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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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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兽,快醒醒,要赶不上火车了!”
被摇醒的人茫然坐起身来,头疼得快要炸开。被窝外面冷得刺骨,他想钻回去继续做梦。不,那不是梦,那是真实的生活。
“别睡了,还有半小时!”
温尚翊赶紧掀开被子穿衣服拿上行李,脑子里一片空白地跟着陈信宏赶去火车站,上车前幸运买到新鲜出炉的羊肉包子两只。他们穿过拥挤的人群,找到位子坐下,陈信宏微微喘气:“你怎么会睡过头?我还等你来叫我呢。”
温尚翊总觉得面前的人有些违和感,可是仔细观察,和昨天并无两样。
“没睡好吗?”陈信宏关切地问,他闻闻手中的包子,咬了一口,催促温尚翊,“快吃,很香!”
温尚翊犹豫着开口:“我做了奇怪的梦。”他的声音迅速消散在喧闹的车厢中,而在那之前,陈信宏睁大了双眼:“说来听听。”
“记得我去年跟你说,梦到我们和几个朋友组了乐团叫五月天吗?”
“我是万人迷主唱那个吗?”
“对。我又梦到了。”他甚至觉得“梦”这个词不妥。
“我也会啊,后来做的梦连着之前某个。第一次没吃进嘴的涮脑花第二次终于吃上了。”
“但……我觉得那是真实的世界。上次梦到的时候还不觉得,这次太真了,出的专辑名字我都记得,还有我们写的那些歌。就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就像真的发生过一样。那吉他和弦还响在耳边,那激烈鼓点还敲在心底,他们在录音室里度过多少日夜。闭上眼睛还能看到尽是涂鸦的砖墙,团员们倚在墙边笑看菜头粿和Luna打闹,麦架前有人咔嚓按下快门。
温尚翊下意识地摸自己的左手指尖。平滑,没有老茧。
随着一声悠扬的鸣笛,火车轰隆隆地出发,像一把利刃割开干裂的土地。
“写歌?还记得怎么唱吗?”陈信宏也意识到这个梦不同寻常。
温尚翊小声唱出来:“你就是我的天使,保护着我的天使,从此我再没有忧伤……不管世界变得怎么样,只要有你就会是天堂……总之,这首歌我作曲你作词,是我们新专辑的第二主打,叫《天使》。”
“蛮好听的。第一主打呢?专辑名呢?还有什么歌?”
“叫《为爱而生》,第一主打就是同名歌曲。”温尚翊两三口吃完包子,喝点热水,然后找出纸笔,按照顺序把歌名一一写下,介绍给陈信宏,“喏,一、二、三、四,我作曲,然后这些是你的曲,有些是其他团员的曲,所有作词都是你,陈信宏你超会写的。整张专辑想表达的是……对,就是你昨晚提到的,对世界的大爱。”他就像在描述昨天刚开过的企划会,所有信息了然于心。
“一个梦怎么可能包含这么多内容?”陈信宏怀疑地问,“还是说你为了这个恶作剧谋划已久,从去年就开始准备?”
“谋划个屁咧,我现在把所有歌词写下来给你看。我要有这本事自己写,就去投稿给滚石了。”温尚翊不说话了,专心回忆那一行行陈信宏熬了无数个夜才写就的句子。什么“我要和你一起走过一千个世纪,每次轮回我都要与你相遇”,什么“世界纷纷扰扰喧喧闹闹什么是真实”。陈信宏也不出声,过来凑在他旁边看着,突然指着其中一段发问:“这些……你没记错么?”
“没有,这首很特别,我不会记错。”温尚翊甩动泛酸的手腕。他不明白陈信宏为什么单单针对《忘词》。
*你,你的温柔感动了我。
*我,忍耐太久内伤太重。
*在这一秒我一定要说,
*就算失败,也不沉默。
“特别?”陈信宏死死盯着温尚翊,像在观察陌生人,“他跟你解释过什么吗?”
温尚翊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这么简单,有什么好解释的,不就是在喜欢的人面前太紧张,所以忘词嘛。哦,还有是你表演老是忘词的梗啦。”
陈信宏坐回自己的位置,望着窗外,沉默不语。收割后的农田杂乱荒芜,田边小路上净是光秃秃的树干,人们大概都躲在屋子里取暖,放眼望去只有缄默的凝固的土地。还有两天就到十二月,在这寒冷的阴天,他们坐火车沿着黄河溯流而上。
“你信奉科学,对吧。”陈信宏收回目光说。
温尚翊正盯着手里的魔方出神,听到他语调平平的一句话,抬起头来:“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吗?”
“你记得什么?全都讲给我听。我们还有很久才到。”
温尚翊从头讲起。师大附中吉他社缘起,美术馆前野台开唱,《志明与春娇》一炮而红,拿下金曲奖最佳乐团,解散和复出,今年五月走进香港红馆。他们是团长温尚翊和主唱陈信宏。
明明从没发生过,此时此刻气象局研究员温尚翊和杂志社编辑陈信宏正坐在K43次火车上,打算去兰州吃一吃牛肉面,再转车去敦煌看一看壁画。
而不是近乎天方夜谭的,“我们是全台湾第一个能在体育场开演唱会的乐团喔”、“那次在哈尔滨签售的时候超惨,只有十几个人来”、“有去日本录过专辑,下个月要去突尼斯拍MV”……
陈信宏拿过魔方,抛起又接住,动作单调地重复着:“难道是个平行世界,在梦里偶然被打通了?这里的你当年顺利考上建中,而我是师大附中,所以推迟到大学才认识。而那个你呢,失手来到师大附中,和那个我在高中就认识了。一次考试结果不同,产生两个平行世界,就像树枝分叉一样。你会不会记得,那个世界里面,你昨天做了什么?”
“就大家给我庆生啊,喝好多酒。”没准现在头疼也是宿醉的恶果。
“那你还记得我们昨天在干什么吗?”
“当然记得,那不然咧?”温尚翊感到微微的烦躁,“还有你不要说‘我们’,很容易会错意。在那里,我也是跟你在大鸡腿待了一整个白天,石头他们晚上才过来。”
“大鸡腿?”陈信宏抓错重点,差点没接住下落的魔方。
温尚翊做了几次深呼吸平复情绪:“我们自己的录音室。”
“这名字我喜欢。”
“嗯,因为就是你起的。”温尚翊忍不住笑了,“果然是你。”
“我和那个陈信宏很像吗?”
温尚翊认真地回想:“基本没差。只是经历不同而已。”
“同时塞了两个世界的回忆,你脑子会不会爆掉?而且那个世界的生活听来很精彩。”陈信宏自问自答,“可能就像读了一本超长的小说吧,《追忆逝水年华》那种。”
“……”温尚翊没看过所以想象不出,要用多少字才能描绘出完整的生活与回忆;所以他也不知道,就算那二百多万字细腻详尽,也无法完全呈现人的一生。文学只不过是生活投下的影子,留下轮廓,遗忘细节。总有黑暗隐秘的角落,总有不为人知的心情,就那么有意无意地,永远消失在时间里。
陈信宏毫无目的性地拧动魔方,把图案打乱。温尚翊看着魔方在他修长十指间扭转,就此灵光一闪:“这宇宙会不会像魔方一样?随便一拧就大不同。魔方一共有40多亿亿种变化,所以也许还会有无数平行世界?比如我进了师大附中而你没有,比如你考上了台大而我没有。”
“真好。”陈信宏平静地望着温尚翊说,“至少在已知的世界里面,我都遇到你了。”
温尚翊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回应,鼻根猝不及防地酸。他赶紧说:“呐,为了这缘分,免费表演还原给你看。”底层十字,底层角色块,第一层完成;中层棱色块,中层完成;顶层十字,顶层角色块,顶层棱色块,顶层完成。混乱的色块遵循科学的算法逐一回到原位,非常顺利,非常安心。
而过去的那些年岁仿佛附着在色块之上,在他手中被拆散,再重新组合。只是无论怎么旋转变化,六个中心色块的相对位置就像魔方世界的万有引力定律,牢不可破。
他们相识在BBS刚兴起的年代,两人都是校园论坛的活跃分子,互相听闻大名但没有交集,直到有天在一个音乐主题的帖子里争论不止。陈信宏觉得流行乐只需从小处着眼,注重个体的经历和感想;但温尚翊坚持认为音乐要承担起改变世界的重大责任。
神奇的是,争论变成讨论,讨论又从线上蔓延到线下,两人在见面前已成为好友。好事者说,这验证了那句名言——如果两个理性而真诚的真理追求者争论问题,结果必然是二人达成一致。
其实他们鲜少有争论,两颗不同的大脑总作出相似的反应。就像此刻,陈信宏仔细研究温尚翊的梦境,句句切中要害。
“难道我那个梦,其实也是一个平行世界?不对,我记不起来前因后果,只记得闹钟响的时候我刚张开嘴,然后咬了个空。”陈信宏孩子气地咬手指作思考状。
“我什么都记得。就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一切。”
“会不会其实我们每天做的梦都是平行世界里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有的平行世界和这一个完全一样——比如麻辣锅那个——于是我们只当是做梦?也许只不过是那个分叉还没出现而已。”
温尚翊拼命点头:“有道理!”
“那就解释得通了。原来真的有平行世界存在。”陈信宏轻轻地叹气,好像有些伤感似的。
“可是你没梦见过平行世界吗?我是说,像我这样非常完整的平行世界。为什么也没听说别人有这样的梦呢?”
“每天生活已经够辛苦了,除了科学家和算命先生,谁会对梦境上心?就像你,要不是因为那个平行世界里面也有我,要不是醒来之后我和你待在一起,要不是因为我们在外地旅行,你会不会加两天班就忘了?”
温尚翊觉得陈信宏说得对。
他们身边人来人往。抽着烟的,咳着嗽的,拖着行李的,抱着孩子的;来路不同,去向不同,就像微粒做着布朗运动。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大部分他这一辈子无缘遇见,相交的人们之中又只有那一个,此时此刻和许多其他时刻,和他一起度过。
温尚翊曾经矫情地想,他和陈信宏之间,有宿命般的联系。
现在温尚翊明白了,横越平行世界依然相遇,这才叫宿命。
临近中午,乘务员推着餐车经过,红烧大排和油炸鸡腿的味道充斥了整节车厢,陈信宏深嗅几口说:“真香。”
温尚翊无动于衷:“别忘了你上次吃完说过什么。”
“也许这趟车的便当不一样?今天可是沿着黄河的铁路线。”
“又不会给你吃到什么黄河大鲤鱼。都答应你下车就去吃牛肉面了。”
“那好吧。”陈信宏恋恋不舍地挪开目光,“说到黄河,马老板有推荐羊皮筏子漂流,说船工号子很赞耶,他家有个亲戚就是做船工的,是远近闻名的男高音。”
“马老板?哦,那个大胡子。”温尚翊想了想,昨晚那家饭店的名字好像是叫“马家菜馆”。他对冒牌啤酒始终耿耿于怀。倒不是味道不好,而是酒精度好像高过正品,害自己没有防备,于是说了太多。
“你听过信天游那一类的歌吗?我之前听总觉得太俗气太直白,可是这次出发前再找来听,感觉不同了,质朴真实,很有共鸣。虽然歌词就只是什么情哥哥好妹妹的……”
“对嘛,爱要勇敢说出来。遮遮掩掩的不代表更深情。”
陈信宏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勉强得几乎让温尚翊怀疑那是苦笑。
“哪跟哪啊。”陈信宏说。
温尚翊就收起自己发散的思维:“你要想听船工号子,我们下次再来。”他心知这不是敷衍。和陈信宏一起的话,来再多趟都没意见。
“好。”陈信宏说。
他们怀揣对牛肉面的期待,各自吃完一桶泡面作为午饭,然后陈信宏不声不响递来一只耳机。温尚翊接过,塞进左耳,换个姿势靠在墙上。做个梦都这么折腾,他着实困了。
他和陈信宏对音乐的喜好大体相同,所以常常分享耳机。今天陈信宏的歌单上来是几首英伦摇滚,随后一首陌生的曲子响起,幽怨婉转,如泣如诉,高昂时像在云端踮脚起舞,低沉时仿佛火焰在雪地中逐渐熄灭,快节奏的转音叫人心头一颤,而拖长的余韵如同越吹越膨胀的气球,到达顶点就突然破碎。
温尚翊摘下耳机问:“什么曲子?”那些乐器仿佛会说话,会掉泪,会长出枝蔓牵动人心。他觉得自己的内脏全都被攥住了,特别疼,没法缓解。
“The Star-Crossed Lovers,恶星情人。”陈信宏好像也陷在悲伤情绪中,声音低沉,像是有把钝刀抵在喉咙。
“怎么会听爵士?”
“小说里看来的。”他补充道,“主人公很喜欢这首,可以说是整本书的主题曲。”
“看来是个悲伤的故事,我就不看了。”温尚翊随口说。
陈信宏表情倏地变得严肃,脸色微微发白:“我绝不会因为结局悲伤而抛弃一本书。如果过程足够美好,结局怎样有什么所谓?已经得到的那些,难道还会失去吗?难道有人能够篡改记忆吗?为什么一定要粗暴地把结局划分成几种?”他越说越激动,甚至眼圈泛出脆弱的嫩红色,“说到分类,又为什么要把爱严格区分?亲情爱情友情,从本质来说,有什么不同吗?”
温尚翊意识到他情绪不对劲,但不明所以:“阿信?”他相信陈信宏发飙绝不是为自己那句无心之语,那家伙明知自己会去找他推荐的每本书来看。
“没事。”陈信宏双手撑住额头,长长叹了一口气,才说,“我去一下厕所。”
温尚翊目送他快步走开,一路撞人撞座椅撞行李,穿过缭绕的烟雾和散落的瓜子壳,消失在车厢尽头。温尚翊有点怅惘,好像后面的车厢随时可能掉队,和陈信宏一起停留在茫茫黄土地上。他频频望向车厢那端,又觉得自己太婆婆妈妈,因为他信心十足,知道他们两个绝对不会在人海里走散。无论如何,绝对不会。
所以他戴上耳机重听那首曲子。The Star-Crossed Lovers,曲折的旋律仿佛汪洋大海,盛着波涛汹涌的绝望,温尚翊唯有像溺水者一般拼命挣扎。好在他手握小小一个魔方,跟随科学算法的魔方。他听着音乐将魔方打乱再还原,就像找到了救生船。
在温尚翊第十次打乱魔方的时候,陈信宏终于回来了。看样子他洗了脸,鬓角还沾着细小的水珠,这么冷的天气里,怕是一打开窗就会冻结成冰。他坐下来劈头盖脸地说:“对不起,怪兽,对不起,不是针对你。只是我自己不争气。我……我……好混乱。对不起。我有点……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不是有意的,和你其实没有关系,都怪我。真对不起。”说出口的字句零散,仿佛冻得直哆嗦。
“你慢慢说,火车到站还早。不,就算到站了也没关系,我在听,你别着急。不想说也没关系,其实不需要你解释,我完全接受。怎样都好。”
“我再怎么不在乎别人,也怕被误解。尤其是你。”陈信宏说完最后四个字,害羞似的立即飞快解释,“这么说吧,我觉得一切都变了,朝着我控制不了的方向。虽然是平行世界,可好像有被那边影响到。我想让生活回到原来的样子,就像这魔方一样。要把它恢复原样。”
“你为什么确定,六面颜色相同就是它原来的样子?魔方有几亿亿种变化,其实每一种都有可能是原来的样子。有规律也好,杂乱无章也罢,概率都是那几亿亿分之一不是么。”和多年前一样,温尚翊再次用理智的概率论打败陈信宏要命的感性,“而且,是我脑袋里面被灌了两个世界的记忆啊。”
“怪你告诉了我太多。”陈信宏捂住太阳穴,苦思冥想一般,“现在我也觉得很真实,好像能体会到那个我在想什么。”
“如果被影响,是不是违背平行世界的规律呢?忘了它吧,我不会再提。”
“但照着规律,你明年生日应该还会梦到。”
温尚翊点头:“没错,甚至也许有天你也会做这样的梦,真正体会到做主唱是什么感觉。”
“我不要。”陈信宏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我以为你喜欢那种生活,像个太阳一样发光发热。”温尚翊有点意外。陈信宏大学里三番五次参加歌唱比赛,但要么破音要么走调要么忘词,总是离奖项一步之遥。那个幼稚的年轻人,似乎极为向往盛大舞台。
“我喜欢现在这样。这样就好。”陈信宏还强调得不够似的,停顿几秒,重复道,“这样就好。”
温尚翊没来由地想起前年夏天,他们旧租约到期,花了两个星期千挑万选,看中一套位置环境房型租金都不错的二居室。刚搬完家那天,他和陈信宏瘫坐在大大小小的行李之间,累得不想动弹。电扇已吹了几个小时,但两个人的身体仍是燃烧状态,仿佛凑近了能看到热气蒸腾。外面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世间万物,一窗之隔的室内陈信宏抱着冰激凌吃相难看大呼痛快,而温尚翊恨不得把陈信宏嘴里的勺子抢来掰成两半扔出去。
“你慢点吃,太冷的东西肠胃受不了。”温尚翊把空啤酒罐捏扁,准确地投进垃圾袋。
“好球!”陈信宏热烈鼓掌,“我们来看看精彩回放,马刺队后卫Monster Wen虽然貌不惊——”接收到对方的眼刀,到了嘴边的“人”字硬生生咽下去,假笑着打圆场,“不仅貌比潘安,更是文武双全,只见他向左虚晃过Michael Jordan——这位巨星在防守Monster时显得如此力不从心——再使出早已失传的凌波微步,巧妙地让过、呃、另外两位防守队员,然后高高跃起,三分!进了!让我们记住这一刻!Monster力挽狂澜,帮马刺队赢得总冠军!We are the champions!”
温尚翊笑得前仰后合:“看不出来你这个篮球白痴,解说倒还像模像样。”
“近墨者黑。”陈信宏用塑料勺把冰激凌盒子刮得干干净净。
他们说着笑着,陈信宏冷不丁发问:“你说生活的本质是什么?”
当时温尚翊觉得自己大概懂他的意思。屋子里没几件像样的家具,身后这扇窗户的插销早已锈蚀,耳边除了轰鸣的电扇声音,还有卫生间中抽水马桶滴答滴答漏水的声音,头发好久没理所以乱糟糟,明天的早饭是豆浆油条还是牛奶吐司其实也没什么区别。琐碎,平凡,世俗。他竟然一直记得那场景。
而现在,温尚翊重新思考陈信宏当年的提问。他在另个世界亲历一场场演唱会,舞台华丽,灯光炫目,歌迷的尖叫声中,拨片一动便点爆全场。那是日夜燃烧般的生活,在他的记忆中鲜活真切,却和现实相差十万八千里。
温尚翊给不出答案。
温尚翊推推陈信宏的胳膊:“阿信,我问你,生活的本质是什么?”
陈信宏愣了愣:“这不是我问过你的么?”
“我答不出,你呢?”
陈信宏低下头说:“其实我不爱生活,吃饭睡觉也只是为了生存而已。生活本身的面目太狰狞,我比谁都厌恶它。可……”
“可是就算这样,你还是对世界抱有‘大爱’,对吗?”
“嗯。”陈信宏红着脸,扯着高领毛衣的领口,“咳咳,有点痒。”掩饰的样子太过刻意,反而暴露了他的真心。
温尚翊一点都不为他的答案惊讶。
后来陈信宏拿《说唐诗》出来看,温尚翊就继续听歌。
他转着滚轮,又见屏幕上显示:Duke Ellington,The Star-Crossed Lovers。悲伤情绪卷土重来,驱使他按下播放键。萨克斯风的悲鸣响在耳边,他不禁想起陈信宏激烈的质问:“为什么要把爱严格区分?亲情爱情友情,从本质来说,有什么不同吗?”
没错,都是爱。是辗转反侧夜夜相思,是淡了联系也斩不断挂记,是望着父母的白发鼻腔酸楚,是在海外听到乡音心底激荡,是早已消散在历史尘埃里的故事,是字里行间侥幸保存的秘密。
只是爱而已。那是他的言下之意。他不说,温尚翊不问;但他不说,温尚翊也懂了。
下午两点十五分,火车到达终点站兰州。温尚翊和陈信宏跟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挤出火车站。比起阴沉的上午,这会儿天气不错,冬日里的太阳送来温柔光线,整个城市笼罩在淡淡的金色灰尘之中。
“好饿,快去吃东西。”
温尚翊听到陈信宏这么说,忍俊不禁。这个人,他认识了十多年——不,再加上“那个”陈信宏,有近三十年。这句话听过多少遍?简直像每天的固定问候语。
“好啦,先是牛肉面,路上别拐进其他饭馆。”比起食物来,他更好奇陈信宏会勾搭上哪位小吃摊主。
他们没入人海之中,仿佛与芸芸众生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