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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官颜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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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国王廷闲置多年的星正宫终于迎来了正主儿。
一说:宫里头最受宠的苏夫人遭了鬼魇,命都没了,是星正宫的那位神官灵魂脱了窍,阴曹地府走了一回,从黑白无常的手里头将苏夫人的魂给抢回来的!
一说:三日前,冀州发了大水,死了好几千人。我可是听说,那位神官在一月前就已向君上进言此事,结果被连癸大人给阻了,这才酿成了惨剧,连癸大人也因此险些丢掉了钦天监监正一职。
一说:听说今年中秋夜的祭神大典亦是由着这位新晋的神官大人一手操办的,挑中的神女可是城东沈家的九姑娘。唔,那沈妙九可是个长相顶好的妙人儿,二八芳华,正是适合出阁的好年岁。
一说:瞧你存的这粗鄙心思,你家婆娘昨夜没折腾死你,怎的还有精力打别的姑娘的主意?这沈姑娘,嗯,听说这沈姑娘是对神官大人存了心思的,说不定两人一来二去的就生出了苟且,该办的不该办的全给办了。
言至于此,茶客们哄笑一团,又另起了一个新的话头,说的是数月前姜太傅家发生的一桩惨事。殊不知,二楼临窗的一处位置他们方才口中的神官大人恰好喝完最后一盏茶水,丢了锭银钱,施施然起身抚了抚起了褶子的宽袖下楼去了,一袭紫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上来往的人潮里。
月老容楚拎着从老君那里搜刮来的几坛子好酒来寻他的时候,他顶着颜宋的皮相正躺在星正宫的屋顶上看月亮,身上换了套月牙白的长衫,腰间用一根墨色的长穗松垮地系住,穗子一端被他拿捏在手中轻揉慢捻,乌黑发亮的长发半散着,随性至极。
两人一坐一躺地在屋顶上畅饮了一会子,容楚才撑着额,挑着双迷蒙的水眸道:“好几百年前,你趁着酒兴来到我红线阁里大闹了一场,将牵姻缘的红线搅得一团糟,这件事你还记得吧?”
他屈起一指搭在酒坛口,淡淡道:“你是来讨债的?”
容楚笑道:“谈不上讨债,只是想提醒你,既然占了凡人的这副身体,就该照着司命的命格行事。颜宋其人原本是个废柴,没什么作为,身居神官之职亦是靠着行走江湖时所用的那些个骗人伎俩得来的,做不了长久。这苏夫人原本也是该死的,却被你以神鬼之力乱了命格,幽冥司的那位倒是循了回私,在苏夫人的簿子上添了一笔,借了她来世的阳寿。这种事情终归是有违天规的,你现在还是戴罪之身,切莫再依着以前的性子肆意行事了。”他偏头想了想,又道,“颜宋情缘寡薄,但命里注定是结过一次亲的,这件事,唔,你且看着办吧。”又补充了一句,“人界命格乱了一两三个,天君也不会真当一回事,可若是乱得多了,生出了动荡,天君他老人家就该发怒了。”
说完这话他就沉默了,依旧保持着以手支额的沉思状。
晚风有些大了,颜宋身上受了些凉气,有点吃不消,他站起来,将那未喝完的半坛酒抱在怀里,对容楚道:“老君酿酒的功夫不错,改明儿有机会再向他讨教一二。”伸手一揽,将今夜仅剩的一坛未开封的酒也揽在了怀里。半晌不动的容楚这才有了动作,叹息一声道:“前些日子你府里头的老龟仙找到我,问我你在何处,我瞧他神色匆忙,想来应是南方山泽出了什么棘手的事情。天君既已将南方山泽全权交由你处理,我等也不便插手此事。”
颜宋默了默,认真道:“听说,妖界如今主事儿的是个美艳无双的妖姬。”
容楚临走前,提醒他道:“凡是瞧见过妖主样子的,皆被剜去了双眼。唔,我瞧你如今这般境况还是莫要自寻麻烦了。”
月老的这句提点说与不说其实没什么两样,有道是人不找事,事也会自个儿找上门的,只不过是个时机问题。时机选在三月初三这天晚上,他后院的池中开了朵蓝色睡莲,睡莲化作了一个美人儿。他刚踏进屋门就瞧见美人儿正坐在他的书案前随手翻了本古籍来看,脚边还有一只被五花大绑的老龟。
美人儿也瞧见了他,“嗒”地一声将古籍倒扣在案上,引得旁侧烛火晃了几晃,她眯着眼将颜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手一扬,解了堵住老龟仙嘴巴的粗绳,藏着冷意的莹莹目光斜睇过去:“他就是你新的主子,掌管南方山泽的上仙?”单手支腮,“同你先前的主子差得可不止一般二般,你莫不是诓骗我的?嗯?”
最后一声让老龟仙头皮发麻,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这位姑奶奶的能耐他可是领教过了,想他虽是个品阶不高的仙,但好歹也活了十来万年了,要拿下他的这把老骨头也不是什么轻易的事情,可是实情却是他被眼前这位女娃娃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就给绑了,丢了自家主子的脸不说,还为了保命出卖了自家主子,将这么个祸害引来了,这下……他偷偷地瞟了自家主子一眼,但见他悠哉地坐在桌旁,悠哉地添了一盏茶,悠哉地拿起茶盏喝起来,全然看不出任何意图,像是根本没瞧见他俩儿一般,自顾自做着事。
老龟仙心一沉,这下真是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了。他这个新来的主子诚然……诚然是个没本事的,三百年来,他除了将前任主子留下的冷清宫殿重新修葺了一番,招了些美貌的侍女进来终日同他花天酒地之外,一样正经事也没干过,这些老龟仙勉强可以忍了,毕竟南方山泽是个枯荒之地,生不出乱子来。可谁想得到,他这主子自打四年前离宫一趟后便杳无音讯了。若非陡生异变,非他老龟仙一人之力所能阻止,他亦不会想到自家这位九重天上派来的主子来。
以前好歹还是有些灵力的,这下全然是一具凡胎□□,别说是降妖了,怕是连妖都瞧不见的罢。老龟仙心如死灰,诚诚恳恳地道:“劳请姑娘动一动手把小老儿杀了炖汤也好,做龟苓膏也罢,小老儿没用,没办法护佑住南方山泽,这便死了去到九泉之下向主子谢罪。”背着个龟壳向着美人儿端端正正地跪好,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现今这个主子好歹是从九重天上下来的,虽说不晓得遭了什么了不得的祸事,变成如今这一副生不如死的样子,但姑娘若是杀了他亦会遭天谴的,还请姑娘瞧着他可怜,放过他罢。”
“你倒是个衷心的奴才。”
“唉,主要是我这个主子实在上不得台面,他……咦?”老龟仙抬起头,沟壑纵横的一张老脸上还挂着两行泪,“方才出声的是姑娘?”
“我想,”美人儿嫣然笑道,“是你身后的那位上不得台面的主子。”
老龟仙僵硬地扭过脖子,颜宋冷飕飕地剜了他一眼,他立马把脑袋缩进了龟壳里,咕咚咚滚到一边装死。
颜宋看向美人儿,把玩着手中已空的杯盏:“妖界的人在本上仙所管辖的地界儿内出了事,理当该由本上仙出面处理。妖主深居月苟多年,诸多琐事皆已交由妖界的审判使寒夙处理了。今次不过是消失了百来个无关痛痒的小妖,怎劳妖主大驾,亲自动手以傀儡之术造了个分/身出来处理此事?”
美人儿倒是有些讶异,又将讶异化作春风雨露般的一笑:“上仙原来不是个废柴。”
颜宋道:“这误会着实有点深。”顿了顿,又道,“听说,好几万年前你们妖界曾发生过一次动荡,上一任的妖主便是死在那一场动荡里的,死得……”眼波流动,“颇为惨烈,是被邪物吞噬掉的。后来,那邪物又逃往人界作乱,被一位尊神给镇压了,据说就镇压在南方山泽的某处地方。孰料邪物邪气太重,导致南方山泽荒芜数百里。这件事情,妖主应当是知晓的。”
美人儿寒着脸道:“上仙倒是对妖界之事知之甚多。”
颜宋又添了盏茶,淡淡道:“有幸亲眼见过一回。”抿了口茶水,“妖主这般着紧这件事,无非是怕那邪物出世,妖界再生动荡。可惜,”他屈起一指轻扣桌面,“除非那位尊神尚在六界,否则谁也找不到它,只能枯等下去。”叩击之声戛然而止,“若是那位尊神尚在的话,本上仙大抵也不会被发配至这不毛之地了。”
二十三万年前,天族上一任的掌权者寂灭之际,九重天上生出了乱事。当时的妖界之主野心勃勃,唤醒了上古的邪物,妄图趁此时机一举攻上九重天推翻天族统治,结果却令妖界损兵折将,险些覆灭。数十万年的浮生幻变,这一段往事,妖界之中除了在那场动荡中幸存下来的三位长老,怕是没什么人知晓了,如今看来,也算得上是一段秘辛。若南方山泽未出事端,他大抵也想不起来了。
背后发出一阵响动,颜宋懒洋洋地回头,正瞧见龟壳着地的老龟仙梗着脖子起不来,一望见他立马又把头缩进壳里,不动了。
颜宋漫不经心道:“你也是拿龟壳对着你以前主子的?”
那方默了一会子,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龟壳里闷闷地传出来:“跟着以前的主子从没遇到过这般情状,一时之间不晓得该如何面对。”
颜宋好笑道:“你的意思是,我这个主子给你丢脸了?”
“诚然,”顿了顿,“诚然是有一点的。”
南方山泽原先住着的是上古尊神睿渊,混沌初开,二仪始分的第一条应龙,也就是这老龟仙寂灭了快十五万年的前任主子。四海龙族皆以应龙为尊,而睿渊尊神既为应龙始祖,又是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存活时间最长的上古神祗之一,每年六月初六,四海八荒之内新飞升的仙人们都得去南方山泽拜一拜他的金身。
上古神魔混战,六界安定之后,睿渊便顶着尊神的头衔隐居在南方山泽,从未在九重天举办的任何盛宴上露过脸面,因而,后辈神仙们也只能从记载上古之事的卷轴中搜罗到这位尊神的飒爽身影,古籍中所讲大多是他在上古之时打的几场漂亮的胜仗,诸如斩双首黑蛟于东海苍灵之上,困凶兽梼杌于九音梵谷之境等等。
唯一的一抹桃色,说的是他同魔界尊主翎姝的一段情,书中记述不详,中间过程省去无数,只结局讲得明确些,魔界尊主翎姝寂灭那日,尊神睿渊手持冥荒剑只身一人闯入魔界,浴血奋战三天三夜,几乎毁了魔界千万年来辛苦创下的基业。这一段传奇被拓印成各种版本,在九重天上广为流传。其中繁枝细节填补得比较靠谱些的,应当是月老容楚闲来无事所编著的《九重天上那些不得不说的风月事》,最近又刚收录了墨华帝君的一段情|事,卖得正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