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得旧梦》邨上嘉树

2、难言 他静默片刻

　　顾舜章是被大腿处的伤口疼醒的。他只是觉得浑身仿佛置身于水火，干渴难耐，只是想喝水，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这个愿望讲出口，然后下一秒，他便被扶起，一个粗糙的碗状物抵在他唇边，他如遇甘霖，闭着眼睛便急不可待地将一碗白开水喝了个精光。“慢点喝，小心呛到。”耳边传来一个悦耳的声音，他又听到这个声音轻快地说道：“慧静姑姑，他能喝水啦，是不是代表他不会死了？”他觉得这话有几分好笑，又很是天真烂漫，仿佛还是个小孩子，他想睁眼瞧瞧这人是谁，但是身体的伤痛却让他还没得及睁开眼睛便又沉沉昏睡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腿部的伤口已不似之前那般疼痛，然而仍然觉得干渴，他下意识唤道：“水。”但是声音十分嘶哑低沉，他还在惊讶自己嗓音的变化，他已经被轻轻扶起，一碗茶像上次那样抵在他唇边。他仍然就着那个人的手将茶水喝完，觉得仿佛有了些力气，便将眼睛睁开，却不料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充满关切之意，定定地看着他。

　　他有些怔忪。这样一双眼眸，好像和记忆中某双水般澄静的翦水秋瞳有了重合。然而下一秒，那记忆中温柔的翦水秋瞳仿佛又盈满了痛苦的泪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曾失去过什么。

　　拾得见这个男子醒来后便只是呆呆望着自己，眼神中却慢慢流露出一些痛苦绝望。她看不懂，只以为他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便问道：“还是很痛吗？”见他不答话，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道：“慧觉姑姑说你伤得很重呢，又发高烧，昏睡了四天，我每天守在你旁边看你醒来没有，现在你醒来我就放心啦。”

　　顾舜章仿佛此时才回过神来，看着这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他又环顾了一下自己身处的环境，只见目之所及陈设十分简陋，不过不大的屋子却笼着一个火盆，所以一室之内倒也温暖舒适。他于是出言询问：“这是哪儿？”声音由于高烧喑哑难听，不过拾得倒不介意，脆生生答道：“这是静云庵，你当时昏倒在门前，是我姑姑们把你救进来的。”接着也不等他答话，又把他昏睡几天以来的情况一五一十的给他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有些头痛，只得打断正讲得兴致勃勃的女孩，问道：“那你姑姑们呢？”“姑姑们正在做早课啊，所以我就先来看看你！”她说到这里仿佛才想起应该告诉她们救回来的男子醒了，于是便匆匆站起来说：“你等着，我去叫慧觉姑姑她们过来看你。”不等他答话，便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拾得便领着慧静、慧娴和慧觉三位师太走了进来。顾舜章见状，便在床上忍着痛楚欠欠身子，说道：“在下顾舜章，前几日来此狩猎不小心被猛兽所咬，多谢三位师太相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慧静听闻就回来的人醒来也很高兴，此刻见这个年轻人言谈举止温文尔雅，不由连最后一分出手救人的悔意也消失了，于是也温言道：“醒来就好，只是举手之劳而已，顾施主不必挂怀。”又问道：“不过不知顾施主家人何处，需不需要我们派人通知他们？”顾舜章闻言却好似有难言之隐似的，迟迟不答，半晌才低声答道：“希望师太能再收留舜章两日，待舜章伤势稍有好转便自行离去。”慧静心生疑惑，却也觉得不好多问，便答道：“如此顾施主便在此先安心养伤吧。”

　　待得三位师太走后，拾得又重新坐回他的床边，拿着碗汤药便要喂他。毕竟是一面之交，一向玩世不恭的他此时也微有些尴尬，便伸手接过汤药，说道：“多谢姑娘，我自己来吧。”拾得也不以为忤，只是看着他疑惑道：“你来这边打猎？现在才三月份，林子里可不会有什么动物呢。”顾舜章不料她会有此问，又引出心中隐痛，于是只是冲她笑笑，并不答话。

　　拾得却呆了呆，半晌才说：“你笑起来可真好看。”顾舜章正在喝药，闻言差点被呛到，抬眼瞧她，却见她并没有什么羞涩之意，只是拿眼睛看着他，目光澄澈见底。

　　他只觉得这女孩虽已是少女模样，心性却如同孩子般质朴不谙世事，并没有他通常所见的女孩子那样的羞涩扭捏，便用逗小孩子的口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住在尼姑庵？” “我叫拾得，我是很小的时候被我姑姑们从林子里捡回来的，所以就一直住在这啦。”有些凄苦的身世，却被她这样轻松说来，顾舜章不由追问道：“那你就不恨你爸妈把你丢弃吗？”拾得却很疑惑似的：“我爸妈是谁我都不知道，怎么去恨他们呢？”

　　顾舜章心微微一动，不由仔细瞧她脸色，只见她眼仁漆黑，他能清晰看到自己的投映在她瞳仁中的倒影，小小的，映着火盆的红光。他静默片刻，忽然笑道：“是啊，倒是我执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