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各怀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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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仪珊好不容易从教习嬷嬷那里脱了身，兴冲冲地偷跑到月央殿找浅歌，结果没择对时辰，吃了闭门羹。她颓着脸掂了掂门上挂着的铜锁，转悠着眼珠子扫视一圈，院中荒芜，只一株芙蓉花树长得正茂盛。
月央殿置得偏远，平日里无人往这边走动，没什么人气儿，冷清得很。月央殿曾被用作几年冷宫，关过几个不受宠的如夫人，后来因为燕国历代君侯实在是太过喜怒无常，不晓得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想到自己有个被关押在冷宫的如夫人来，一时兴起想要去瞧一瞧她，结果却因为路程太长而惹得龙颜不悦，耽误了一个女子的大好韶华不说，还害得一帮人跟着倒霉，综合各方利弊，因此而作废了。再后来，宫中有位讲求物尽其用的主事儿的公公瞧着这偌大的宫殿空着碍眼，便又遣人将其改造成了杂物间，常年风吹日晒无人问津，其荒凉程度可见一斑。
公仪珊曾听苏夫人提到过，姜太傅年幼时曾入宫给还是做公子时的燕景侯当过几年伴读，二人因为同时欢喜上宫里的一名小宫女而大打过一架，双双跌入池中，从池子里爬上来后便成了至交好友，也算是过命之交了。这些年，姜太傅虽为人臣，但在朝堂之上，该不给燕景侯面子的时候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常常把燕景侯气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下旨诛了他九族，却又一次次忍下来了。二人私下里结伴饮酒，亦是常常喝得酩酊大醉，手脚都懒得动弹一下，直接醉卧华庭池，以地为铺以天为被，潇洒如江湖豪客。
得知姜太傅死讯，燕景侯十分伤心，将自己关在浮锦宫中整整三日滴水未进，直到有人传来消息，说是姜太傅还有一女尚存人世，名唤姜浅歌。燕景侯闻言立马遣人将她接进宫中，本打算收她为义女，赐她个“文心公主”的称号，入住归云宫。但因为姜浅歌自幼离家，拜入松鹤山白云观玄晔道人门下修行多年，性子寡淡，只求有个清幽之所了此残生。燕景侯没有多加强求，便遣人将废置多年的月央殿空出来，稍作修葺容她居住。
白云观是由燕国第七任君侯燕平侯建造而成的，传言说燕平侯曾同一位云游四海的高人论辩天下时局数月未得胜负，二人惺惺相惜，燕平侯便赠以高人白云观让其广纳弟子，更是让自己最宠爱的世子拜入高人门下，是以，燕平侯往后历代承袭君位的世子都需拜入白云观接受历练。白云观如今掌观的是惠甄老师父，他有一位修习道术的师弟，名唤玄晔。姜浅歌刚进宫的那日，燕景侯便对公仪珊说：“玄晔此人性情孤僻，深居简出，不喜与人结交，浅歌既然由他一手带大，各般性情自然偏向于他，喜怒哀乐不言于表。你与她同岁，凡事都主动帮衬着她一些。”
姜浅歌确实是个奇怪的姑娘，公仪珊同她相处的这十日，没见她笑过，更没见她哭过，脸上的表情一直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哪怕听到再难听的话，都当做没听到一样，自己该怎么活还是怎么活。有时候，连公仪珊都在怀疑，她真的是人吗？她的家人真的死掉了吗？
后来，她问她：“你哭过吗？”
彼时，她们正坐在高高的墙垣上看远处山峦如画，浅歌手里掂着一块石头，她说：“五岁那年，爹爹将我交托给师父，我以为爹爹不要我了，心里头害怕，哭着跑着跟在爹爹的马车后头，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了，膝头掌心都被磨得稀巴烂，当时并不觉得疼，一心只想着跑快一点，再跑快一点，可是，不管我跑得有多快，不管我哭得有多伤心，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爹爹的马车越来越远。我趴在一块石头上放声大哭，哭了很久，等哭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那时候小，认不得回去的路，师父也没派人出来寻我。”她握住石头，拿捏在手里把玩，“入了夜，松鹤山里头的山妖精怪都跑出来了，黑暗里无数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就等我放松戒备，恶扑上来分食我的身体。我想，那一定是我一生当中最绝望的时刻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风轻云淡得就好像在谈论今天吃什么一样。
她还说：“我在白云观整整呆了九年，孩提时代的喜欢早已经消磨光了，就连爹爹的模样我也忘得七七八八。初闻家人死讯，我心里头是难受的，却也只是难受。师父说，若我下山便会染上红尘浊气，再也回不了白云观了。可我晓得，他们的尸首总得有一个人来敛。”
同样是十四岁的年岁，她们之间的经历却是截然相反。这个世道的很多人并非生来坚强，而是被残酷的现实逼得坚强。外表坚强的人通常有一颗柔软的心，或者，曾经柔软过。
公仪珊坐在月央殿前的台阶上，几片落叶在她脚边无力地打着旋儿。她等到姜浅歌的时候，已然日暮西垂。
“进来吧。”
浅歌越过她打开了铜锁，率先走进屋。公仪珊站起来，敲了敲发麻的腿脚，跟着她进去。她注意到她衣袖处的污秽，关切道：“阿宋他有没有为难你？”
姜浅歌净了手：“就像是做买卖，总得有来有往，说不上为难。”她拿过檀木架上的白巾擦了擦手，“你用过晚膳了吗？”
“没，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公仪珊背着双手，偏了脑袋嘿嘿笑道，“我还想吃你做的东西。”
“嗯。”姜浅歌转到寒鸦屏风后换衣裳，“神官大人过会儿过来用膳，你也一起罢。”
“啊？星正宫不是有专门供他差遣的厨子吗？”公仪珊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拽紧了腰侧坠着的骨坠，“你不过是让他帮你推算一次命盘，他至于把你当成差使丫头一样，使唤你做这做那的吗？”
屏风后头传出一阵窸窸窣窣，她淡淡道：“有道是天机不可泄露，随意泄露了天机的人是会折寿的。”顿了顿，“推算一次命盘，至少得折三年阳寿。”
公仪珊的瞳孔陡然扩张：“三年？！”
浅歌系好了腰带从屏风后出来，眼前一花，她的双肩已教人钳住，面前是公仪珊极其紧绷而认真的脸：“你的意思是阿宋为你推算一次命盘会早死三年？”
姜浅歌挑眉，她的眸色较之常人更浅一些，因而也更显冷漠：“你以为推算命盘是个轻松的活计？”
公仪珊被她无所谓的口吻刺痛了：“姜浅歌，那是人命！你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就说出这样残忍的话，人命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姜浅歌扬起唇角，眼底却藏着冰棱：“上天的恩赐。”
公仪珊怔忪了一下，颓下神色：“那你还……”
姜浅歌偏头道：“你喜欢神官大人？”
“什么？！”公仪珊惊恐了。
“难道不是吗？我看你这么着紧他。”她拂开公仪珊搭在她肩头的手，低头理了理青色道袍上的褶子，又抬头对她道，“你真不喜欢？”
公仪珊握紧了泪滴状的骨坠子，万分肯定地说：“当然不喜欢，我怎么会喜欢上他，他可是康粟城里出了名的花花大少，我才不要喜欢他。”
“哦。”浅歌扭头看向窗外尚未开花的芙蓉花树，“那就好。”
公仪珊疑惑地问道：“什么那就好？”
浅歌收回目光：“我不会伤害神官大人，师父说这世上没人能推算出我的命盘，神官大人自然也不能。”公仪珊闻言莫名舒了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未舒彻底，又听见她道，“我看上神官大人了，不过是想借着命盘一事同他更加亲近些。可我晓得，”她的目光掠过她的腰侧，定定地落在她的脸上，“他欢喜的那个人，是公主。”
在浅歌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公仪珊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谁揍了一拳般。她恍了半晌的神，才讷讷地问道：“你同我讲这些，是想我离阿宋远些？”顿了顿，又扯着嘴角笑起来，拽着骨坠子的手却在颤抖，声音勉强算得上镇定，“我想你误会了，阿宋他对待我同对待宫里头的其他宫人无甚区别，我同他只是玩得来而已，你不必将我视作敌人。若你实在不放心，我可以离他远一点。”
浅歌抬起两指搭在眉骨，坦然道：“那样就显得我太有心机，而你太楚楚可怜了。我素来习惯直话直说，刚刚不过是在陈述一件事实。我打小就跟师父呆在一处，从未欢喜过什么人，不大擅长隐藏自己这方面的情绪。这宫里头与我相熟的，也就只有你了。”
公仪珊的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她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是想嫁给他，做他妻子的那种欢喜？”
浅歌蹙着眉道：“我没想过嫁人。”又道，“我是道姑，就算师父不要我了，我依然觉得自己从骨子里就该是个清心寡欲的道姑。”
公仪珊绞着衣带嘀咕道：“那你怎么还对阿宋动了心思？”
浅歌想了想，道：“就跟春天到了猫狗发|情是一个道理，天性使然。”
公仪珊抽抽嘴角：“……能不能给个文雅点的比方？”
浅歌偏着脑袋，脸上却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道：“话糙理不糙，贵在通俗易懂，我师父教我的。”
公仪珊道：“……”
永安宫的人寻至月央殿，说是苏夫人邀公主共进晚膳。公仪珊前脚刚走，颜宋后脚就进来了，颀长的身形斜倚在门框上笑望着她：“颜某倒真是没看出来，姜姑娘对颜某竟然是一见倾心。”
“我不喜欢别人拿我当幌子，不过是教她早日直接表明自己的心意罢了，也省了我好多麻烦。”浅歌走到他身边，顿住，“你想吃什么？”
颜宋道：“哦？你不是不需要我的帮忙了吗？”
浅歌道：“一个人用膳确实有点冷清。”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各怀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