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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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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信宏回过神来。阳光在巴士车窗和大楼外墙之间折射,晃了他的眼。他转头,诧异地发现自己身后有几位老人家在排队,与此同时双层巴士刚巧停下,车门随之打开。他也没看路线或终点站,脑子一热上了车,爬到上层,坐在第一排的大玻璃前。
这位置总让他感觉自己成为了城市的一部分。他只须坐着,然后街边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招牌就会自动扑面而来,而他灵活地一一闪避,像拥有什么特异功能似的。
他想起多年前台北曾引进过双层巴士,有一次他带着阿东乘车去郊区的山坡,说小时候他和弟弟在那儿大打出手而奶奶袖手旁观。那时候阿东说想不到你这么调皮,他说从小到大只有这一次被人摔进土里,其他时候都是衣冠禽兽啊不衣冠楚楚。那时候他们喝了太多酒,以至于回程被售票员拒之车外。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平行世界的存在。
巴士停停走走,太阳渐渐西沉,这正是电影人所谓的黄金时分。残余的阳光给世界披上柔情的外衣,万物只剩下金黑两色,连时间似乎都放缓了脚步。
那一刻,如果被定格,也分不清是黄昏或清晨。
然后巴士沿着隧道驶进维港下方。人工开拓的黑暗地带,不见自然光源,全凭灯光照亮。车沿着微微□□的弯道开着,隧道的墙壁僵着脸向前延伸,好像要让巴士永远开不出去似的。
如果温尚翊是这片海的话,他知道自己愿意葬身海底。
最后巴士停下熄火,引擎停转,冷气关闭。陈信宏随着最后两位乘客一道下车。虽然天生方向感差,但他认出了还算熟悉的火车站和天桥,以及暮色中的红馆。
按照计划,这天本该有他们2014年香港演唱会的尾场,在另一个世界里。
而世事变幻,现在橱窗里的海报印有一张PS过度的美艳脸蛋。是她。以陈信宏对她的了解,写一篇深度采访顺带曝光几条八卦猛料不在话下。但也许阿东是对的。她并不非得是陈信宏了解的那个人。
红馆外部对陈信宏来说有些陌生,所以他绕着场地走了一圈——比想象的更小一些——然后找个地方坐下,打量周围各有目的的人们。小贩懂得依表演嘉宾来贩卖不同颜色的荧光棒,即将入场的观众手持门票满怀期待,而工作人员辛苦地做最后的准备,检查灯光、音响、舞台升降,或是临时买几份三明治。为了一场演唱会,这小小的系统有条不紊地运转。
原本该在后台等待上场的人,此时在场地外闲坐。
那么原本该坐在观众席上的人呢?也许依然拿着荧光棒放声尖叫欢迎主角出场。
这世界并不缺一支乐队,但陈信宏缺了温尚翊。他从未这般渴望身边有他陪伴。他也总如此渴望身边有他陪伴。
深蓝色渐次覆盖了天空。月亮被杂乱的人工光线排挤,孤独地待在天上,一言不发。
再抬头时,竟然看不见月亮了。那位置只有一片两片薄云。
他想,没准过去某天他和温尚翊进过同一家唱片店,隔着货架,各自寻找。他不能这样想下去,否则整张世界地图都会标记满他和温尚翊错过的地点。
但他大概永不会知道这些猜想是真是假。遮着月亮的薄云尚未散去。
**晚安!大家好,我哋喺五月天!今天终于来到2014年五月天在红馆和大家的五月之约的最后一天了,时间过得很快,不过我想今天无论如何,希望大家在生命中,留下永恒的回忆……**
陈信宏找了家茶餐厅吃到餐肉双蛋公仔面。味道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因为厨师因为店铺,因为没人和他一起。他打的回到中环,想随便走走却迷失在错乱的街道中。这是座月光下的逼仄城市,就像被巫婆恶毒的诅咒击中。闪耀霓虹难掩繁华背后的落寞。
不,不是城市的问题,而是他的问题。他知道关于这世界,人人都有无法接受的方面,比如到头来只是一个人走完全程,比如这世界的矛盾性本身。对他来说,无法接受的大概就是没有温尚翊。他们该是一体的,像家人也好像朋友也好地相亲相爱。
他走到兰桂坊一带。那音乐、灯光与人群,和台北东区如此相似,恍惚间仿佛重回酗酒的那段荒唐日子。
却是音乐最先抓住了他游弋的思绪。
他隐约听出是《The Star-Crossed Lovers》,明亮又哀伤。他第一次听到酒吧播这支曲子,因此抬头去望招牌。
魔方。
左一拧,右一转。出厂时紧密相连的两个色块就此分开,在拙劣的玩家手里再也恢复不了原样。这就是人生。
而乐曲还没停,仿佛有个失意人在低声倾诉,拽着陈信宏的袖口不放。所以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很厚重,像是陈年老宅中灰尘覆盖的木门,缓缓推开,便解开了尘封的历史。渐强的旋律是绝佳的背景音。那几秒钟被无限延长似的,像电影中的慢镜头,就此在脑海定格。
**我必须说,作为台湾出生、台北长大的五个人组成的乐团,原来从没想过我们会在这里办演唱会,时光这么一走,今年已经是第九年,回想我们,从一开始认识大家,也不过十五年的时间,香港占了我们其中九年的回忆,现在想起来一切都很不可思议……**
酒吧里人头攒动,而陈信宏敢说,他一眼就认出了他。
在层层叠叠的喧哗中,在暧昧不明的灯光里,在精致古典的柜台前面,在一张张泛红的人脸背后,站着一个温尚翊。他西装革履,气定神闲,泰然自若,笑意盎然。陈信宏甚至不用听见,单从嘴型就能判断出他在讲什么:“请乐队再弹一遍。”
那一刻,陈信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许从角膜到大脑皮层,整套视觉神经联合起来蒙骗了他也有可能。
他在新一遍乐曲中静静伫立,心随着旋律起伏,直至一曲终了,训练有素的服务生走过来,礼貌地问:“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请问那是谁?”
“我们老板,温生。”
是他。陈信宏强忍翻涌的情绪,让服务生引自己坐在视野良好的桌边,说先看看餐牌。但他终究不放心,又招手叫来另一位服务生:“朋友介绍我来,请问你们老板温尚翊先生是哪位?”
服务生指向温尚翊:“很巧,老板原先说今天有事不来的。”
没错,很巧。是巧合,也是真实发生在他眼前并向前延伸的人生。
“先生怎么称呼?要请温生过来吗?”
“不用了。麻烦给我一杯橙汁,谢谢。”
他关掉手机,静静观察温尚翊。
这一坐就是三个小时。他不饿,完全没有胃口,仿佛除了大脑之外,心脏不再向其他器官供血,脊椎以下的神经系统全都麻痹。他一边看着温尚翊跟各色人等谈笑,一边猜测他的过去。香港的酒吧老板,台北的吉他手,现实,梦境。像是曾有深奥的隐喻从他身边溜走,今天才揭晓本体。
温尚翊,温尚翊,温尚翊。他无法再想别的什么。
**坦白说今年在刚开始唱的时候,本来想说明年要不要稍微让大家休息一年,是说真的因为每年回来香港唱,大家这么辛苦,但是我们不怕辛苦,但是没有新歌的话也就不知道让大家有些什么新的感动和感觉。不过不过,就在昨天我们决定,因为明年是第十年所以还会来。谢谢大家。大家回家的路上要小心,明年见!**
午夜之后,温尚翊回到柜台里面,和其他两位调酒师打了招呼,帮几个熟客调了酒,然后半倚着柜台望向乐队。画面几近完美,只是指间缺了一根烟,或一片拨片,或一把琴颈,或一叠乐谱。陈信宏的思绪不受控制,越飘越远,到了另个世界。
而温尚翊偶尔掠过的眼神,明明只是没有焦点的扫视,却把他心里的高墙逐一轰炸成粉末。没有什么魔方酒吧,没有什么知名乐团,只是温尚翊和陈信宏,两个人,相隔不到二十米。
陈信宏终于走上前。他面对千百人的大场面从不曾怯场,此刻心跳却如擂鼓般激烈。酒吧里人声嘈杂,他像是突然得了耳鸣,所有声响都变为单调的波幅,横亘在梦境和现实之间。
“怪……阿翊……温尚翊先生。”他找到自己的声音,并终于真正在这个世界醒来。
那人抬眼看他,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晚上好,应该是初次见面,请问怎么称呼?”
看那双眼睛!看他——那双眼睛!真真正正地在自己眼前的,凝视着自己的,那双明亮的专注的眼睛。就像海洋,而他迫不及待纵身投入。
“叫我阿信好了。”他调整呼吸,坐上吧凳,拿出镜头前训练有素的架势来,“今天第一次来,很喜欢你的酒吧,装潢音乐气氛都恰到好处。”
“很高兴你喜欢。”温尚翊笑容中自信满满,“阿信,喝什么酒?”
“Gimlet,谢谢。”
温尚翊将金酒和柠檬汁按3:1兑好摇匀,倒进鸡尾酒杯中,递给陈信宏:“马洛?”
陈信宏笑了:“没错。”简直像是误打误撞对上了暗号,就此相认。
温尚翊给自己也调了一杯:“那是我开酒吧的灵感来源,所以这杯我请你。”
“那我不客气了。谢谢你。”陈信宏小口呷酒,细细品味,“不是我假意奉承,不过这酒与众不同。”戒酒多年,他从没忘记酒精的味道,就像他即使从梦中醒来,也难以忘记团长大人身上那混合了尼古丁、薄荷、麦芽和木屑的气息。
“因为这柠檬汁。说来很少有人点Gimlet,餐牌都没写,只有我偶尔自己调了喝,所以也是个人看法,这柠檬汁酸而不涩,清香中带点苦尾,是调Gimlet的上乘选择。”
“不,原因在你,温先生,因为你调了这杯酒。”陈信宏直视对方双眼,“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一个赌局,我请你喝酒。你爱喝什么?威士忌如何?”
“好,奉陪到底。”温尚翊从柜台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酒,“这是我的珍藏,Jim Beam Black Label,你一定喜欢。说吧,怎么赌?”
“我猜有关你的一切,猜对一项,你就得喝一杯,错了我自罚一杯。”
“行。你又不是福尔摩斯,能猜出什么?”他大概觉得新奇,一口答应。
“看,我知道你的名字,而你还不知道我的。”
温尚翊不以为然:“随便问个服务生都能知道。”他又取出两只干净的玻璃杯放在柜台上,“开始吧,阿信。”
“你喜欢Beatles。”
“没错。”他倒酒,而后一饮而尽,“有点意思,你怎么猜到的?今晚可都是爵士乐。”
“怎么样,你要不要继续?也喜欢U2对吧。”
“……OK。再来。”
“也许还喜欢……Blur。”陈信宏故意说。
“哈,完全错了。应该是Oasis。”温尚翊举杯示意,陈信宏笑笑,喝下的仿佛是小时候生病妈妈给调的蜂蜜水。甘之如饴。他想。不管从哪个角度。
“除了音乐,还有什么别的?”
“说说你的生日吧。你沉稳又果决,却做酒吧生意,想必性格里有自相矛盾的部分,即使身处束缚之中却仍向往自由,如此说来,应该是出生在秋冬之交;而秋的变化多端占了上风,当是11月底。”
“胡扯。”温尚翊笑道,“可居然说中了。让我猜猜,你是个算命先生?”他指指陈信宏挂在T恤领口的墨镜,“装备倒齐全。”
“至于年份,你带有70年代生人的老成,不过心态年轻,我赌——1976年。”
“又给你猜对了。一次过,喝双份。喂,你是不是事先调查过我?”
“对天发誓,绝对没有。你别胡思乱想,好好享受这个游戏就是。”
“好。”温尚翊饶有兴致地给自己满上。
“相比狗,更喜欢猫。”
喝酒。
“热爱运动。”
“详细点。”
“篮球。”
喝酒。
“刚上映的X战警有看首映。”
“神奇,连这都能猜中。那天难得起早,赶第一场。看样子你也喜欢吧?异类生而不幸。”
喝酒。
如此这般,推杯换盏。时间伴着威士忌由黑暗管道流逝。和他聊天出乎意料地容易,和梦境里的初识没什么两样。
“最后一个吧。来个特别的。”陈信宏沉吟半晌,“裸奔过。”说出口就想笑。
“……我不明白。你到底怎么做到的?”温尚翊二话不说喝完最后一杯。
陈信宏悠悠扯开话题:“坐飞机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过前面座位上的枕巾广告?前几天来香港我无意才发现,上次还是银行的广告,这次换作白酒。想一想背后的交易,航空公司招标,中标的厂商说定内容和价格,印制广告,工作人员一一换上。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金钱交易也好,爱恨情仇也好,每分每秒有多少事情发生,我们不可能全都了解。所以我能了解新认识的你,只是因为具备你没听说过的能力。你可以当作什么物理学定律来理解。月亮为什么绕着地球转?生来如此。不必非得理解原因。看过《大河恋》吗?有句台词说,we can love completely without complete understanding。”
“没看过,不过我喜欢这句话。顺带一提,月亮绕着地球是因为万有引力。我本可能成为一个科学家,却开了酒吧,你能理解原因吗?”
不,你本可能成为吉他手。陈信宏喝了一口酒说:“我猜,因为香港这地方不适合科学家生存。”
“我同意。只是年轻的时候爱上一个人,就跟着过来了。”
陈信宏不假思索地追问:“后来呢?”
“不知你在香港长住过没。这地方有一种魔力,哪怕你并不打心底喜欢它,也难以离开。想一想,爸妈身体健康自得其乐,我经营酒吧也过得很好,没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
“我能理解。”陈信宏发自内心地赞同。可仔细想想,别说香港,自己不曾在台北以外的城市长期停留。即使那个自己也没有。所有陌生的地方都只是驿站,走得再远、感觉再孤单,也不会无家可回。那么他的感同身受,到底来自哪里?
“我去参加那人的婚礼时也没想到,在香港一待就是二十年。总在说要走了要走了,但居然一不留神扎了根。有时候我想,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全都耗在这里。可是再一想,不在香港,又该在哪里呢?”
“你这么说有点宿命论的意思。”
“你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难道不知道我是宿命论者吗?”温尚翊语气不善地反问他,“这可是很基础的级别。”
陈信宏一时惊讶得组织不出语言来辩解。宿命论者?宿命论者!
“其实你只是在给我贴标签。喜欢Beatles又爱猫的人有那么多,你不可能靠零散标签就了解我的全部,我们毕竟素昧平生。”
陈信宏定定地看着他熟悉的这张脸。那一瞬间他释然了,就连以梦境相通的两个世界的自己都个性不同,更何况两个温尚翊?可就算有不同的成长经历不同的人生观甚至哪怕不同的外貌不同的性别,他还是深深被陌生的温尚翊的灵魂所吸引。即使不完全了解,也可以爱得全心全意。多精妙的台词。
“我知道,这种手段大概适合勾引小女生,让她们惊呼‘哇塞好巧哦简直是灵魂伴侣’。”陈信宏笑道,“但谁又能了解谁的全部?可惜我明天就走,下次来香港再来找你喝酒闲聊,不就能多了解一部分的你?”
“随时欢迎。”温尚翊说,“你这么有意思的客人可不多。这是我的名片,看好地址,认清招牌,下次别走进其他酒吧。”
陈信宏接过小小的卡片,白纸黑字,就像庄严的法律。他想拿自己的名片,手伸进牛仔裤口袋才发觉不对:“不好意思,我今天换了外套……”
温尚翊打断他:“道歉干什么,告诉我你尊姓大名,等不到你来就追杀到台北去。”他幼稚地比了个一剑穿心的动作,神似沉迷于武侠片的中学生。
“陈信宏。相信的信,宏大的宏。”
“陈信宏。阿信。好。”温尚翊亲热地勾住新朋友的肩膀,“叫我怪兽吧。”
噢,当然。否则还能是什么。等陈信宏反应过来,已来不及收起会心的笑容。
“有什么好笑?”
“想起了我的老朋友。”某种意义上,那是他未曾谋面的老友。除了记忆,那大脑里错综复杂的神经元的游戏,除此之外没有一丁点证据。手机通讯录里没有他的名字。社交网站上没有他的留言。相册里没有他们俩的合照。他以比虚拟人物更缥缈的方式存在于这个世界,如果有一天陈信宏死去,他也将随之消失。
墙上的钟指向两点,酒吧即将打烊,服务生逐个提醒客人,乐队成员收起乐器。温尚翊招手叫萨克斯风乐手过来,温和地说:“请你饮杯。生日快乐。”
他话音刚落,酒吧里灯光全灭,有人推了点着蜡烛的蛋糕出来。摇曳烛光中,寿星热泪盈眶。陈信宏控制不住地转头去看温尚翊,他的眼中像有汩汩流淌的小河,挟裹着难明的情绪上下浮动。猜不出他在想什么。阿东说得没错,这不是他自以为了解的那个温尚翊,完全不是。
他们两个中年人跟着大帮年轻人拍手唱完生日快乐歌。欢呼过后灯亮了,陈信宏毫无防备地对上温尚翊的目光,那么温暖,那么耀眼,他简直以为自己的心思全暴露了。而温尚翊只是认真地说:“你唱歌挺好听的。”
“不瞒你说,我曾是个乐团主唱。”说起这种话题,陈信宏难免心跳加速。
“哦?我高中玩过band,当吉他手。但觉得没意思,后来手又受伤,就不弹了。”温尚翊举起右手主动说明,“手腕韧带拉伤,不弹吉他之后慢慢好了。”他的手干干净净,骨节分明,五指在空中作出扫弦的样子来。
陈信宏本打算问他伤势如何,这样一来也不必多说。反是另一个话头让他在意:“没意思?”
“哪能那么幸运,第一次玩band就遇到合适的团员?大多数学生乐团不就这么挨个消失的。”温尚翊看了陈信宏一眼,“不过我在想,如果早点认识你,也许我们会组成很赞的团。”
“你可真相信我。”陈信宏笑了笑,“我也这么想,非常确定。”
“我们常常说,主唱有种特别的气质,即使独自一人,也像带着整个乐团一样。”
“我确实有这感觉。”陈信宏这才相信,自己从不孤独。就算没走进这酒吧,即使此生他都无法证明那梦境不是妄想,他也从不孤独。他拥有的,不曾因时间流逝或空间转换而消失。
有人拿了切好的蛋糕给他们。大块奶油粘在一次性纸碟上,香气扑鼻而来。年轻的孩子们喝酒吃蛋糕,说笑打闹。世界在他们闪亮的眼睛里。
“我二十岁的生日也这么过的。酒吧,乐队,蛋糕,热闹得不得了。未来明明没有着落,却一点都不担心。胡闹的年轻人。”陈信宏说。
“二十岁?”
“嗯,因为不爱过生日,那一个就记得特别清楚。”
“我也怕过,被围着唱生日歌会很尴尬,就像……”他歪着头,想找一个合适的比方。
“就像当众□□跳四小天鹅一样。”陈信宏帮他说出来。
温尚翊赞同地大笑:“没错!”
陈信宏能理解那个自己为什么费尽笔墨去写海洋、天空、星月、彩虹。眼前这个人能让他想起一切美好的意象,而一切美好的意象也能让他想起这个人。
“阿信,我见过你吗?”这人笑问。
陈信宏斩钉截铁地否认。命运设定如此,有的陈信宏在十六岁遇到温尚翊,有的要等到三十九。有的穷尽一生和温尚翊错过。
“我想也是。不过有点懂相见恨晚了。”温尚翊拍了拍陈信宏的肩膀,“我敢说你也懂。”
他没用什么力气,但陈信宏感觉自己的心跳骤停,而后重新在胸腔内有力地振动。也许是以和温尚翊一样的频率。
一小时后人群散尽,温尚翊掏出钥匙锁上大门。钥匙圈上甩来甩去的小塑料薄片像是拨片。陈信宏本能地猜想它背后有故事。酒吧的招牌暗了,没入沉沉夜色。四下里静悄悄。
他们该去吃庆功宴的。陈信宏想。然后借着夜色掩护自由自在地徜徉街头。也许偶尔邂逅个歌迷,签名合影,拒收礼物。
“阿信你怎么走?”
陈信宏指了大概方向:“我走回酒店十分钟左右。你呢?”
“坐巴士回家。要不是房子小,来我家喝酒也不错。”
“我很喜欢你的酒吧。”
“我知道。”他微笑,并不是失去耐心的模样。笑纹中几分戏谑,几分笃定。
陈信宏这才想起自己早说过这话。他感觉还有些模糊,不知哪些句子是真的由自己说出口,哪些只是梦中的浮光掠影。他还没完全适应这个世界。
在通宵巴士站,陈信宏跟温尚翊挥手说再见,同时知道自己死去了一点点。并不难过,并无留恋,说的是再见,就一定会再见。裤子左侧口袋里装有酒吧老板的名片,硬挺的纸张让他安心。酒吧不像缥缈的梦境,不会眼睛一睁就消失无踪。
这繁华的城市尚未苏醒,还沉浸在最深的黑暗中。陈信宏神志清醒地离开酒吧街区,一直走到海边。方向明确,不受酒精或邂逅的影响。他从来都很清楚,其实不论东南西北,一直走下去,总能见到海洋。海洋是这星球所有生命的起源和归宿。
但海洋早就醒了。或者说,海洋从不曾沉睡。波涛上下起伏,由他脚边的海岸线荡去遥远的彼岸,丰泽土地或吞噬生命,卷起风暴或安抚震颤。
他想起晨间预兆似的噩梦,想起亲身度过却已模糊的时时刻刻和年年月月,并想象将来的路。不论笔直或曲折,不论平坦或坎坷。
想问他酒吧名字的来历,想知道他为什么因为一本书开业,想听他过去三十多年的经历,想追溯到底哪里出了错。不过大可不必着急。他找到他了,获得定位,牢牢抓紧。就像疲惫的旅人跋山涉水回家,没有找不到路的道理。
所以他对着海展开笑颜。被海风熏醉了似的。
虽然没能幸运到在少年时代相识,但他们总算各自健康地活着,拥有一份值得称道的事业,并且终于相遇。也许重逢是更准确的描述。
他和他,从不曾是独立的个体,也不会成为彼此的全世界。
然而他亲眼见到了海洋,便再不惧怕回到荒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