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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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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2月31日,夜。气象局组长温尚翊和杂志社总编陈信宏窝在家,静候午夜到来。
陈信宏左手支着脑袋侧躺在床上,右手点击笔电的触摸屏打开一个文档,向下拉到某段歌词,不出声地读一遍以再次确认。几年来他有点钻牛角尖,像个八卦的小报记者,执着地从蛛丝马迹中探寻那个陈信宏的心理,还不能让温尚翊察觉,因为他想帮自己守住秘密。至少那个陈信宏还没说出口。
*期待一趟旅程,精彩万分,你却还在等。
*等到荒废青春,用尽体温,才开始悔恨。
*期待一种永恒,却怕伤痕,怕碎骨粉身。
*最后还是一个人,没有神,你孤独地生存。
他也是习惯与文字打交道的人,怎么看那几个词语都不是无可替代,甚至有个别略显突兀。一次还能说是偶然,两次就一定是有意为之。由此他贸然对那个自己下了结论——爱而不得。
他曾梦到过空荡荡的世界,他彷如海中一粒沙,被无所不在的孤单包围。那个梦没再出现过,他无从判断是不是所谓的平行世界。他宁愿不是。不幸福的陈信宏有一个就够了。
他想得出神,听得背后的温尚翊没头没脑地说:“喂陈信宏,明年我们一定要合照。你看斯里兰卡景色这么美,全是我一个人,好可惜。这海多蓝。”
陈信宏于是知道温尚翊是在重温他们今年生日旅行的照片了。
“可是我只想拍你和风景啊。”
“可是你比风景还好看啊。”温尚翊说着凑过来,脸红红的,“又在看。觉得这首写得好吗?”
陈信宏也两颊发烫,年纪越大越纯情似的:“还好,雕琢的痕迹太重。不得不说更喜欢早年的那些。”
“我也觉得。唉,我很担心那个陈信宏。他好像越来越远离普通的生活,像有条边界,跨不过去。谜一样看不透。”
“这几年你也试过,你改变不了那个自己,更无法纠正那个陈信宏。要是他不想说,你一定问不出原因。”陈信宏挤牙膏一般慢吞吞地说,“其实不幸福也好,这样才写得出好作品。对痛苦敏感的人往往能做出好的艺术。”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温尚翊怀疑地眯眼。
“你想,如果真有千千万万个平行世界,活着千千万万个温尚翊和陈信宏,哪可能个个都幸福?也许有什么法则呢,比如不可以相互影响。”
“没准那个我能梦到另一个平行世界,但这个我一无所知。也不可以将两个以上的世界联系在一起。”
“对,所以最重要的是此时此刻。没准魔方被神的手随意扭动之后,这场景会成为某个陈信宏或者温尚翊的好梦。”
温尚翊握住陈信宏的手:“我好庆幸。”
“为什么?”
“没有经历过知道有你存在、却找不到你的时候。那该有多痛苦。”
是啊。陈信宏心想。大概就像生活在陆地和海洋调转位置的干涸世界,什么都错乱了。
他微微一笑。而他们掌心的纹路贴合在一起,紧密相连。
隐隐约约,听到烟花绽放的声音,101大厦想必灯火正辉煌。每一个全新的日子,都和他一起迎接。不会有更好的开局。不会有更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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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2月31日,夜。酒吧老板温尚翊对着平板电脑看当日要闻回放。乐队不连贯的演奏在空荡荡的墙壁之间萦绕碰撞。
屏幕上,新任台北市长陈信宏面带微笑独自出现在机场,偶遇某地下乐团吉他手,那位曾放话永远不向主流妥协的叛逆中年竟然主动上前要求合影。镜头里的陈信宏挂着亲切的笑容向周围人挥手,页面显示的相关新闻有“市长亲临立法院为Live House正名”“经各方努力又一间Live House得以保存”“民调显示新任市长支持率飙高”“麻辣锅!阿信不为人知的嗜好”。
温尚翊没主动问过陈信宏的职业,陈信宏也没说,直到他从新闻中读到才知晓。他想,这样的人,想查清自己的底细应该易如反掌。至于为什么偏偏是自己,温尚翊懒得追究。宿命这个词可以被用来解释任何不期的相遇。
乐队集体停下,聚成一团讨论。这时门开了。温尚翊看见新闻主角走进来,于是站起身。
“你来了。喝什么?”
这人每次出现都是当月的最后一天,后来温尚翊索性将每月的最后一天设为休息日,专等陈信宏到来;只留下乐队可以排练。抛开政党领袖的身份不说,陈信宏是个有意思的人。比起政客来他似乎适合做个诗人之类的艺术家,然而必要时他也能装备起官场上练就的虚情假意。他明明是太阳,却总谦称自己只是在折射光线。他真实,鲜活,热忱,坚定,像一场激烈的球赛,又像一首动人的情诗。
有这样的人格魅力,能赢得今年台北市长大选,也理所当然。
“我上星期在新加坡Long Bar喝到Sling,很不错。”陈信宏坐上吧凳,举手和乐队众人打个招呼。他喜欢这个刚成立一年的学生乐队,有机会总要和他们聊聊,做的音乐也好,面对的挫折也好。虽然他说自己是主唱只是开玩笑,不过看得出,他对音乐颇有研究。
温尚翊拿出瓶瓶罐罐调酒:“我有看到新闻。说来媒体对你的关注度简直前所未有。”
“对,他们比我的助理更了解我每天的行程。想要我帮你打广告吗?”
“这么说来你收了那家麻辣锅多少钱?”温尚翊把装着新加坡司令(Singapore Sling)的飓风杯递给陈信宏,自己则迅速调了一杯锈钉(Rusty Nail)。
“终身免费吃猪脑的特权,”陈信宏和他碰杯,“以及一张得到保证的选票。收服反对党民可不容易,他承认我那传遍网路的外号‘猪脑’就是由他而起。我就说嘛,我只在他家坚持吃了好多年。”
温尚翊当然了解,没有人能得到一面倒的喜爱,陈信宏也不例外。但他每每看见论坛上不着边际的谩骂都感到无奈。与其做支持他的选民,他想要像剑之于侠客、麦克风之于主唱、方向盘之于赛车手那样,站在他身边陪他分担,给他力量,告诉他不要怕。
尽管他不会怕。他在乎的只是他的政治理想。
“士杰说Live House的事情多亏有你。他一定没想到,这句评价真能传到你耳朵里。”
“士杰?”
“我表弟啦。”/“哦,你表弟。”
两个人同时说完,愣在当场。温尚翊腹诽怎么几年过去你还搞这一套特务调查,听得陈信宏生硬地解释说:“保护Live House是我一个老朋友的心愿。在党内我很早就提倡扶持文化产业的政策,尤其是音乐方面,现在乐坛式微,更应该给从业者足够的发展空间。只是当年人微言轻,发挥不了用处。现在总算能做点什么。”他流露出些许骄傲的神情,旋即恢复惯常的冷静自持。
温尚翊自诩认识陈信宏四年多,面对面聊天也好,看电视里的采访片段也好,从没见过他这般的少年意气。可这志得意满的面庞,温尚翊并不觉得陌生。
是谁呢?在他形形色色的朋友之中,有谁踌躇满志终能得偿所愿?
他苦思冥想,而乐队开始排练新年里要用的一系列改编曲目。年轻的主唱抱着吉他站在话筒前,略带一丝局促,开了口就神态自若,身体微微摇摆,与律动相得益彰,手腕自然地扫出和弦节奏:“I once had a girl, or should I say, she once had me……”
陈信宏静静听歌,不时点头,好像很是欣赏。
曲终的零落掌声中,温尚翊突发奇想:“阿信,不如你去唱一个。想听你好好唱歌。”
陈信宏明显犹豫片刻,倒没有反对,走上舞台。只见他和乐队轻声交流几句,几个年轻人比了OK,吉他手换把木吉他弹起简单清新的前奏,而陈信宏紧紧握住话筒,数着节拍开口唱道:“Oh my love, for the first time in my life, my eyes are wide open……”他声音不似经过训练的歌手张弛有度,始终略显拘谨,那细微的颤抖却恰恰合了这歌的情绪。因爱而得的欢愉,以及因这欢愉而来的患得患失。
像是在海里游得筋疲力尽的人突然看到陆地,温尚翊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想起来了。二三十年前他做过一个复杂的梦,如同悬疑电影一样结构精巧,环环相扣;又像是漫长的人生,有生,有死,和那之间的万事万物。在梦的尽头,有个年轻人站在舞台上,神采飞扬,叫人无法移开视线。而梦里的自己坐在观众席前排,听周围的人着了魔般不遗余力地扯着嗓子喊:“阿信!阿信!”
那一刻,梦境现实仿佛合二为一。温尚翊一味沉浸在错觉中,甚至没留意陈信宏已经回到旁边。
“阿信!阿信!”热烈的呼喊掀起巨浪,遮天蔽日。
那普通的两个字沿着交错的神经元来到他嘴边:“阿信。”一出声他就愣住了。这太荒诞,难道他真的见过二十多岁的陈信宏,在他自己二十多岁时候的梦中梦里?
“怎么?”陈信宏挑眉问道。左侧眉梢的痣跃出刘海。
年轻人模糊的身影,跨过层层叠叠梦境的疆界,幻化为眼前这个神色淡漠的中年政客。
尽管荒诞,却不得不相信。就像初识那天陈信宏所谓天文学定律的说法。不必非得理解原因。
温尚翊清清嗓子说:“我认出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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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31日,夜。前五月天团长兼吉他手温尚翊按响前五月天主唱陈信宏家的门铃。
半分钟后,门开了。陈信宏探出脸来:“怎么是你?不是说出国度假吗?也不打个电话告诉我。”
温尚翊径直向里走:“你不觉得这样很像高中的时候吗?就你突然来我家楼下叫我跟你骑机车去淡水啊。”他走进客厅。角落里唱片机播着爵士乐,音量不大,听来有些熟悉。
“Duke Ellington。”陈信宏在他背后说,仿佛读懂他的心思似的。
温尚翊点点头,大大咧咧坐进沙发:“我们提前回来了。昨天到的。”还是陈信宏会生活,分开久了最想念的竟然是他家沙发。比自己家的床还舒服。
“哦?怎么一个人过来?”陈信宏打开冰箱取了一罐台啤递给温尚翊,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刚把她送去姐妹淘聚会,说大家约好这次一起抛弃老公跨年。”温尚翊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女人就是麻烦。”
陈信宏摊开手:“抱歉,没办法感同身受。”
“看你幸灾乐祸的。你家小五呢?”温尚翊拿个抱枕塞在腰后,伸伸懒腰,四下环视,不见上次来访时霸占沙发的新生命。
“没多久就送回去了。养不来。还挨了玛莎一顿骂。”
他着实有些意外:“怎么会?你和菜头粿玩得那么好。”
“想来都有点怪,五十岁的中年独居男人养只小猫。像个变态大叔。也许把它吃了才是故事的正常走向。”
“你也没有很上心对吧,连名字都起得随随便便。”
陈信宏哼了一声,大概就算承认。
温尚翊看他不想多说,也就不再问,正打算聊聊自己在利物浦的见闻,陈信宏出声了,神情很是落寞:“怪兽,很少有人像你这么善良。不只是收养流浪猫什么的,还有其他……一切。”
温尚翊笑了:“相信我,养不来猫不代表你不善良。”如果说他拥有什么美德,那就一定能在陈信宏身上发现同样的。他们少有的不同点之一,只是一个倾向内敛而一个更加外放。而随着年纪增长,甚至这一点都逐渐同化。
然后他收起笑容,仔细打量陈信宏,“你瘦了。”
“应该说是不浮肿了。”陈信宏伸手去拿电脑旁边自己的水杯,不经意碰到鼠标,屏保程序终止。
温尚翊目光停在屏幕上:“这是……”
“嗯,你没看错。”
是2019年他们告别歌坛前的最后一期综艺,节目主打煽情牌,台下歌迷哭声震天。因此并不算值得回味的经历。
“这一段!”温尚翊想起来了,游戏环节,要求他们五个分别用一个意象形容其他团员。主持人小妹不知为何万分紧张,场面略显混乱,而温尚翊和石锦航互相揭晓答案后,台下突然有歌迷晕倒——后来他们才知道,是因为通宵排队入场而体力透支——节目因此暂停,恢复后导演组趁机指示主持人重启快问快答,之前的游戏就像街边不起眼的垃圾桶,一路过便被丢在脑后。
“这是原始片段,没有播出,前几天朋友从旧资料里找出来给我的。”陈信宏熟练地操控键盘,切换画面,放大局部,“我想看你们都写了什么,但摄影师没拍到你和石头的答题板。”
“海洋。”温尚翊说,“不用看了,我给你的评价是海洋。我想过要写镜子,你懂的,那种和镜像一起成长的感觉。不过想了想还是海洋更准确。”他记得清楚,从刚刚相识的时候,自己就这样定义了陈信宏。就像海洋,才华横溢,深不见底。无法看清他的全部,也说不尽他的美好。
陈信宏背对着他,身体仿佛僵住一样,许久不动。然后他十指飞舞,画面模糊了几秒,接着放大定格。白板黑字。在印刷体的“怪兽”二字后面,俨然是陈信宏的笔迹——“海洋”。
陈信宏转过头,望着温尚翊,缓缓绽开笑颜。“果然。”他说。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像岩画一般。于是温尚翊意识到自己也不再年轻。
“你还记得吗,有一年我过生日病倒,跟你聊了很久。”陈信宏双手摩挲着陶瓷杯,“你后来真的没再问过我。”
他语焉不详,然而温尚翊第一时间就懂了:“因为后来我才发现,我一直都知道。可能年轻的时候不懂事,但其实我应该是最清楚的那个。”
“这还差不多。”陈信宏笑了笑,但眼中水光潋滟似的。他这人明明出了名的泪点高。
然后他举杯,再也说不出什么。
不必有多余的言语。他如此坦诚,即使从来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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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俗的琐碎的平淡无奇的,或者光鲜的精彩的万人瞩目的,都是他们的生活。他时常感到恐惧,因为一切都变化得太快,而他又太过渺小。茫茫宇宙里,他是不起眼的一星微尘,想要在瞬息万变之中守住自己的真心。
他想他做到了。他为自己多年来的坚持感到骄傲。
任它是电光火石的爱情,高山流水的友情,不离不弃的亲情——
他只是爱着他,一直如此。因此他永远拥有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