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佩（岭西著）》青青子佩新笺

3、Chapter03 自随我上路

　　自从往生海归来，师父责令我不许再出谷已整整一月之久。
　　在谷里成天除了和两只小兔妖斗斗法，打扫宫室，就是闲来无事在河畔与师父博弈几盘，日子过得平凡无奇。
　　眼看又快十五，师父这几日提前用无根水为我调制了药水。只待月圆之日便用此物来压制我体内邪煞。

　　临近月圆，我与师父近几日便要入涵溪谷内地下的冰窖。师父说，近几年来天象异常，次次月圆我的邪煞亦是愈来愈难以控制。早在前几个月师父算我命数，说我这次月圆有一劫，虽是好生调息便也无碍，但若掉以轻心亦有性命之忧。
　　那往生海畔的青烟上神五百年只制三瓶无根水，恰好上月刚得了三瓶被我给赶上了。师父才紧赶慢赶让我取了来。
　　可上月师父没算好日子便让我出门，以至我邪煞之气冲上头顶，差点失了神智，幸得子明相救输以真气调息。若无子明便又可能是一场生灵涂炭，弄不好亦会反噬我柳树仙躯。师父对此后悔得很，虽是嘴上未说，却莫名勒令我不要出谷。哎，奈何我还想去昆仑山拜谢一番呢。
　　子明，我已经一月未见他了呢。不知他又去了何方游历，他这么善良，会不会又遇上同我一样的小柳树，两个人看对眼就把我忘了呢。
　　不对不对，怎么能这样想呢，子明这般老成持重，怎会轻许真心给那些小仙娥，应是我想多了的。
　　今日刚刚吃完早饭，师父便吩咐我整理整理冰窖里面。要与我在里面打坐十五日才得出来，得弄舒服些才好。
　　离我上次进冰窖不过半年，冰窖里的灰尘便已经积厚厚一层，我费了一个时辰才打扫得差不多干净。师父搬了小茶几，带了棋盘棋子，日落前便带着我入了冰窖内。
　　月圆之夜日渐临近，每至夜晚，我体内邪煞之气愈来愈顶上头顶。师父日日运功替我调息，我才稍稍舒服些。四月十五日终是来临了，未及夜晚，邪煞之气在我体内不停上下游动。
　　本来只是身体虚无之感甚重，太阳穴疼得紧，这会子邪煞之气在体内胡乱冲撞，好似千万只蚂蚁在我体内蚀骨钻心。
　　“师父..师父...快些用无根水吧，徒儿撑不住了”我忍不住呻吟道。
　　师父不断输入的真气不抵从前管用，疼痛不减半分。
　　“絮儿，你再忍着些，若现在用了无根水，等到月圆之时怕是要了你的性命。”
　　“师父..絮儿好疼啊，好疼啊”
　　“你暂且忍着些，忍过这会子便好了。”说着，师父运功，又一股真气输进了我体内。
　　不过不知为何，今日师父无论如何输进真气，邪煞之气丝毫不见停歇，反而愈来愈猖狂，像是借着师父的真气愈加厉害了。
　　“啊！！！”一阵剧痛忽然袭上头顶，像是要炸裂开了。糟了，邪煞之气逐渐聚集起来了。
　　“絮儿你别怕，且等着师父。”话音刚落，一阵清凉洒在头顶。
　　无根之水，世间至纯至真之水专用来压制至邪之物。此刻无根水渗进体内，刚刚聚集邪煞之气又渐渐散了开来，重新在体内翻腾。
　　“师父…无根水…好疼”
　　“絮儿，此次出谷，你遇见的那个道家弟子是何方神圣？”
　　子明，师父怎么会问起他。邪煞之气又开始慢慢聚起来了。无根水不断流进体内，缓解着我的痛苦。
　　“你说子明吗…他…他说他是昆仑墟上修道的小道士。”我喘着粗气道。
　　“絮儿，你且等着，师父马上回来救你。”说完，师父将无根水全部注入我体内。
　　“无根水还能撑一个时辰，絮儿你等着师父回来救你，别怕。”
　　“师父…师父你去哪儿？”
　　“搬救兵。”师父道。
　　救兵，谁是救兵？不过无根水入体后舒服多了，邪煞之气也翻腾得不那么厉害了。
　　月圆之夜，快来了吧。

　　Chapter 07

　　鬼夜哭，天雨粟。
　　月圆之夜还是来临了。冰窖里看不到满月之时的澄明月色。
　　无根水逐渐在我体内消失殆尽，邪煞之气又开始聚拢。师父还没有回来，不知道去哪里了。
　　头又开始撕裂般的疼痛，甚至比任何一次月圆都要疼。身体里的蚂蚁又开始爬动，爬动到我每一寸指节。就好像要一点一点的吞噬了我似的。
　　若我此刻失了理智，本来生机勃勃的涵溪谷想是要凋零殆尽了。不能，我不能毁了这个生我养我的至纯之地。
　　师父，师父你快回来救救絮儿啊。
　　蚂蚁渐渐爬到我的头顶了，邪煞之气又聚到了头顶。师父，难道我守不住这个你我相守百年的地方了吗。
　　师父，你快回来，絮儿不要变成涂炭生灵的魔物啊。
　　邪煞之气冲上了我的头顶，一瞬之间，从头顶爆裂开来。身体好似被撕裂了般，身体里蚂蚁上下窜动。
　　师父，你在哪。
　　“师父…”
　　“师父在这。”师父？师父什么时候回来了。
　　“你别怕絮儿，子明现在救你。”
　　一股真气又输进了体内，在体内肆虐的邪煞之气渐渐散了开了，气息慢慢顺畅了。
　　师父刚刚说子明，为何要让子明来救我？
　　子明运气将真气慢慢导入我体内，邪煞之气又慢慢散了。蚂蚁不再爬动，指节慢慢酥麻没了知觉。
　　“师父…”忽然又好想睡。“子明…”
　　月圆之夜，我的劫数。我要睡了，好累。
　　醒来已经是次日午间，身体虽是遭昨日一劫，却不知为何感觉并未有什么创伤。
　　不觉几日未进食，昨日疼得食不下咽，此刻肚子便开始咕咕叫了起来，
　　师父不知在何处，可能在外面书房。
　　“师父！师父！你在哪啊！”我扯着嗓子喊道。
　　“我在书房。”师父听见我的呼喊，便传音过来。
　　“我饿了，你给我做小油鸡吃吧。”我又喊道。
　　“你先梳洗过，然后来书房拜谢子明道长。”
　　子明？昨日好似听见师父隐约说到子明，不过他为何来此。不管了，不管了，正好趁此机会谢谢小道长。多日不见，我可要好好梳洗了去见他。
　　梳了个别样的飞云鬓，抹了胭脂，我便赶着去了书房。子明还似初见般一样，着件道袍。
　　师父坐在书桌前，吩咐我帮子明添了茶便让我坐下。
　　“絮儿，此次前去往生海畔，子明道长输了真气于你，他的真气与师父的真气两相抵抗，师父的真气运不进你的体内。昨日见你情况危急，师父才去昆仑墟请了他来。适逢他回昆仑墟瞧他师父，这才救了你，还不快谢谢子明道长。”
　　我忙起身作了个揖，道：“多谢子明道长搭救，这会子我已经欠你两条命了，不知来日该如何报答。”
　　子明忙摇头道：“不碍的，不碍的，救人一命乃出家人的本分。”
　　“以后每次月圆之夜可能都得麻烦子明道长来我这涵溪谷，替絮儿调息养气了。絮儿若是要欠，亏欠的可不止一条命，你可知道？”
　　“ 啊？以后常来？”太好了，子明常来我们涵溪谷，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以后可以常常和子明小道长见面说话了。
　　“是啊，怎么，你不愿意？”师父戏谑道。
　　“没有没有，师父，只是子明道长游历在外，又怎可麻烦人家。”
　　“贫道昨日已回昆仑墟，今后百年内也不外出游历了。”子明回道。
　　子明小道长不出去了，那他岂不是整日在昆仑墟上，那我岂不是可以常常偷偷去找他玩了。
　　“劳烦子明道长为了絮儿留在昆仑墟。”我对子明说道。
　　“絮儿你可真是不害臊，人家子明道长哪里是为了你？”师父忽然看着我，一边玩着手里的扇子一边说道。
　　“贫道此次回昆仑墟，不光为救絮儿，也为一年后在昆仑墟上举办的撷英会。”
　　“什么是撷英会？”
　　“是仙家为考量各门各派修仙道者而举办的盛会，五万年举办一次，到时各派掌门会携各门弟子前来与其他门派拼个胜负，最终优胜者可获昆仑墟上的千年莲脉，你师父我也在受邀之列。”师父开口道。
　　“实不相瞒，贫道虽自小修道，却未有所精进，若修为再无长进便再无机会获得仙身，几十年后得再入轮回往生为人。那千年莲脉有大增修为之力，所以贫道想回昆仑墟勤加修炼，等到明年撷英会，一举夺魁。”
　　“原是这样，既然道长相帮与我，我也会帮道长的。我不能出涵溪谷，道长可来我涵溪谷练功，絮儿乃天地灵气所化，若可得我真气，一定会有所精进的。”
　　“胡闹！”师父忽然呵斥我道。“你现在每月都有一劫，你那点真气留着调息都不够，怎么帮得到子明道长。”
　　“多谢絮儿好意了，子明一定勤加修习，不负絮儿所望。”子明道。
　　师父真是小气，这不是有子明帮我顺真气嘛，帮帮他又怎么了。再说这样光欠着别人的，也不太好嘛。
　　“子明道长，从昨日到今日你也累了，不如就在我这涵溪谷歇息下，明早再回吧。”
　　师父对子明说道。
　　“多谢陆衍上神好意，不过家师一再吩咐让小道救了絮儿之后便抓紧回山。”子明谢绝道。
　　“如此，我便不留了，道长自便吧。”师父听他如此说，便起身说道。
　　真是的，老骨头怎么今日如此干脆，涵溪谷好不容易来个人，刚刚有点生气，这会子便把人家赶回去。
　　“告辞。”子明作揖道。
　　我忙起身，“道长一路小心。”
　　子明出了门，便捏了个决飞回了昆仑墟。
　　不过以后来日，每到月圆之日我便可以再见到他了。这么想想，月圆之夜也不那么痛苦了呢。

　　Chapter 08

　　子明道长每月都会来涵溪谷一次，每次来第二日便匆匆而去。
　　除了有师父在的时候，我连跟他说会儿话的机会的都没有，真真是苦恼至极。
　　我虽不知师父为何拜托一个刚刚初出茅庐的小道长帮我运气调息，不过我也不想知道。只要子明能继续来涵溪谷看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如此，不知为何，虽然月圆之夜甚是痛苦，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盼望月圆之夜来临。
　　虽然跟子明说不上太多话，可是每次子明布满茧子的手掌覆上我的背的时候，我都能感受到他就在我后面。真真切切地在我身后。
　　不知师父是不是知道了我对子明有意，每次都故意在我想与子明单独一起说会子话的时候“恰好”出现。
　　哼，那老骨头最近真真是恨得我牙痒痒。
　　想是他怕我跟子明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撂下他一人在涵溪谷孤寂冷清，这才每次都阻我与子明说话。老骨头也真是小气，大不了我让子明同我在涵溪谷不就好了，师父真是笨的可以。
　　时值隆冬，过了年便是正月十五上元节。一年到头月最圆之日。
　　不过师父算过，今年的上元节我倒没什么大的劫数，只要子明道长仍旧运真气与我，也便没什么大碍。
　　不过听奶兔子说，人间的上元节都是有情男女放河灯，猜灯谜，互结秦晋之好之日。
　　那日子明肯定是要来我涵溪谷的，我是不是该准备点儿什么礼物送给他，好让他明白这半年来，我愈来愈觉得我对他不光光是朋友之间情谊，而是我喜欢他，我想同他在一起，来日成婚生个小娃娃。
　　可是我又不知道送他什么好，我这笨手笨脚做不了个什么像样的东西。咦，若是这样看来，不如就做个河灯同他那日在涵溪谷里放了如何。既可以聊表心意，又可让师父明白我风前絮是打定主意想同子明道长在一起的。
　　哼，说干就干！我去前殿找师父弄了纸和浆糊，又去涵溪谷柳树下请教了小兔妖该如何做河灯，便开始在我房里埋头苦干。
　　及至上元节，我已经做好几百个河灯了。
　　我虽不能与他在上元节之日便放河灯，但是次日夜晚，说什么我也得把他留下来。
　　那日子明匆匆从昆仑墟赶来，他为我运气之时，我甚至能体会到他体内真气上下浮游不安。
　　虽是不知为什么，可却感觉子明比往日都要费力，一帮我运完气便昏倒在冰窖里。次日黄昏才醒来。
　　这倒好了，不用我刻意相留，只要他陪我和师父吃个饭，我便支使师父回房歇息。这样，我便可以和子明一同放河灯了。
　　子明醒后，照旧到书房去向师父辞别。我早就做好了饭在书房候他。
　　见他来，我忙前去对他道：“子明，昨日上元佳节，因我体内邪煞之气，你我还有我师父都未好好过个节，今日我略备了薄酒权当为你我和师父赔罪了，今日你便留下同我们吃顿饭再走罢。”
　　子明刚醒，看起来好像体力稍有不支。
　　“劳絮儿挂心了。”
　　“若是这样，子明道长便陪我和絮儿吃顿饭再走罢。”师父见我十分殷勤也不好再阻拦，便开口留子明道。
　　“多谢上神好意，子明便不推脱了。”
　　太好了，我那满房间的河灯总算没白做。子明，子明，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欢你呢。
　　因着子明是道士，荤菜我做的并不多，但为了照顾老骨头的情绪，我还是做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
　　师父看起来吃的甚是满意，吃完饭后对我的手艺赞赏有加，说我的厨艺长进了。
　　给有情人做的饭当然得花一番功夫了。
　　吃完饭子明便要告辞，师父吩咐我送子明出门。刚刚出了前殿不远处，我便开口忙留住子明，“子明道长，我还有东西要送你，你且随我来。”
　　子明看上去煞是诧异，不过我来不及顾及他为何诧异，随即携了他的手拽他来到我的房门前。
　　及至我门前，由于一路跑过来，我大喘了几口气才对他道：“子明，你现在这里等着，我进去拿些东西。”
　　子明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未曾说什么。不一会儿，我抱了一堆河灯出现在他眼前。
　　子明煞是有些吃惊地看着我，道：“絮儿，这是什么？”
　　“这是人间放的河灯，好看吧，我做了好长时间呢。”我笑着说。
　　“河灯？”
　　“嗯，传言人间上元节都要放河灯的，把心愿写在上面都可以成真。虽然我不知是不是真的，但心诚则灵嘛，子明，我带了纸笔，你同我一起去涵溪谷里放河灯吧。”
　　“可是…我要赶紧回山，今日已经晚了。”
　　“子明我好不容易才做好的，你就陪陪我嘛，师父不愿意去，你又不答应，我不想一个人去呀。”我央求他道。

　　子明迟疑了一番，开口道：“好吧，我们速去速回。”
　　“嗯”我开心道。
　　涵溪谷的夜晚静谧，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便只剩下风声。
　　封冻的溪水刚刚融化，我把手伸进溪水里，凉意正浓。
　　子明在溪水旁打坐，我望了望头顶上月光，清凉如水，幽暗动人。
　　“子明，你有什么愿望没有？”我一边在河灯上写自己的愿望，一边问子明道。
　　子明摇摇头，又点点头。我见他摇头又点头，很是奇怪，便问道：“为何摇头又点头？”
　　子明微微笑了笑，道：“我的愿望是，絮儿今后可安康长久，活得开开心心。”
　　听子明如此说，我的心里乐开了花儿。但嘴上还是害羞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是吗？”
　　“哎呀哎呀，那就换一个愿望写吧。快来快来，我们写上愿望，把河灯放了吧。”我催促他道。
　　我递给子明纸笔，子明接过写好又递还给我，却把写着愿望的纸条叠好。
　　“写了什么写了什么？”我忙问他道。
　　“不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吗？”子明回道。
　　切，小道士，现学现卖的本领倒是好得不得了。
　　子明微笑着，将纸条放在河灯上。我看了眼子明，心中实在欢喜。
　　提笔道：望来日可与卿长久厮守
　　我想着心诚则灵。却忘了人间命数由得是天界司命神君，而我们神仙从来都由得是天数。
　　天数如何，岂是几盏河灯能颠覆得了的。纵使我执念深重，奈何情深，不抵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