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得旧梦》邨上嘉树

5、舍离 那个年轻男

　　第二天一大早拾得便爬起来跑到顾舜章房里缠着顾舜章给她画一幅更好看一点的画像当作“定情信物”，顾舜章只是笑着逗她，却迟迟不肯动笔。

　　两人正在笑闹间，忽然听得慧静唤了一声“拾得”，拾得抬起头来，看见慧静脸上带着些许凝重地站在房门口，身后还站着一个锦衣玉袍，样貌不凡的年轻公子哥。那个年轻男人五官与顾舜章有那么点相似，只是目光冷淡疏离，让人平空便生出几分惧意来。他看向拾得，拾得只觉得莫名有些紧张，不由自主便往顾舜章身后躲了躲。

　　然后这个年轻公子的目光只在拾得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向脸色有些苍白的顾舜章，他淡淡开口，声音清冷：“二弟，父亲让我接你回家。”顾舜章面色惨白，却并不站起，只是沉默抗拒。那年轻公子便微一示意，身后站出几个身着军装，侍从模样的男子，走到顾舜章身旁，低头道：“二公子。”语气虽然尊重，那架势却隐隐有威胁的意味了。

　　拾得不知发生何事，却也知道顾舜章正为人所逼迫，她心性天真懵懂，便不管不顾站起，牵住顾舜章的手，又仰起头大声说：“你们这些人好不讲理，哪有闯进人家屋子一句话不说就要带人走的。”那年轻公子并不接口，连目光也不望向这边，只是微低了头把玩着自己大拇指上的一枚玉扳指。那几个侍从却上前一步，扳住拾得的肩便要把她抓起来。站在门口的慧静大惊失色，便要冲过来护住拾得，却又有两个军装男子先一步压制住了她。

　　静云庵的尼姑听闻这边动静，跑过来看到这样的情景一个个都是面色惊惶，有胆小者甚至开始小声啜泣起来。那年轻公子却仿佛这一室之间的骚乱并不存在似的，只是微抬起眼皮，冰雪般的目光对上顾舜章，轻道：“二弟，你还不肯跟我走么？

　　顾舜章心中知道此事再无转圜余地，更不愿意因为自己连累他人，便拂开身边侍从伸出想要搀扶自己的手，自己站起来，又望了压制住拾得的两个侍从一眼，并不开口，捆住拾得的那两个侍从便乖觉的松开手，低头站在一旁。他对上拾得的目光，只见少女平日黑白分明，总是带着活泼之意的双眸如今却带了几分凄惶之意，不由心中也是一片酸楚。然而他却马上转开目光，勉力走向那年轻公子身旁，道：“走吧。”

　　那个年轻公子仍然面色平静，也并不多说什么，便率先迈步走出房门。那些侍从便也都松开对尼姑的挟制，默默跟随在年轻公子身后。顾舜章犹豫了一下，也蹒跚着走出去。

　　刚走出没两步，便听得身后传来少女清澈的嗓音，轻轻喊了声：“顾舜章。”正缓步走出的顾舜章僵了一下，却克制住自己回头的冲动，浑不在意似的仍然一步一步往前走。他仿佛又回到了一个月前噩梦般的日子，那时他也是这样吧，明明心中是那样不甘，却仍然只能强迫自己放手。

　　其实，自己这一生，又何曾有一件事是真正随自己心意呢？

　　他伤腿未愈，这样强撑着走路似乎又让伤口崩开，然而顾舜章却仿佛自虐一般，一步步走着，仿佛伤口愈痛，心痛便能有所缓解。

　　那年轻公子看着他这幅样子，心下了然，唇边勾出一抹轻嘲的微笑，自己这个二弟啊，防备人的性子真是一点未变。然后心中却产生了一点类似怜悯的情绪，他不由扭头望了望身后凄然站立的少女一眼，那少女目光胶着在顾舜章的背影，并未发现年轻公子清冷却带着些探究的目光。

　　身旁的顾舜章却马上发现了年轻公子转过头的动作，他低声道：“别伤害她……们。她们都是平头百姓，不足轻重。”年轻公子闻言便又在心中轻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仍然一脸清冷，不置可否道：“走吧。”

　　等到那一列汽车呼啸走远，拾得仍那样呆呆伫立在房门口，仿佛傻了一般。慧静和慧娴等几个掌事尼姑便走过来，慧静有些心疼地拥住拾得，道：“傻孩子，走吧，回房。”站在一旁的慧娴却一脸忧色地对慧静道：“那顾舜章究竟是何人啊？还有他那大哥，竟然有一帮穿军装的人护卫。我们这次……会不会惹上麻烦了？”慧静心中也隐隐担忧，但仍出言安慰道：“不会的，他们这样的人家，应该不屑于对我们做什么的。”

　　一直怔怔的拾得却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挣开慧静的怀抱，跑到顾舜章一直居住的厢房，翻找着什么，终于被她找到了放在床头的画像，是她画给顾舜章的小像，剑眉星目，穿着一袭锦袍长身玉立，嘴角噙着点笑意。她又从怀里拿出顾舜章画的自己，这个傻愣愣，嘴角还留着可疑液体的丫头，看上去可真滑稽。她把两幅画并放在一起，也不说话，就只是望着出神，任慧静、慧娴等几个师太轮番劝说也一动不动，就这样一直呆呆坐着。

　　慧静端着饭菜走进房间，看到拾得一个人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不由叹了口气，走近拾得，把饭菜放到桌上，又点亮了油灯。拾得这才把脸转向油灯，油灯微弱的黄色灯光照在她脸上影影绰绰，还映着未干的泪痕。拾得望着油灯，忽然想起顾舜章说过的话：“等我好了，我给你们装上电灯。”言犹在耳，可是他就这样走了，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

　　慧静摸摸她的头：“好孩子，吃饭吧，吃饱睡一觉，明天什么都好了。”拾得忽然仰起头，问道：“慧静姑姑，你说他还会回来看我们吗？”慧静被她那黑白分明的眸子瞅着，那句“不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拾得便笑了：“他肯定会回来的。他还答应过我要帮我们这装上电灯呢。”拾得的眸子映着油灯的火光，亮得惊人：“他答应过的，他就一定会回来。”拾得说：“我等他。”

　　慧静望向少女，少女白皙的面容犹带几分凄楚，然而眸子却带着希望，一向懵懂的神情此时竟带上了几分坚毅，形成一种奇异的艳色。慧静隐隐有些心惊，眼前的拾得像极了记忆中那个艳绝无双却落得凄惨收场的女子。果然是母女么，这种为爱情愿焚烧自我的勇气和执着。然而红颜多薄命，不，她一定要让拾得此生平安喜乐，定不会让她重蹈她母亲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