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得旧梦》邨上嘉树

1、初遇 三月份的北

　　三月份的北京城依然很冷，路上到处还残留着冬天未化的积雪，因为行人车马的践踏已十分黑污，北风呼啸着刮过房屋树木，不时发出呜呜的声音，给这座朝代末的皇城增添了几分萧索。不过是凌晨四点钟许，天还是蒙蒙亮，北京郊外一个不起眼的尼姑庵却已经点亮了几盏油灯，为了省油，那油灯伸在外面的那一截捻子留得极短，因此那灯光便显得有点微弱，隐隐绰绰地照在诵佛堂前跪在蒲团上虔诚礼佛的十余个尼姑身上，低低的祈诵声从她们口中传出，于是这个小小的诵佛堂便有了几分宁静温暖的况味。

　　忽然灯光闪了一下，紧接着便传来油灯掉落在地的声音，伴随着一个清凌凌的声音轻轻地“呀”了一声。跪在最首蒲团上的尼姑闻声便无奈睁开了眼睛，瞧向站在香案右侧闯了祸的女孩身上。女孩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袭灰色的尼姑袍，然而头发却并没有剃去，乌黑的长发编成两个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肩上，映着白皙的脸庞，已经是个十分美丽的少女了，然而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带着几分稚气，显出一些不谙世事的懵懂可爱。那尼姑唤她：“拾得，你又拿油灯玩。”这个名叫拾得的女孩此刻正蹲在地上拾起掉落下来的油灯，脸上带着几分闯了祸的懊恼，然而眼神灵动，并没有什么怯意。听得那尼姑这样说，那脸上的几分懊恼也立即消散，她吐吐舌头，道了声：“慧静姑姑，我去扫院子。”便跑开了。那名叫慧静的尼姑见状也不责怪，只是无奈摇摇头，又闭眼开始专心诵佛。

　　然而没过多久，慧静又听得拾得在外面叫了几句什么，紧接着便是女孩踢踢踏踏跑进来的脚步，她一进佛堂便急促地说道：“慧静姑姑，慧娴姑姑，慧觉姑姑，你们都快出来，咱们门口躺了个人，看样子快死啦！”

　　一屋子的尼姑闻言都睁开了眼睛，慧静闻言也是一惊，赶忙站起身来，对女孩道：“别急，带我出去看看。”便跟在拾得身后走出屋子，一屋子的尼姑便也尾随着。

　　院门此刻半敞着，门口果然躺着一个年轻男子。待得慧静走近看清那男子情况，心头不禁一跳。只见那男子身着缎子长袍，头发却剪成现在的文明样式，看年纪超不过二十岁，面容白皙俊朗，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只是大腿处有一处伤口，留了大量血，染红了大片锦袍。因为失血过多，又因为严寒，那男子脸色十分苍白，看样子确实已是生命垂危的样子。

　　慧静与跟在后面的慧贤和慧觉对视一眼，三人都从对方的脸上读到了惊疑不定，其他的尼姑也都是一脸惊惶。拾得一边试图扶起那个男子，一边道：“慧静姑姑，慧娴姑姑，你们帮我一下，我抬不动他。”然而等了一会儿却并不见有人来帮忙，拾得疑惑地转头，却看见几个姑姑均是一脸难色，她不禁有些疑惑，又喊了声：“姑姑？”慧静此刻才出声，仿佛有些难以启齿般的：“拾得，我们不能救他。”拾得闻言很惊讶，睁大了她的眼睛问道：“为什么呀？”

　　慧静被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瞧着，自己的考虑便有些说不出口。站在一旁的慧娴便开口对拾得解释道：“现在这么个乱世，我们这个尼姑庵想要保全自身都很难，更何况救这么一个身份不明的男子，而且我们是尼姑庵，容纳个男子总归不好。”拾得一听便急了，大声说道：“可是不救他他会死的！”一屋子的尼姑闻言便流露出一些恻隐和不忍来，一直没说话的慧静也有些惭色似的，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拾得见状便拉住慧静的手摇摇：“慧静姑姑，救救他吧，您不是经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佛陀吗？您真的忍心看着他这样死在我们门口吗？”慧静仍有些犹豫。

　　此刻躺在地上一直昏迷不醒的年轻男人却忽然动了一下，脸上显出十分痛楚不堪的样子，便又重新昏迷了过去。这些尼姑们本来都是很心软的，慧静看向慧娴，在她脸上也看到了同样不忍的神色，便叹了口气，温言对拾得道：“好孩子，你让让，我们把他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