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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中-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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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2月7日,台北大鸡腿录音室。
陈信宏睁开眼,连伸懒腰的力气都没有,赖在床上不愿起来。刚醒的时候,感官都格外迟钝,他只第一时间意识到,经过一夜折腾,棉被还好好裹着他,这一定是温尚翊的功劳。
他隐约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房间里没有风。被窝的暖意没能掩盖病痛,从喉咙到骨头,他全身不适。昨天可谓他过得最烂的生日,中午起床后就脸色发白,他强撑着处理完各路生日祝福——包括歌迷的留言、朋友们的邮件,还有一条从重症病房里传来的简讯——然后被怪老大绑进医院打吊针,又带着瓶瓶罐罐的药品回到录音室,和黄士杰沟通演唱会的部分细节,再被爆发边缘的怪老大押上床,一觉睡到现在。
还做了个梦,梦见和怪老大两个人去斯里兰卡度假,那儿风景优美气候宜人民风淳朴,好一个美梦。
他趁着印象尚未淡去,仔细回想美梦的内容。那应该是另一个世界的陈信宏和温尚翊,两个普通人的惬意旅途,一切都历历在目,仿佛发生在昨天。
不,不是仿佛,就是发生在昨天。他不用费神便记起昨天前天以及他们俩共同度过的每一天,全都烂熟于心。几时相识,如何交心。和自己的生活,竟是完全不同的轨迹。就像不同颜色的并蒂花,不知哪里出了差错。
他唯一确定的是,那个世界确实地存在着。他却不知道自己相信的原因。
陈信宏掀开被子下床,顺手拿起床头的水杯,一口气喝完尚有余温的水。看来温尚翊刚离开没多久。他自顾自笑了,余“温”,好一个双关。
他骨头的运动和呼吸的节奏好像怎么都无法合拍,连迟缓步行都吃力。好在这个地方他再熟悉不过,闭着眼睛也能摸到录音室去。何况他还听得到吉他的声音,循着那时高时低的声线,就能见到温尚翊。
有点溯流而上寻找伊人的味道。
他想自己大概病糊涂了,竟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微微喘着气,推开门。
偌大的录音室里只有温尚翊一个人,埋头给他们当年一起在日本买的Stafford吉他调音。他穿着万年不变的StayReal外套、Adidas运动裤和地摊货人字拖,头发乱糟糟,听到声响抬起头来:“我刚走你就醒啦。怎么回事,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陈信宏也觉得事情不妙。他四肢发软,开了口声音沙哑,连自己都惊讶:“玛莎他们呢?”
温尚翊大步上前,不由分说用左手盖住陈信宏的额头,陈信宏被粗糙老茧划过的皮肤下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干,还在发烧。”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被陈信宏拦住:“别让他们担心!”
“对,我一个人担心就够了。”温尚翊没好气地说,“你快回去躺着,我烧点热水。自己量体温,要是超过38度,别怪我不客气。”
“只要不去医院,怎么都行。”他挥挥手,低下头离开温尚翊的掌心。这家伙举着胳膊也不嫌累。
倒是说过话后精神好了些。陈信宏回到房间,钻进没了热气的被窝。一旦躺回睡眠环境,梦中点滴又清晰地浮现。阳光,海风,沙滩。自己,他。毫无烦心事,生活怎么可能如此完美?
所以现实相形见绌。
陈信宏叼着温度计,缓缓闭眼。眼皮下面一片血红。外面的雨一直下。
“没睡着吧?”几分钟后,他听见温尚翊走进房间,“快起来吃药。”他的声音有点不对劲,比刚才闷了些。不过完全可能只是错觉。
“体温量了吗?”
陈信宏拿温度计给他看:“37度8。不用去医院。”
温尚翊叹口气,坐在床边:“吃药。”命令般的口吻,君主似的威严。
陈信宏就乖乖喝水吃药。而温尚翊目光紧追不放跟随着他:“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我感觉明天就能好。”
“最好是这样。”温尚翊恶狠狠地说。新专辑发布在即,新一轮巡回也将开始,身为团长他必须确保每个团员身体健康。
陈信宏赶紧岔开话题:“说起来你相信有死后的世界吗?”
“你不过发烧38度而已,有必要这么悲观吗?”
“就,其实哪怕相信有,也没办法证实不是么。也许死掉的人天天聚在一起唱歌喝酒,没有烦恼忧愁,只是不允许和这个世界联系。”
温尚翊低下头,嘴唇紧抿。这是他有话要说的前兆。
“怪兽你说吧,我听着呢。”
“刚刚我在厨房接到电话。阿南……走了。”
陈信宏默然。昨天还传简讯祝自己生日快乐的人,今天就走了。其实他和阿南说不上熟悉,要不是她突然检查出肝癌晚期,也许他永远只记得公司企划部有个个头不高嗓门不小的女生。不知为何,绝症或意外死亡能强化一个人在别人心中留下的印象,仿佛能让平凡的相貌变得美丽、普通的人格变得健全似的。
“凌晨说病危,所以他们几个已经到医院了,现在还有其他同事过去帮忙。你就好好养病。我陪你。”
陈信宏知道自己不用劝他。温尚翊一旦下定决心,就鲜有回头的时候。就像他决定和成绩很差的自己一起玩团,就像他劝服团员做一张为同□□情出声的唱片,就像他像个铁人一边照顾妈妈一边准备复出,就像他好多次在PTT上为自己和陌生人呛声。
“好,那你陪我说说话,之前睡太久,好像大脑僵住了。”
“有做梦吗?我看你一直翻来翻去的,像有多动症似的,不安稳。”
陈信宏轻轻咳嗽几声:“不太记得。我手机呢?”
“在我这。它一直吵,我后来直接关机了。”温尚翊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还给他。
陈信宏开机,按下密码,翻看未接电话和未读信息,不经意间眉头紧锁。
“你欠了多少歌债没还?还是StayReal要倒闭了?这么多人追杀你。”温尚翊想一把抢回手机——不巧陈信宏熟知他的出手方向,所以及时躲开——于是扑了空,只能动动舌头,“别看了,看多了眼睛疼。”
“可能这是阿南的最后一条简讯。”陈信宏主动上交。
“我以为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你怕过生日。”
陈信宏盯着纯蓝色的被套:“前几年有一次她代表企划部送花过来给我,刚好玛莎也在,阴阳怪气几句话差点把她说哭了。”
“医院通知病危的时候,玛莎第一个提出来要过去。他可能记得这件事。”
“嗯。我们都不是善忘的人。”陈信宏话锋一转,“你还记得04年5月吗?”
温尚翊紧张地看着他。由此陈信宏猜想,他知道自己要讲什么了。
“其实奶奶在那之前还病危过一次,当时我们都以为她就那么去了,几个小辈在病床前围成一圈,流着眼泪说再见。我心里有很多话,像瀑布一样,虽然没真的说出口,但就那么一去不返,不会再有第二次。”
温尚翊默不作声。在这种微妙的时刻,他的反应总是恰到好处,要么安静聆听,要么一开口就说出最合心意的安慰。陈信宏特别喜欢这一点。比如09年金曲奖颁奖结束后,温尚翊陪陈信宏看了整宿电影,哪怕全是他没什么兴趣的文艺片,什么《燃情岁月》《大河恋》《东邪西毒》,他也能在合适的时机率先流下眼泪,而不是像他宣称的那样,常常看文艺片闷到睡着,最后被女朋友揪耳朵叫醒。
“后来奶奶抢救过来了,我们表面上都很开心,可大家心里面怎么想,谁知道呢。就说我吧,我当然庆幸,奶奶还在,这比什么都重要。但心里像是有了阴影,如果认真说过一次再见,而那次告别被意外延迟,好像之前付出的感情都白费了,特别尴尬。”
陈信宏喝一口水,润润喉咙,苦笑着:“这些想法,也就能跟你说说,歌词里不敢写。算是人心的黑暗面吧。”
温尚翊拍拍他裸露在外的手背。吉他手的掌心总有灼人的温度。
“你知道的,每年清明前我都会自己先去上坟,跟奶奶道歉。我觉得她都听到了,因为我相信有死后的世界存在。不是所谓天堂地狱那样,没什么规矩,没什么等级制度或者奖惩条例,那些人要做的,就像喝酒唱歌那么简单,和贝多芬啊蓝侬啊聊聊天,顺带看看这里的人们怎么过好每一天,等着亲朋好友加入自己的行列。对死去的人来说,死亡并不是什么痛苦的事;所以活着的人也不必太难过。”
“你是在安慰我吗?”温尚翊有些诧异,还是扬起嘴角笑了,“很好,比酒精管用。难怪歌迷都买你的帐。”
陈信宏逼着自己不去看他泛红的眼圈,就又盯着被套看。那么蓝,就像他梦里见到的海洋。他手无意识地紧抓床单,尽量像普通聊天似的说:“喂,我当年答应你的,还有效哦。”
“你答应过好多,哪一个?”
“只要你想,我们就去流浪,把这一切丢开,去一个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地方。比如波德戈里察、雷克雅未克……”一个个拗口的地名,好像说出口就真能到达似的。陈信宏记忆犹新,那年温尚翊失恋了来找自己诉苦,喝了很多酒抽了很多烟,说完爱情说人生,最后自己也跟喝醉了似的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你温尚翊提出来,我们就一起去流浪,沿途卖唱为生。
温尚翊冷哼一声:“你放得下么?这个团、那个潮牌……”
“我这些倒还好……但是……温妈妈……”陈信宏话出口就后悔了,低下头,又小心地用余光捕捉温尚翊的反应。
温尚翊沉默良久。他点燃一根烟,徐徐吐出烟圈,才说:“里约日照太强,你皮肤受不了。”
“也是。”陈信宏故作轻松地笑道,“难怪整天把自由挂在嘴边,因为根本得不到嘛。”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回事,说话总一不留神就跌进深渊。还真病糊涂了。
然后他犹豫再三,索性借着脑袋糊涂,狠心丢出压在心底多时的句子:“所以我想,退休的话题,是不是可以拿到台面上来了?”
温尚翊如他所料瞪大了眼睛,但又超出他所料地,神情很快变得柔软:“累了吗?”
“倒不是,我还热爱舞台。不过总得有个尽头,这样下去活不到八十岁的演唱会吧。四十岁就失声了也不一定。”
“乌鸦嘴。”温尚翊看起来像是刚放弃了那个早就讲烂的“失声”“失身”的老梗。连玩笑都无法拯救这对话了。原本就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然后陈信宏上前,大力一脚。
“怎么说人生都只有一次,错过了普通人的生活蛮可惜的。”他遥想梦里少有掣肘的平静生活,没出息地很是向往,“如果能早点结束,也许用几年还能调整回去。也许。”
“难道因为生病,你骨子里的悲观主义全翻出来了?”温尚翊皱眉,徒手掐灭烟头,也如出一辙地生硬转换话题,“陈信宏,老实说,这几年连我都越来越不明白你在想什么。没错,谁都会变,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才会这样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把每个人排除在外?”
“……为什么又问我?”
“病人也许比较软弱。既然你没否认,不如跟我说说。”他目光坦诚,像直射的阳光刺痛双眼。那是专属于温尚翊的真心,陈信宏再了解不过。这不是他第一次问,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明知得不到正面的回答。
“……”
“一时想不出借口搪塞我,可好像也没打算说出来,是吗?”
“我以为我们说好了,我不说,你就不问。”陈信宏厌恶七窍之中流通的酸涩感觉。无论怎么锤炼怎么敲打怎么提防,一旦涉及温尚翊,简直像刚出生的婴儿一般脆弱。
“我不能让默契这种虚无的东西成为阻碍。放心,我不逼你,只是想告诉你,如果哪天你想说了,我在。”
“你总会明白的。总有一天。到时候你就懂了。”陈信宏避开温尚翊的眼神。
“故弄玄虚。”温尚翊笑了,“好,我等着。”
然后他们各自无言。只听得见雨声滴答,落在常青树的枝叶上,敲在左邻右舍的窗上,掉在疾驰的车轮间,最终殊途同归汇入大海。
打破沉默的是陈信宏喉咙眼一痒带来的一连串剧烈咳嗽。他咳得太用力,身体像脱水模式的洗衣机在飞速震动,快要把肺部搅碎咳出来似的。放在武侠小说里俨然是下一秒即将咳出一滩暗血的垂危剑客。温尚翊连忙靠过来拍他的背,那一拍一拍像哪首歌里的扫弦节奏,踏实地直达心底。
等到陈信宏咳嗽稍微缓解,温尚翊递了水杯来,妥协似地说:“等这两天事情都过去了,企划会上我来说吧。你自己事先跟团员沟通一下。我想大家都心照不宣。”
“对啊冠佑早就想回家当全职老公了,难道就你不知道?石头跟你那么铁,居然也不告诉你他毕生心愿是相妻教子?”陈信宏有意瞎扯几句。
温尚翊笑都没笑,反而严肃地问:“那你呢?你想过怎样的普通人的生活?”
“别的没想好,至少出门不用捂得严严实实。”陈信宏说着又咳嗽几声。真疼。
“我找找有没有止咳药。”温尚翊不由分说拉开抽屉,皱眉研究昨天医生开出的各色药品。
这可不妙,陈信宏想,他今天怎么总皱着眉头。都怪自己。世界上本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温尚翊的笑点哭点。
“找到了。”温尚翊拧开瓶盖,倒了两粒药片放在手心,“每天三次,每次两片,现在十一点,那就晚上七点再吃一次。”
“感觉我像养猪场的猪,什么时间喂什么饲料都经过科学计算。”陈信宏就着温水吞下药片。苦味循着食道直达胃部,再蔓延至全身。
温尚翊总算咧了咧嘴:“那还要给你听古典音乐放松身心,多晒太阳补充维生素,最后得先把你电晕再来一刀。”
“哈,不知道你养过猪。”
“养的就是你个猪头啊。”温尚翊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得补点觉。你饿吗?冰箱里有便当,清淡蔬菜为主,我帮你热了拿过来。麻辣锅之类的想都别想。”
“……不让吃还提它干吗?”陈信宏把被子向上拽,遮住半张脸,“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好啦,等你病好了我陪你去吃。玛莎肯定又要说我由着你胡闹了。”
陈信宏这才发现,趁生病难得撒个娇也不错:“真的?我要去那个、有猪脑那家,叫什么来着?”那家麻辣锅店的名字像汪洋大海上一艘小渔船,漂着漂着就不见踪影,就算确定沉了船也打捞不上来。
“我知道你说哪家。”温尚翊挠头,“我也想不起来名字,每次都直接冲进去点单……你还真是口味奇特,要让歌迷知道你爱吃猪脑,肯定好多人要退避三舍。太没形象了。”
“温大爷你行行好吧,也就跟你去吃的时候能点猪脑。”
“我肯定上辈子欠了你的。”温尚翊无奈。
说不定是在哪个平行世界欠了我的。陈信宏心想。
“说真的,饿不饿?昨天从医院回来你就没吃过东西。”
“没胃口。你去休息吧,我也再睡会儿。”
温尚翊重新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然后帮他关了灯:“别多想,好好睡觉。”顺手掖了被角。
在铺天盖地的黑暗和温尚翊的气息中,陈信宏欣慰地想,至少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真心。如此说来,温尚翊懂或不懂,又能改变什么呢?更何况,全是他自找的。就像他选择了舞台,就必须承受万众瞩目的期待和无理取闹的谩骂。哪有完美的光辉灿烂。
房门被轻手轻脚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微风。他感觉到头发在额前飘动,并且想象着那风如何掠过关门人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脚踝。
陈信宏目送光亮化作一条线继而消失,慢慢闭上眼睛。漆黑无垠,像是最深的海底。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