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宫中流言 ...
-
南方的春天来得早，虽是三月初，但御花园中的百花早已竞相盛放，争奇斗艳。奉命采摘鲜花雨露的宫人们正撑着各色的油布伞穿梭在花丛间，花娇人美，笑声清脆。桃花树下，两三个宫人兜着衣裙采摘蓝色风铃草，微风刮过，传来一阵似有似无的铃声。
树下人道：“又来了。”
另一胆大的人道：“这位姜家的小姐听说是在松鹤山学过道术的，对招魂捕鬼之事颇懂，邪乎得很。酉时末刻，正是鬼门打开的时刻。”
又有一胆小的人急道：“好姐姐，快住口罢，我听得身上都起鸡皮疙瘩了。”
首开话题的人笑道：“你胆子可真小，好了好了，花也采得差不多了，赶紧给苏夫人送过去。”
胆大的人插|进来：“你就知道向着她说话，胆量是要吓出来的，多吓吓就好了。其实这姜家小姐是想，”又突然压低了声音道，“是想把姜太傅的魂给召回来。唉，借尸还魂你们听说过吗？那可是一门需要向死人祭祀生魂的诡术。”
首开话题的人沉吟道：“康粟城的大街小巷都传遍了，说是因为姜太傅的夫人生了个女妖精才招致祸端的。我瞧着那个姜小姐分明是想打着借尸还魂的幌子，食人魂魄修炼妖法。”
胆大的人接口道：“我听说苏夫人要从自个儿的宫里头拨一批宫人去月央殿伺候着，环儿，你可得早作打算，千万别摊上这要命的活计。”
胆小的人几乎要哭了：“你们说的是真的吗？”
胆大的人道：“姜小姐命硬得很，以后瞧见她可得绕远点儿走，当心一个不慎就被分了阳寿了。”
凉风阵阵，“咯嘣”一声脆响突兀地响起，三人俱是一惊，头顶上无数艳丽桃花瓣扑簌簌落下，随之落下一抹月白色的身影，眉眼似画，怀里抱了只小黑猫。树下闲话的三人立马禁了声，颊边飞上两抹赤色，齐齐弯下身子向他敛福道：“见过神官大人。”
颜宋抬手握住飘飘荡荡的油布伞，含笑问她们：“这猫有主儿吗？”
当中一宫女回道：“宫里头没主子养猫，约莫是从外头偷跑进来的猫崽子。”
蜷在他怀里的小猫儿眯眼蹭着他的手掌心，懒懒地“喵呼”一声，直挠得人心痒痒。
有宫人情不自禁道：“真可爱，好想抱一抱。”
“是吗？”颜宋瞧向那说话的宫人，淡淡问道，“你叫什么名儿？”
那宫人羞答答道：“奴婢梓兮。”
颜宋揽月入怀般地一笑，眸中没有半分暖意，漠然道：“黑猫通鬼蜮，奇诡至极，极易招惹邪鬼。你这名儿取得颇好，还是留着小命多用几年罢。”那宫人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无动于衷道，“我听说，燕国历代世子在继位前都会拜入松鹤山白云观门下修习治国之道。如此算起来，姜家小姐同你们世子还是师出同门。”
一群宫人抖了几抖，纷纷跪地讨饶。
颜宋冷冷扫过她们，心中慨叹一声：凡界的人怎么这么不经吓，无趣。领着黑猫施施然走了。他本来信步走到御花园想要赏一赏园子里的桃花，无意间看到在树上躲雨的小黑猫，想起自己许久之前曾养过的一只火凤凰，那算是他自打出生以后养的唯一一只灵宠，结果却跑掉了。他想，星正宫冷清得很，在宫里养只小宠正好闹闹。诚然没想到竟然会听到这么一段墙角，他虽然不是什么爱管闲事的人，但总觉得对于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来说，一边要承受失去亲人的痛楚，一边还要承受旁人带给她的心理压力，她实在是有点儿可怜。难怪姜浅歌想知天命，这样的胡话听多了，怕是连她自己也不信自己了罢。
颜宋抱着小黑猫一路分花拂柳回到星正宫，却看到一只银盆大的老龟在他门口哼哧哼哧地喘气。他本想当做没看见直接跨进门，但他很快就发现这委实是个有难度的活计，因老龟仙不偏不倚正好堵在正门口，无论是他把两腿之间迈出一个钝角，还是绕过老龟仙走都甚觉别扭，有失风雅。
他摸了摸怀里的小黑猫，弯腰把它放到地上，胆大的小黑猫立马撒欢儿地跑过去，耀武扬威地亮出利爪朝着老龟仙的面门就是一下，老龟仙年迈，动作反应迟钝，这一下自然落了个扎实。他哀嚎一声化作人形，利索地滚到一旁，背后龟壳着地爬不起来了。
颜宋赞许地看了小黑猫一眼：“今晚赏你一条红烧鱼。”小黑猫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立马欢脱地竖起尾巴摇来晃去，随他进屋前，还不忘扭头对着一旁挣扎得脸红脖子粗的老龟仙一阵龇牙咧嘴，哼唧哼唧，简直做足了派头。
老龟仙挣扎了两三个时辰，累得一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身子还是未动丝毫，后来，他干脆放弃了，连气都懒得生，安安静静地闭眼淋雨。
头顶上方突然落下一声询问：“你可知雨神这雨水引自何处？”
老龟仙坚贞地将一张花哨的老脸扭向一旁，不说话。
上方沉默了会子：“瑶池。”
老龟仙稍有动容，身子突然轻飘飘地浮起来落在颜宋旁边，同他并肩坐在龙血树巨大的冠顶，颜宋撑了道结界，雨水近不了他们的身。老龟仙恐高，这也是他只能成为一方地仙，而不能永登九重极乐成为天神的原因之一。他偷偷地拽住了颜宋衫子一角，哆嗦道：“那什么，主主主子有什么话，我们下去说。”
颜宋微微侧首：“你不觉得从这个角度看景色刚刚好？”
老龟仙点头又摇头，垮着脸道：“不觉得。”
颜宋理解地道：“哦。”又道，“恐惧生来是让人克服的，你克服了才能成长。”
老鬼仙弱弱提醒：“……小老儿已经十九万岁了，成长不了。”
颜宋顿了顿：“你猜猜，我在你这个年岁的时候在做些什么？”
老龟仙的表情差到了极致，一是因为恐高，二是因为颜宋的问话。他们两个站在一处，任谁看都该是祖孙俩儿的关系。他已是白发苍苍，风烛残年，大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里了，却被一个看上去只够当他孙子辈的神仙一本正经地问这样一个磨人的问题，那会让他不自觉地产生羞耻感。就算附身在颜宋体内的上仙确实比他大个十来万岁，他难道就没想过，这个问题会唐突到别人吗？至少，他看上去要比他大上两三轮啊。
老鬼仙黯然神伤了：“猜不到。”
“也是，那时候你大抵还未出世，亦或者，还是只灵识未开的小乌龟。”他抬手摸了摸老龟仙白花花的脑袋，用一种看尽世事沧桑的眼神看着他，“你都长这么老了。”
老龟仙扯扯嘴角，干巴巴地笑出声：“小老儿修得仙身的时候快百岁了，确实老得不像话。”
他眸光一闪：“其实，”手从老龟仙的银发间滑下来，搭在他的肩头，盈盈笑道，“若你变成个美貌的乌龟姑娘，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随你回南方山泽。”
老龟仙“唰”地一下站起来，吹胡子瞪眼，真是动了肝火：“上仙既然不愿来我南方山泽，上了九重天直接禀明天君便是，何苦来折辱我一个小小地仙，怕是脏了上仙的尊口！”
颜宋操着双手闲闲道：“你瞧瞧。”
老龟仙赤红了眼：“瞧什么！？”
颜宋抬抬下巴示意他脚下：“诺，这不是克服了吗？站得挺稳。”话音刚落，老龟仙很怂地跪在他面前，双腿不住地打颤，方才的气势全无。
颜宋支着下巴道：“月老容楚办事素来让人放心，他托雨神降的这场雨已将从上古血蛭体内散发出来的邪气荡涤得一干二净，此法虽不能治根，但也可拖上个三五月。”他好笑地看着老龟仙震惊的神色，“你真当我这个上仙是当着玩的吗？”
老龟仙表示点头。
颜宋道：“唔，是有些玩过头了。”
老龟仙：“……”
烟雨蒙蒙笼着万家灯火，这一场雨直到天明方休。
老龟仙也在星正宫的后池里住下了。因颜宋给了他一个承诺，说是不出三月定然会让百里荒芜的南方山泽重新恢复往昔生机，漫山遍野的碧草鲜花。老龟仙很是不屑地哼哼道：“这话，主子你四年前就保证过，结果第二天就销声匿迹了。”他不相信他，所以要看管着他。可老龟仙忘记了，四年前的他就是在他的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颜宋打着哈哈道了句：“当时手滑，掐算错了时机。”便施施然走到绘有月下鸳鸯戏水意境的屏风后头脱衣服沐浴了。
颜宋素来浅眠，院里头传出的一点点响动就能将他吵醒。他撑着额坐起来，身上衣裳松垮，他一动作，立马露出胸前大片紧致的肌理，微微侧首，柔软如上等绸缎的青丝滑过肩头。拿着铁锹蹲在地上刨土的姜浅歌一回头就看到，隔着半开的窗牗，几株艳丽桃花之后，他正单手支腮挑着眉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浅歌怔了怔，礼节性地向他颔了颔首，继续专心替龙血树松土。阳光穿过重重树叶，细碎地笼在她身上，将她孱弱的身形衬得更加孱弱。
小半个时辰后，衣冠楚楚的颜宋坐在屋前的乌木软椅上翘着二郎腿啜茶，小黑猫乖顺地伏趴在他的脚边打盹，他的膝头搭了本讲七国恩怨的闲书，正看到十四年前有关陈国派人刺燕的一段旧事，事情发生在公仪珊满月宴那日，正当燕国全国上下沉浸在为小公主庆生的喜悦里的时候，一场悄无声息蓄谋已久的刺杀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瞬间席卷了整个王廷，燕国的大公子公仪阕便是死在那场刺杀里。
燕景侯膝下子嗣绵薄统共不过三个子女，也是因着在那场刺杀里身中剧毒，虽请了神医欧阳晋入廷医治，但因所用驱毒之法太过霸道，伤及身体本源，十多年来一直缠卧病榻，再未临幸过任何一宫的如夫人。
燕国与陈国势同水火，交战多年，其原因不外如是。
一阵清风拂来，夹带着女儿幽香的青涩，他膝头的书册“哗哗”地翻过去数页，抬眼瞧过去，小道姑正擦着额头的薄汗向他走来，耳畔落下几缕碎发，她弯下颈子，抬手掸了掸白袍上沾惹到的灰土。她今日并未将三千青丝整整齐齐地高束起，而是在后脑勺处松松地挽起，依然斜插着支檀木簪子，如此装扮倒是让她看起来柔顺许多。
姜浅歌在离他两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直直看向他，平静道：“我知道推算命盘是件麻烦事，以凡人之躯擅自窥探天机会遭到天谴，活不长久。”
颜宋歪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道：“然后？”
她抿了抿唇道：“左右你已经泄露了许多天机，折了许多福寿，多折一点少折一点也无甚区别。”
颜宋眯眼道：“哦？”
她偏头咬着唇，似是极认真地想了想：“若是你怕死，我可以求求我师父分一些我的阳寿给你补上，反正我命硬。”
“你师父？”他的目光落在她逐渐回血的唇畔上，“你师父竟然有如此神通，想来早已摆脱凡骨，修得仙身了，既是如此，你为何不求他帮你推算命盘，反倒，”唇角扬起耐人寻味的弧度，“舍近求远，舍易求难？”
“因为，”顿了顿，“因为师父算不出，师父说我是顺应天命之人，名字并未列在九重天上司命星君的那本命格簿子里。”
他膝头的书册又“哗哗”地翻过几页。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宫中流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