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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下-1 ...

  •   2014年5月30日,香港中环。

      嗒——
      他掉进了海里。说是身不由己,却也迫不及待。
      他是一滴雨,来自几百米高的天空。在这之前,他曾在雪山之巅安睡几个世纪,终由亘古不变的阳光唤醒,也曾从人类的眼眶滑出,紧接着被另一双手温柔拭去;他辗转于植物的经脉和动物的肠胃之间,干涸的土地和奔流的河川之间,见过流星陨落,文明覆灭,而太阳每天每天照常升起。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路过海洋却不得而入。那是他的,无垠的澄澈的蓝色,又不仅仅是水的集合;那变幻莫测的,时而平静时而狂暴的,最初和最后的家园。现在他回来了。他走了那么远那么久,只想好好休息一次。哪怕一睡不醒。
      海水冰凉刺骨。他直直地往更深处坠落,渐渐被黑暗与极寒笼罩。
      他还活着。然而巨大的压力由四面八方挤迫而来,疼痛无孔不入地侵占他的身体,他快要失去自己的形状。

      有时候,越是噩梦,越难挣脱。他对自己说。就当是苦中作乐好了。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然而像被捆住一般动弹不得,只能在海洋里一直坠落,坠落。
      永不离开。

      陈信宏回过神后立刻摸索着把压在胸口的物体移开——只是个柔软的枕头——梦里那沉重的感觉才逐渐消失。又能呼吸了,但睁眼闭眼一样,都是无尽的黑暗。
      他伸手在床头瞎按一气,壁灯、落地灯、顶灯逐一亮起,随后窗帘自动打开,明媚阳光照进位于建筑高层的酒店客房。天气好得让人叹息。他不用看都想象得出,楼下的维多利亚港如何奉献了波光粼粼的海面,给市民,给旅客,给每一个过路人。而在摩天大楼未能到达的头顶上方,湛蓝天空肆意向陆地敞开怀抱。在他沉睡的时候,在他清醒的时候,在他搭乘飞机到达和离去的时候,在他留意和忽略的每分每秒,这城市都真切地活着。七百万个部件按部就班组成庞大的机器,每天轰隆隆运转。
      他眯起眼睛以适应环境。呼吸尚未完全平息。

      陈信宏起身梳洗,然后打开冰箱拿出手机,毫不意外地看见好几通未接来电,最上面是蔡升晏的名字。他回拨过去,带着半真半假的起床气:“你吵醒我了。”
      “干,别想蒙我,你又肯定把手机藏在哪里。”蔡升晏才不买账。
      “吃早餐吗?”
      “你打开窗看看太阳吧,午饭时间了!”
      “那也好,你想吃什么?”
      “你人都不在台北,搞什么鬼。”蔡升晏说,“香港有什么好玩啊你非得多留两天。我们开了赌局,赌你有个私生子藏在香港。”
      “你最好早点收手,不然我包你输得血本无归。”
      “你也小心点,少做不可告人的事,万一关键时候有小报登一张你牵着我们不认识的儿子去海洋公园的照片,我就当没认识过你。”
      陈信宏一声轻笑:“谢啦。我会把他藏好的你放心。”
      他们这才开始说起工作的事情。蔡升晏小他两岁,脑子活络文笔出众,是他非常信任的同僚。两个人一项一项讨论过,一不留神说了一个多小时,陈信宏肚子直叫。
      “好,那还有一些等你明天回来说。飞机几点?”
      “早八点飞,晚十点到。不要试图打给我,你也知道飞行过程中不让开机。”
      “飞那么久,祝你别得静脉血栓症。”那边说着就收了线。
      陈信宏笑了。蔡升晏总是知道一些奇奇怪怪的术语,连带着办公室里的诸位都多少掌握了些五花八门的冷知识。
      看看时间,离约好的下午茶没剩多久,陈信宏就换上便服出门。阳光格外刺眼,晒得头皮发烫,没准走在沙漠里就是这番感觉。他跟着GPS穿过的大街小巷,摸去心水的茶餐厅,想一如既往叫碗餐肉双蛋公仔面。然而在同样的街道顶着同样门牌号的却是一家药房,橱窗里瓶瓶罐罐排列得整齐划一,像这城市的缩影。
      也许他记错了地方。他是说,也许那家茶餐厅不一定非得存在于这世界。就像他不该总误以为自己和蔡升晏除了工作还有什么深厚的私交。
      他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推开咖啡店玻璃门的时候,陈信宏正在想,待会要记得查一查瑞士汁的由来。他随随便便找的一家餐馆味道不坏,只是侍应生态度糟糕了些,端来瑞士鸡翼那会儿好大的火气。可鸡翼是无辜的。
      “阿信,这里!”角落里一个男人挥手示意。
      他走过去:“阿东。”并戴上他准备已久的和善微笑。
      疏离好些年后,他们终于能像成熟的中年人一样聊天。叫一声“阿信”“阿东”,亲切得仿佛他们还是穿着宽大校服的学生仔。店里播着粤语老歌,也很有怀旧的氛围。
      “以为你染头发了,仔细看看还是光线问题。前一阵下了太多雨,你一来就出太阳。喝什么?”
      “你有什么推荐?”
      “我这个Whisky Coffee Shaken就不错。”阿东指着自己的高脚杯。
      “开什么玩笑。”陈信宏转头买了杯伯爵茶,“还好你来香港了,否则我岂不是一辈子戒不了酒?”
      “哈哈,不能吃花雕醉鸡的感觉怎样?”
      “好心痛,甚至不敢再进鼎泰丰的门。”陈信宏装模作样捂住心口。
      “还有酒心巧克力。你还记得吧?”
      他如何不想念那一盒Mon Chéri。学生时代的甜美回忆,那混杂着浓郁酒香、微苦巧克力和酸甜樱桃味道的吻。时间冲刷掉了表面堆积的污泥,只余回忆本身钻石一般闪闪发亮,经久不变。
      陈信宏喝了口茶,问:“你儿子还调皮捣蛋吗?”
      阿东咧嘴笑了:“正是最讨嫌的年纪,上次你送那个魔方快被他玩散架了。”之前的话题也就不再提。
      “他喜欢就好。”
      “记得那时候你也给你弟买过。”
      “自己玩不来,就想看别人玩。”
      “我看是你心里塞得太满,装不下更多。要注意身体。”
      “我有坚持做运动。怎么,难道又胖了?看来每天坐着没什么效果。回去就把椅子全扔了,换成床。然后要加强锻炼,唔,加一顿夜宵好了,锻炼脸和胃。”
      他意味深长地笑:“阿信,你千万别轻易对人讲笑话。哪怕是烂笑话也超迷人。”
      “那不正是我的优势所在吗?到哪里都超受欢迎。”
      “说起来我最近没太关心,竞选的事情怎么样了?下一届吗?”
      “不出意外的话。”他望向窗外,人们行色匆匆。映着灿烂的阳光,隔着闷热的空气,那些人脸全都似曾相识,是连边缘都模糊的空白。
      “你知道我永远支持你。你卖保险我就让你管理我的财产,你做歌手我就看你的演唱会,哪怕你出家当和尚我都愿意捐香火钱,这不会变。有帮得上忙的就告诉我,选票我好歹能拉来一张半张。”
      “我太幸运,能有你这样的——”陈信宏顿了顿,“老朋友。”
      “你不是记仇的人。”
      “我不是。”
      “但我罪大恶极。”
      “没错。罄竹难书。”
      “说一两条来听听。”
      陈信宏闭口不言。他曾以为这是他能拥有的最好的朋友。他们默契,合拍,相互吸引,手拉着手跌进沼泽。
      “真要命。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些年,你还是放不下你的理想主义。那个什么乐团,或者那个叫怪兽的,你找到了吗?”他咄咄逼人的架势简直像辩论中的政敌。
      “我没找,努力按照自己的轨迹活着。应该不要被影响比较好。”
      “你这么糊涂吗?怎么可能不被影响,从你相信的那一刻开始就全乱了。你主动寻找也好,被动等待也好,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被影响的结果。你明明就是不敢试。你怕就算找了也找不到,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么个人。你怕我是对的。你也怕如果找到了,结果会失望。他可能是个街头流浪汉,或者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只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会是你自以为了解的那个人。”
      陈信宏平静地坐着。他如何不知道这些,他再清楚不过。可是被说出了口又不一样。好像埋在心底的不算事实,而一旦化作有声的语言就成了真。
      阿东叹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下来:“你听这首歌。”
      陈信宏凝神细听。一首非常老派的慢板歌,间奏时口哨声凭空而起,与弦乐相映成趣。只可惜他几乎一个字都听不懂。
      “刚刚这句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还是阿东先开了口。
      “不好好地活着,怎么知道命里有没有。你说我是理想主义也罢。”
      “后面还有一句‘人比海里沙,毋用多牵挂’。海那么大,就算有那一粒沙,也不一定能遇到不是吗?”
      他们似乎陷入僵局,只能不停用勺子搅动饮品来掩饰尴尬,看液体中央形成漩涡,而对话沿着螺旋线渐渐沉下去。浮上表面的却是一场陈年争吵,就像凝固的血迹,在记忆里洗不去。
      “你不该由着我乱来。你应该提醒我,把我带出去。”
      “怎么能怪我?就算不是我,随便一个张三李四,结果都一样。因为你是陈信宏,你想堕落没人拦得住。别拿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来要求我。”
      那时他无言以对。他以为是他的问题,从沉迷于酒精,到轻易相信不切实际的梦境,他全都错了。
      而他该说不是的,有那么一个人,就那一个,他们一同成长,并肩前行,从不害怕前路崎岖或方向错误。他们如此坚定。可他到后来才明白。他茫然无措的那段时间,也许是每个年轻人都经历过的阶段。和朋友开下赌局喝酒也好,独自读书直到黎明也好;接连通宵工作也好,去地球背面旅行也好;端坐在米其林三星餐厅享用法式大餐也好,蹲在街边吃面线也好;好像怎么都不对,怎么都缺了些什么。可当时以为只有自己如此,像一只笨拙的蜘蛛,织了张绵密的网困住自己。每天在烦恼里醒来,又枕着忧愁睡去,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我没想到自己也有多愁善感的时候。”阿东又开口了,“认识过很多人,你是最特别的一个,也是让我最束手无策的一个。我从来都不能说服你,不是吗?”
      “为什么一定要说服我?只要你能体谅就好。你对我还是很重要。”
      “多重要?等你当上总统出版自传,里面会有我的名字吗?”
      陈信宏目不转睛看着阿东的脸:“我在为之努力。”仿佛说出誓言一般庄重。
      “你要缓着点,社会毕竟还没那么包容开放。”阿东关心地说。
      “当然,我甚至不指望有生之年能看到那一天。不过我向你保证,你可以用学生时代校园恶霸的身份出场,结局是我用智谋斗倒了你。篇幅半页纸,不能更多。”陈信宏找回了轻松的语调。
      阿东笑了:“所以我果然罪大恶极。”
      这样很好,他们就该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他们小心翼翼不去点燃导火线,于是对话波澜不惊地进行着。直到阿东手机响了。
      “好,即刻过来。阵间见。拜拜。”
      “老婆的召唤吗?”陈信宏活动活动快被冻僵的四肢。该去室外走走了。
      “嗯,去玩具反斗城,事先约好的,不然怕我舍不得,怎么都得把你带回家去。可是台北需要你。你呢?”
      “随便逛逛,书店唱片行之类。”
      “什么时候再来?”
      “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
      “那我是不是该哭着求你早点来?”阿东笑道,“哪怕知道你从不因为眼泪服软。”
      “吓唬谁呢。”
      他们相视而笑。陈信宏不无遗憾地想,可能只有一起喝到大醉,才能忘掉他们的矛盾。说出来也许好笑,相爱的情侣因为一个梦而争执不休以致形同陌路。他始终解释不了,那个梦,为什么他毫无犹疑立即相信。
      但他下定了决心不再沾染酒精。是梦让他毅然决然,而现实里还没有人能叫他回心转意。

      在咖啡店门口,陈信宏和阿东道别,约好下次台北见。
      他怀疑对方会否想起多年前的那一次分别。时空转换,人是物非。热恋时他想过要把他们所有的告别装进玻璃瓶子里收藏,而塞进那一次之后,瓶子就满了。他没有再打开过瓶盖,怕溢出来。
      “你还是没哭。我是不是一辈子见不到你的眼泪了?”那是阿东的告别语,说完他的眼眶倒先红了。然后他们硬着心肠说再见,各自被时间治愈。动辄把“一辈子”挂在嘴边,而这一辈子在告别之中逐渐死去。
      陈信宏并不是不会哭。其实他想自己和温尚翊刚好相反。他看似坚强,却不堪一击;温尚翊看似温柔,却非常固执。
      ——说得好像他真认识温尚翊似的。他最好的朋友,他唯一的知己,他的团长。万一只是假的,只是虚空,只是一阵来去自由的风。
      不过梅雨季节的风不那么自由,它潮湿又粘稠。陈信宏离开喧嚣的闹市区,在公园里找张长凳坐下。他左侧有棵枝繁叶茂的凤凰树,火红的花朵落了满地,人们目不斜视地踩着残花走过。这些行人和他的市民一样,陈信宏想,一样平凡,一样各个不同。他克制不住地在休假期间想起工作。
      他看到个子高挑的年轻女人一边讲电话一边快步行走,浓妆掩盖不住她的黑眼圈——最高工时法案。
      他看到苦眉愁脸的小孩子背着书包走在家长身边——教育系统的革新。
      他看到步履蹒跚的老奶奶抱着猫走过,小花猫病怏怏的,闭着眼耷拉在老奶奶怀中,他们看似相依为命——流浪动物保护方法或是老人赡养条例,如果他没想起一桩往事。他蓦地起身离开,不忍再看。
      他从没跟谁细说过这件小事。谁也不行。他不知道自己对听众有怎样的期待,好像安慰或是批评都不合时宜。或许他根本不想告诉别人,他害怕暴露自己的内心。他曾以为,随着年岁增长,他会渐渐摆脱这件事的影响。谁知道越久远的事情反而越能在时间紧逼的缝隙中存活,化作一根锋利的针,戳在心底。
      和阿东分手后,陈信宏养过一只猫,是奶奶一位老友家新出生的布偶猫。巴掌大,灰白色,眼睛又黑又圆。他满心欢喜地将它带回家,却始终无法和无辜的它好好相处。他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生活在它的影响下更加动荡不安,于是它灵巧跳跃、细声叫唤、柔软纠缠,都是过错。他明明给它起了名字,对它说得最多的却是“出去”。
      “出去。”
      “不许叫,出去。”
      “离我远点,快出去!”
      “能不能放过我?求求你出去。”
      它害怕他,又想与他亲昵。它想与他亲昵,但它害怕他。
      后来奶奶说,如果不能接受别的生命参与,不如趁早送回去。对你们都好。
      他永不会忘记那个中秋节的夜晚,大家都和家人、伴侣或好友相聚,住宅区每一盏亮着的灯下都是欢声笑语。只有他孤单一个人,提着孤单一只猫,走在空荡荡的路上。在冷寂的黑暗中,他每走一步都感觉离地狱更近一步似的。而它叫得一声比一声更凄厉,拼命撕扯单薄的织物想要挣脱,仿佛预见到自己的命运。
      “对不起。这是为你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如同鬼魅。他连自己都无法说服,不能原谅这样不负责任的放弃。才不到一个月,还没完全建立好和它的联系,就要断绝。
      朋友们问起,他只简单说是送回去了。他们听闻,或多或少有些惊讶,然后这件事就不再被提起。他还是那个亲切善良的陈信宏,和别人家的猫狗永远相处融洽。
      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不可能当它没发生过,不是像熬夜后补一觉就能重新精神抖擞,或是像打碎了杯子就买个新的回来。他的生活受到四面八方的影响,从一只相处十几天的小猫,到一个一闪而过的梦。
      好在那年生日当晚,他又做了那样的梦。一年没见,那个自己和伙伴们站上更大的舞台,一句你好就能让千万人欢呼,一声再见则让他们落泪。
      他由此意识到自己应该走怎样的路。他太了解要如何得到拥戴。
      他好像突然变成盲人,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也好像曾经什么都看不见,现在终于睁开了眼。他坚决戒酒,认真学习,参与社团,建立人脉。他怀抱清明的理想,身负双份的人生,在别人眼里,也算春风得意。一年一度的梦境让他反省自己的成败,也让他知道,他们都活得很好。
      但他那么孤单。就像成长在荒漠之中的探险家,听信了预言便执意向海洋前进,没有指南针没有地图没有同伴,也不确定自己能够到达。他只是不知疲倦地走着。孤单的理想主义者。
      而他想告诉温尚翊,我怕。
      他知道温尚翊会说,告诉你,不能怕。
      而他想告诉温尚翊,你拯救了我,甚至在我真正认识你之前。
      他知道温尚翊会说,不,是你自己做到的。
      他会笑得格外温柔。然后那笑容被大作的闹铃声打断。阳光强力地刺透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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