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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慰藉 为什么会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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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得看着顾舜章冰凉冷漠的神情,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那日见到的年轻公子,如出一辙的冷淡疏离的目光,其实,两个人无情起来,是很像的。
她为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暗暗心惊,立马在心里否认自己,行动上却不自觉地往旁边微不可察地退了一小步。
顾舜章却马上察觉到了拾得的退缩,他侧头看到拾得有些害怕担忧的目光,仿佛这才察觉自己的失态,他朝拾得宽慰地笑了一下,然而笑意却并没到眼底,他对易千之道:“她和我早就没有关系了,你应该知道,这种话以后不必再提。”
他牵过拾得的手,提步要走,却听得易千之在身后开口:“你真的如此绝情?其实溶月当时亦有不得已。”
顾舜章只在面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只是他面色太过苍白,这笑容在他脸上便有些摇摇欲坠,他没有答话,仍是牵住拾得的手,便走出门外。
小宝正坐在驴车车辕上打着瞌睡,脑袋一顿一顿的。顾舜章用手中那个画轴轻轻敲了敲小宝的头,小宝吓得惊醒,睁眼看见面前的两人,连忙招呼:“二少爷,拾姑娘,你们出来啦。”
顾舜章道:“再不出来怕你脑袋都磕掉了。”语气仍然是平素的调侃戏谑,小宝有些不好意思,拾得却偷偷拿眼去瞧顾舜章面上神色,只见他面容平静温和,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容,仿佛刚才冰冷痛楚的神色从未出现在他脸上。
小宝问道:“二少爷咱们接下来去哪儿?”顾舜章先扶拾得坐好,又撩起袍子坐下,道:“送拾姑娘回家吧。”
拾得不知为何,此刻只觉顾舜章十分陌生,她好像一点也不懂他。她虽然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却知道他有她难以企及的权势,有她自惭形秽的才华,更有她触碰不能的过去。这个面上微微笑着的,是真的顾舜章吗?那个“溶月”,又是谁?他那样温柔地看过自己,那样温柔地说过“我的拾得”,会不会有一天,也用那样冷淡的语调说“不关我事”?
拾得仍然记得,那天顾舜章离开尼姑庵时,不曾回头的背影。
顾舜章察觉到拾得的沉默,他笑笑:“怎么了?”说着便想伸手拍拍拾得的头。拾得却下意识地偏过头去,避开了顾舜章的手,又低下头,避开了顾舜章的目光。
顾舜章半晌才放下自己的手,他苦笑了一下,仍然像来时那样躺平身子,闭上眼睛,心境却不似来时那样平静温暖。
他心绪纷繁复杂,脑海中一会儿是叶溶月流着泪说:“我是自愿的”,一会儿是父亲暴怒,用鞭子抽打自己,一会儿是自己跪在雨中祈求,然而更多想起的是自己被救起,刚睁眼时映入眼帘的那双澄澈的眸子。她不通世事,还好像是个孩子,却有着世界上最干净的心,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
可是连她,现在也想要躲开自己了。
自己到底什么也留不住。
顾舜章心中忽然有种难言的自我厌弃,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在说:“算了吧。”眼底却忽然感到一阵潮热,有泪水从他紧闭的眼中流出,顺着眼角留下。
为什么会流泪?他更对自己突如其来的软弱感到厌憎,他想伸出手来擦拭,手还未来得及伸出,一双温软的手已经轻轻覆盖在他的眼睛上。
他听见拾得的声音:“太阳太刺眼了。”语气中有宽慰、有包容、有谅解。
顾舜章有些惊异拾得这一瞬间表现出来的聪慧与温柔,心底却不由一恸,他只觉拾得温暖的手仿佛童年时他发高烧时,母亲放在他额头上的手的触感。不管发生何事,总还有一个人,在自己身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溶月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子,也是,我父亲的……六姨太。”
这话终于从自己嘴里说出,心中仍然刺痛,却又有一种解脱了般的轻松。曾经以为永远难以触碰的伤口,到现在原来也已经结了痂。他继续缓缓说道:“她是我乳母的女儿,和我从小便玩在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