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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道姑浅歌 ...

  •   翌日,降了雨,细雨绵长,摆放在书案上的紫兰蔫蔫地打着卷儿,镂空金炉内慢吞吞地腾升起袅袅烟雾。靠南的窗下置了方铺着雪色狐裘的软榻,榻上置了方梨木矮几,其上残棋一盘,桃花数枝。颜宋合着月白衫子宿在软榻上假寐,一手枕在头下,一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扣着本闲书。窗牗半开,院中的龙血树长得正好,郁郁葱葱,半掩住垂花拱门。一粉一白两个小身影突然从拱门处窜了进来,熟门熟路地一路跑到他小憩的地方。

      “阿宋!”

      正上方落下一声欢脱的叫,他懒洋洋地睁开眼,意料之中地撞见一张娇俏可人的脸,此刻正冲着他笑得眉眼弯弯。公仪珊双手撑着窗沿,探进来大半个身子,脸同他凑得很近,冰凉的雨珠顺着她的鬓梢打在他的眼角,他才真正醒过神来,看到她一副衣衫半湿,仪容不整的模样,不禁蹙着眉沉声道:“下雨的天儿也不晓得撑把伞出门,从正门进来。”

      “哦。”她喜滋滋地退出去,拉着白衣少女从正门走,刚踏进一只脚就被一件物什兜头罩住,她扯了半天才扒拉下来,是男子惯穿的紫色外裳。

      颜宋操着双手闲闲地倚在门框上,闲闲地打量了眼跟在公仪珊身后的白衣少女,约莫十四五的年岁,明眸皓齿,样貌端正,三千青丝尽数盘起,其间只斜插了支式样简单的檀木簪子,整个一小道姑的装扮。颜宋眸光流转间又落在公仪珊身上,挑着眉问道:“她是谁?”

      公仪珊就着他的衣服胡乱给自己擦了几下,又将衣服随手丢给白衣少女,对上她稍显淡漠的一双眉眼,愣了愣,适才想起她不是自己身边的侍婢翠翠,尴尬道:“你也擦擦,莫着凉了。”听到颜宋问她话,扭过头笑嘻嘻地说道,“你那么能掐会算的,给算算呗。”

      他笑了笑:“我昨日受了寒气,头有些痛,不能给算算。”

      公仪珊瘪瘪嘴:“没劲!”又道,“她叫姜浅歌,刚进宫没多久。”

      颜宋注意到白衣少女正对着他的衣裳发愣,表情呆呆的,挺有趣。他突然伸手过去,姜浅歌下意识地避过身子要扯回衣裳,他的手拽住衣裳一角,扬着眉,冲她笑得不怀好意:“姜姑娘这般着紧我的衣裳?”

      姜浅歌眨了眨眼:“哦,失误。”说完,立马撒了手,还把两只小手摆在自己身上蹭了蹭,暗地里拧着对秀眉,又蹭了蹭。

      颜宋将她的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抽了抽,心道这小女子还真是锱铢必较。

      姜浅歌咬着唇,摇头晃脑了一会子,突然抬起脸皱着鼻子目光凶狠地瞪着他,颜宋神色一滞,她又做出羞答答的姿态,垂下脑袋,伸手拽了拽公仪珊的衣角。

      公仪珊有所察觉,看到颜宋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姜浅歌,以为她是被他吓到了,立马一把将她护到身后,张开双臂,活像只护雏儿的老母鸡,不满道:“浅歌刚来,人生地不熟的。你别老盯着她,会把她吓坏的。”

      颜宋意味不明地道了声:“哦?”探手扶正公仪珊发间歪掉的簪子,眼风里瞥到她身后正偏着脑袋向他做鬼脸的姜浅歌,笑道,“这件衣裳湿了,我再替姜姑娘找件干净的。”

      姜浅歌表情僵了僵,正色道:“不用了,雨下得小,衣裳没怎么湿。”顿了顿,生硬地道,“多谢。”

      颜宋也没强求,红泥炉上焚着的水恰好沸了,他给她们一人倒了一盏捂手,又往镂空金炉内重新添了把醒神的香,抬眸瞧了眼昏沉的天色,这场雨,雨神怕是要布上个一天一夜了。

      “咦?这是什么书?” 公仪珊突然凑过来,拿起颜宋丢在软榻上的册子,随手翻开一页,还没细看就被他抽走了,有条不紊地纳进袖子里,淡淡道:“普通道经。”

      “道经不都是讲什么五行八卦之类的吗?”公仪珊端着脑袋,不解道,“可里面有男有女,他们没有穿衣服,手脚摆放的姿势也好生奇怪。”凭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求知精神,“阿宋,你倒是说说看,他们修的又是什么道?”

      颜宋偏过头,幽邃的目光恰对上她一双黑白分明求知若渴的眼睛,心中动容,突然弯下身子,同她靠得极近,二人几乎保持着呼吸可闻的距离,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更是将她困在方寸之地,温热的鼻息扫过她的唇角,贴着她的耳垂,沉声道:“真想知道?他们修的是,”故作玄机的一顿,目光沉沉,“阴阳调和之道。”

      屋外小雨淅沥,每一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她的心尖儿上的一般。她仰头瞧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因为靠得太近,反而有些模糊,模糊间又将他的面容同另一张俊美无双的面容重叠到一处,她的心噗咚咚地狂跳,乱得不得了。那是她四年前的某个夜晚在御膳房里遇到的人,也是被她偷偷藏在心底的人。那是一段过往,只有她自己晓得。

      公仪珊的胸口被异样的情绪填堵得满满胀胀的,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顿起来。她慌乱地从他的掌控之中逃脱出来,摸了摸发烫的面颊,觉得自己好莫名其妙,很不可理喻,以前跟他闹着玩,不管闹得有多过分,也不曾像今天这样生出了……生出了诸如害臊难为情这般那般的感受,心里面有了顾忌。这大抵就是她宫里头的老嬷嬷所说的,再过一年就是她的及笄之礼,长了年岁,再也不是小孩子了,得懂得男女之别,万不能像着以前那般缠着阿宋。

      她抬眼,却瞧见颜宋歪靠在软榻上,扯着嘴角似笑非笑,全然一副坦坦荡荡看好戏的模样,她的心里头有点儿不舒服,又说不出哪里不舒服,莫名火大:“你又耍我!”

      他微微侧目,眼角眉梢都攒着笑:“不过是喜欢瞧你脸红的样子罢了,很可爱。”

      这一句夸奖,公仪珊听着极为受用,心里美滋滋的,又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些慌,她红着脸嗔怪道:“收起你的花花肠子,尽会挑些花言巧语哄女孩子开心,我又不是宫里头那些见识短浅的婢女,才不会上你的当。”扭头对坐在桌边喝茶的浅歌恨恨道,“你也别上当。”

      思绪飘渺的浅歌略略回神,眼中茫茫然,怔怔地应了声:“嗯。”又低头自顾自地喝茶。公仪珊的心里头正乱着,自然不会注意到她的异常,只闷闷地坐到她旁边也开始喝茶。

      “苏夫人一向注重对你的管教,这个时辰你应该呆在自个儿的宫殿里受教,怎么又偷跑出来了?”颜宋单肘撑在梨木矮几上,拨了拨青花瓷瓶里插着的几株桃花枝,这还是今早宫里头几个他说不上名字的侍婢折了送过来的,说是园子里的桃花开了,艳丽得很。

      公仪珊“嗒”地一声扣下杯盏:“我今儿个可是得了母妃的答允的,浅歌刚刚入宫,母妃让我领着她到处逛一逛,熟悉熟悉环境。你以为我是特意来找你的吗?我只不过是带着浅歌闲逛到你星正宫附近的时候遇了雨,才拽着浅歌匆匆跑过来避雨的,你少自作多情了。”

      娇艳的桃花瓣上落下几滴晶莹砸在他纹络分明的掌心里,隔着枝桠,他看向沉默不语的浅歌小道姑:“姑娘姓姜,姜太傅是你的……”顿了顿,“先父?”

      公仪珊怔住,三月前,姜太傅一家上下百来口人突患异症,一夜之间暴毙,康粟城里流言四起,纷纷将矛头指向姜家唯一尚存人世的小姐——姜浅歌,说她是妖孽托世,命中带煞,克至亲。公仪珊正想将这话头替浅歌挡过去,却听到身旁人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回应道:“正是。”又道,“听说大人对推算命盘此等高深术法颇有心德,不晓得浅歌是否有幸能请大人替浅歌推算一次?”

      颜宋漫不经心道:“哦?你想知天命?”

      姜浅歌平静道:“莫不是大人做不得?”

      颜宋理所当然道:“自然做不得。”

      姜浅歌起身道:“叨扰大人了。”

      言罢,扭头便走,丝毫不拖泥带水,真真是潇洒得紧。颜宋半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摆的残局上,慢悠悠地说道:“推算命盘这等高雅之事,需得天时地利人和。今日不宜推算,不代表明日不可以。”

      姜浅歌顿住脚步,转身道:“如此说来,大人是答应了。”

      颜宋折了朵桃花拿捏在手里:“看我心情,等我心情好了再说罢。”

      公仪珊瞪眼道:“你不是经常给人家姑娘看手相看面相的吗,今日不过是让你推一回命盘,怎么就推三阻四的了?莫不是我带过来的人,你瞧不上眼?”

      颜宋笑盈盈地道:“吃味了?”

      公仪珊冷哼了一声,不理他。

      姜浅歌道:“大人希望浅歌做些什么?”

      颜宋沉吟道:“唔,我院中的龙血树需要松松土,你瞧着什么时辰方便?”

      姜浅歌道:“我明日再过来。”

      公仪珊咬咬牙:“忒不仗义了!”

      颜宋遣人先行将姜浅歌送回月央殿,本来公仪珊也是想走的,却被颜宋留住了,他说:“我这宫里头只有一个仆从,一把油布伞,伞小,容不下三个人,你且留下来陪我下一会子棋。”公仪珊刚想开口反驳,他又挑着眉道,“你该不会是对我生了什么歪心思,不敢留下罢?”

      公仪珊被噎住,她恨恨道:“下就下!”

      外头的雨乱,她的心更乱,一盘棋厮杀下来,结果自然是输得惨不忍睹,她蔫蔫地趴在梨木矮几上,撑着眼帘看他重新布局,自顾自下起来,看着看着就犯困了。

      “走吧。”耳畔响起沉沉的话音。

      就要灵魂脱壳去见周公了,她脑袋有些迟钝:“去哪里?”

      那一把沉沉话音轻笑道:“那就留在星正宫,同我鸳鸯共枕,共赴巫山云雨,可好?”

      她一个激灵,醒了,不知何时跑到她身上的狐裘从她肩头剥落。

      颜宋恰从仆从手里接过雨伞,回眸瞧了她一眼:“醒了?”他在她眼前竖起一根手指,“看得清这是几吗?”

      她讷讷道:“一根指头。”

      他收回手:“唔,没睡傻,我送你回去。”

      她脑袋有些懵:“我睡了多久?”

      “一小会儿。”顿了顿,“约莫一个时辰,其实,你可以睡得更久一点,直接宿在我宫里头更好。”

      她急急下榻往门外走。

      他跟在她身后替她撑了伞:“走那么急干嘛?我又不是洪水猛兽。唔,原来你真对我存了心思的。”

      她:“……”

      细雨飘摇,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青草味,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两旁金色迎春开得正好,路尽头,紫藤花树之后隐着永安宫的四角飞檐。颜宋撑着柄六十四骨的描青花白油伞站在树下,直到那一抹粉色身影消失不见,才慢悠悠地转身信步而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道姑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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