清楚的听到嘈杂的织布声中夹杂的哽咽和抽泣，这令他辗转反侧。

　　山岭间危险重重，睡觉也不能放松警惕，明明已经几天没有真正的睡眠，身体疲惫不堪，可就是无法入睡。

　　清冷而寂寥的月色从土墙上小小的窗户中投射进来，洒在顾清平眉头微皱的脸上，他抬起手，月光下，那双手骨节分明、洁白如玉，虚握起来的时候有点点的星芒在掌心微微闪烁。——这就是万玲儿长吁短叹了一下午，顾清平也没有松口的理由，虽然不知道判断有无仙缘的根据是什么，但他想，他是有仙缘的。

　　他从床上爬起来，微整了整衣服，路过万玲儿房门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屋里一豆烛火昏暗无光，女人的脸显得苍老干枯像发黄的枯叶。

　　她原本是鲜嫩美丽的，可是生活的重担和恶毒的流言、歧视让她迅速苍老下去，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无人可依赖、无人可倾诉的寂寞。

　　村民以地为生，吃喝住劳作一辈子围绕着地，春耕夏作，秋收冬藏，一个村民没有属于他的田地是教人看不起的——既然没有田地还住在村里干什么？换句话说，他在这个村子里没有根。
　　万玲儿的父母没有给她地，她自己也没钱买地，她虽然生活在村子里，但她不属于村子，这个村子不认可她。

　　她虽然是丫鬟，但她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她的怯懦胆小从另一个角度也可以看做是潜意识里拒绝成为村妇那样粗鲁口碎的存在，她做不出破口大骂和指桑骂槐这种习以为常的事，她被卖的经历和成为寡妇的事实，再加上说不清孩子父亲的来历，但这种种的因素最终导致她始终游离在村子的外围，成为村子里最底层的存在。
　　所有人都漠视她，只有在八卦流言的时候才想起那个那个谁。

　　顾清平冷眼旁观，早看透了这些，这一切说到底，原因很简单，万玲儿弱，欺负她没成本。所以她父母可以光明正大的抢夺她的屋子，村人可以肆无忌惮的对着她指指点点，她的嫂嫂可以理直气壮的教训她，当着她的面拿走东西。

　　万玲儿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抱着他哀哀哭泣抱怨，最开始他会安慰她、亲吻她，可是相同的事情一次次的发生，看着村人带着被他打伤的孩子来告状时万玲儿低声下气道歉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这一切索然无味，是那么的无聊。

　　万玲儿的巴掌落在他的身上，啪啪啪，一次比一次响，村人指责的眼神、孩子幸灾乐祸的笑容却再也不能在他年幼的心里激起一丝涟漪。
　　小小的孩童心里近乎轻慢的想，这算什么呢？

　　那个被他打的孩子比他大五岁，个头比他高一个头，体格更是比他粗壮，那张掉了牙的嘴说起话都漏风，吐出恶毒的字眼却麻溜的很，是他最先骂人，是他最先动手。
　　万玲儿却什么也不问。
　　她什么也不问。
　　即使她的儿子自己挨骂时暗自忍耐，是因为维护她才愤然出手。我也受伤了啊，母亲，只是为了不让你担心才没有告诉你。

　　她是不知道被欺负的是自己的儿子吗？
　　不，她知道。看看她边打边流的眼泪，比他还要伤心，看看村人离开时她抱紧他的力度，听听她道歉时的哽咽。
　　村人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看看他们心满意足的眼神，看看他们志得意满的笑容，听听那些孩子们再次围住他时的威胁。

　　这算什么呢？

　　——以为威胁几句，就能让我束手就擒吗？
　　——为什么我的母亲没有成为保护我的人，反而成了别人伤害我威胁我的工具呢？
　　——为什么母亲的委屈求全最后只能让人变本加厉呢？
　　顾清平近乎大逆不道的在心里呐喊，还能因为什么呢——她弱啊！
　　她弱啊！
　　于是，顾清平举起了自己的拳头，狼一样孤注一掷的眼神在他漂亮的眼睛里闪闪发光。

　　村人又来告状。

　　他又挨打。

　　孩童又来围堵他或是又口出不逊。
　　……
　　渐渐，来找万玲人告状的人消失了。
　　是顾清平不再打架了。
　　当然不是。
　　他想，当然不是。
　　——我果然是对的。
　　你错了，他在心里对母亲说，是你错了——弱小是错，你太弱，所以你错啦。
　　从此，谁再说万玲儿的坏话，顾清平就去把他们家孩子揍一顿。那些孩子挨了打却再也不敢向家长告状。

　　可这又有什么意思呢？
　　那些大人依然在背后对万玲儿和顾清平指指点点。

　　我还不够强，顾清平对自己说，我要是够强，我就不用去欺负小孩子，我应该去找那些教他们这些话的大人们。
　　我还不够强，顾清平对自己说，我要是够强，万玲儿即使再不堪，他们也没胆子议论她。
　　要怎么变强呢？

　　首先我要吃好才能有一副好身板，看着桌上千篇一律的咸菜和青黄不接的稗米饭，顾清平下定决心，一个人上了红枫岭。

　　万玲儿感到寂寞无助，其实顾清平比她还要寂寞无助，至少她还能向顾清平倾诉，顾清平从没有露出一丝不耐烦的表情，可顾清平满肚子的话都只能藏在深深的梦里。

　　在梦里，他有一个高大的父亲，他英俊强大，逆着光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他们中间隔着山那么高的阶梯，他的目光始终期待的注视着他，对他张开双臂：来吧，孩子，来我这儿。

　　每一次，他从睡梦中醒来都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气。

　　他也曾询问过母亲父亲的身份，万玲儿每一次都顾左右而言他，每一次谈话的结尾她都郑重的告诉他他父亲已经死了。

　　每当这个时候，顾清平就看着万玲儿的眼睛，万玲儿说谎时总是会转开视线，她顾左右而言他的时候总是不敢看儿子的眼睛，但最后一句话她是注视着他的眼睛说的。

　　好吧，也许他的父亲真的已经死了。

　　但是他的梦依旧继续着，高高的石阶上，高大的男人好像披着阳光织成的披风，他高高在上，张开双臂，期待鼓励的看着他，风声猎猎作响，他雄浑威严的声音夹杂在风里：“来吧，我的儿子，你能行的，到父亲这里来。”

　　每一次，他都回答，“是，是的，父亲，我能到你那里去的。”

　　打开房门，屋外的空气凉爽清新，吹走了顾清平心中的烦闷，他的目光看向院子里开辟出的菜地，就是这一片小小的菜地供应着顾家一年到头的蔬菜。他收回目光，关上大门，心想我不是早就下定决心了嘛，母亲改变不了我的决定，我需要做的只是说服她。

　　**
　　房间里，万玲儿织着布，一滴滴眼泪落下打湿了布匹。
　　修仙？
　　为什么又是修仙？
　　万玲儿被卖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懂事了，她知道自己被父母换了粮食，从今以后她再也不是一个人，而是像磨坊里的驴子一样不断劳作的牲畜。

　　——要笑，哭丧着脸给死人看啊。卖不出去看我不抽你们。万玲儿牢牢记着人伢子这句话，被主人家挑牲口一样挑拣的时候，她露出了顺从听话的笑容，于是她被挑中了。

　　——要听话，做事勤快些就少挨些打。这句话万玲儿也记着，因为这是管家说的，最后她被挑到小姐身边伺候。

　　在小姐身边伺候，活不重又光鲜，还能跟着小姐学几个字，同时进来的几个丫鬟，只有万玲儿这么好运气，其他几个还在厨房或其他地方做粗使丫鬟呢！
　　要听话，老天爷疼听话的人，万玲儿把这句话当作自己的金科玉律，每次睡觉前都要告诫自己一遍。

　　后来小姐渐渐长大，出落得花容月貌，老爷对她千娇百宠。后来城里来了一个修仙的道人，神通广大，不仅能飞天遁地还能斩妖除魔，被郡城的老爷奉为座上宾。府里的老爷为了巴结他，不再顾小姐的哭闹，就一顶轿子把小姐送给了他。万玲儿作为丫鬟，自然也随着小姐进了院子。
　　那道人长的人模狗样，在外仙风道骨神仙做派，进了院子就是个色中饿鬼，一院子的如花美眷一个他都没放过。

　　万玲儿想到这里，不禁泪流满面，她不过一个丫鬟，谁又能护住她。谁知道满院子的女人，却只有她一个人怀了身孕。小姐刚开始还同情她，至少她是有名分的，可直到她怀孕，小姐便和她反目成仇，对她百般冷嘲热讽。

　　那道人说是一入仙缘、子嗣难求，对她这胎极为看中，对她也体贴关怀了许多，各种珍稀药品源源不断的送到她单独的院子里。

　　虽然没有名分，日子也能过的下去，万玲儿便认了命。不比旁人强吗，好歹还有子嗣可以傍身。

　　可惜好景不长，万玲儿刚生下一个儿子，那道人一次出门遇到仇家，被仇家追到城外杀了，尸体都被炸碎了，一块完整点的肉都没有。

　　道人死了，万玲儿便被自己的大小姐赶出了院子，她无可奈何，身上那点钱在郡城里过活杯水车薪，经历了许多事她更是想念家乡，于是不管不顾带着孩子回了乡。

　　这些年吃了多少苦，才把那么点大的孩子养大。

　　谁能想到自己辛苦养大的孩子，如今也要去修仙？

　　她当初听那道人说修仙界最是残酷，一不小心就会死于非命，听他说的那些身死道消的例子她便听的心惊胆战，这时怎么敢让顾清平去。
　　再说了，修仙无岁月，以后可就见不到了，万玲儿怎么舍得？
　　万玲儿抹着眼泪，咬牙压抑哭声。头上突然被放上一只手，慢慢摩挲，“娘，我们谈谈。”

作者有话说

　　万玲儿这类人，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