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得旧梦》邨上嘉树

10、溶月 顾舜章第一

　　顾舜章第一次见到叶溶月时，是在自己母亲的葬礼上。

　　他那时不过十二岁，却有着一颗早慧的心。他知道母亲一直不快乐，而父亲对母亲也甚少关怀眷顾。

　　母亲曾经是逊清朝翰林院掌管学士家的小姐，本来早已许了巡抚家的公子，然而一朝树倒，覆巢之下无完卵，母亲家境败落，年迈只知清谈的祖父不得已投靠了当时在安徽当安武将军的父亲当幕僚，而父亲一眼便看中了母亲，强行将母亲纳作了三姨太，一个二品大员的大家闺秀做妾已是屈辱，更让人不堪的是父亲同时还纳了母亲的贴身丫鬟为二姨太，排在了自己母亲前面。这便罢了，可是父亲纳了母亲后并不知珍惜，又连续纳了几位姨太，对母亲平时几乎不闻不问。

　　母亲一直郁郁寡欢，终于忧思成疾，从他十岁那年便缠绵病榻，两年后逝世，其实也未尝不是解脱。

　　见到溶月时他便这样冷静孤独地坐在灵堂，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藏在自己的乳娘李氏身后，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却好奇地望向自己。他心情不好地瞪了她一眼，她却笑了，软糯的声音，是甜甜的吴语：“侬为之不哭？伊拉都在哭。”

　　他知道乳母是苏州人，也能听懂一些苏州话。他们都在哭？他们是谁，是那些装模作样的人么。生的时候尚且没有情分，死的时候倒能撒些虚情假意的眼泪。他心里愤愤的想着，眼睛通红，却死命攥着小拳头不让自己的眼泪掉落下来。

　　李氏见他这样子，有些心疼的拥住他，红着眼眶道：“我苦命的孩子。”又轻声呵斥那小女孩：“溶月，莫没大没小，这是二少爷。”转头对顾舜章介绍道：“这是我女儿溶月，我家里那位成天只知道喝酒，也不管她，在家常常挨饿，可怜哩。索性便把她从老家接过来了。”

　　溶月被自己母亲骂了，正有些委屈地捏着自己衣角，抬头见顾舜章盯着自己，又歪头笑了，笑眼弯弯，仿若一轮弯月。

　　“你的名字，是怎么写的？”那日晚上顾舜章在灵堂守夜，溶月溜进去坐在他旁边，顾舜章突然问道。

　　溶月望着他笑笑，忽然拿起旁边书案上的毛笔，在纸上写下一句诗：“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又在旁边端正写下“叶溶月”三个字，再抬头调皮向他笑道：“我名字是有出处的呢。”

　　顾舜章低头看了字迹，是很娴雅婉丽的卫夫人楷书，他有些惊讶：“你会写字，还读过书？”

　　溶月闻言微笑，那笑中竟有淡淡落寞，她轻声道：“我爹教我的，他是前清的秀才，可是一直不得志，只能每天喝酒。其实，他不喝酒的时候，对我是很好很好的。”她在“很好很好”四个字那放了重音，说到最后，却隐约有些哽咽。

　　她抬头去看顾舜章，眼中隐有泪花：“我想我爹了，他一个人在家，肯定又几天不吃饭。”

　　顾舜章被她牵起心中隐藏的悲伤，想起从今以后自己再也见不到母亲，心中亦是大悲，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两个半大的小孩，在深夜的灵堂为着与亲人的分离同声悲泣。

　　也许就是在这时候，两人走进了对方的心里吧。

　　在母亲死后，顾舜章便被父亲交给母亲曾经的丫鬟，现在的二姨太金氏抚养。可是二姨太对自家小姐生的这个少爷有种天然的畏惧，并不敢多加管束，何况她自己也生养了一个公子两个小姐，更没多余的心力管顾舜章。

　　顾舜章无人拘束，早慧的他也不喜欢与家中其他的兄弟姐妹玩在一块。身边，便好似只有溶月一个玩伴了。两人一起读书，一同吃饭，一道出门踏青。绕床弄青梅，两小无嫌猜。一处长大的两人只当对方是最好的朋友，最亲密的家人，并没有什么其他想法，顾舜章也不曾留意过，曾经那个玉雕粉琢的小人儿其实早已长成了个亭亭玉立，温柔淑婉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