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得旧梦》邨上嘉树

11、溶月‖ 溶月声音温

　　那日两人依然照旧在后花园一处平时人迹罕至的角亭置了张书案读书写字。溶月在读书方面好像有种天然的禀赋，虽然从来没有正经上过学，但是凭借着顾舜章给她带出来的书籍，她竟也是诗书满腹，尤其在古文学方面的见解，有时连顾舜章也自愧弗如。

　　此时溶月正拿着本柳永的词读得入迷，顾舜章觉得有点无聊，想要跟溶月讲话，溶月却爱答不理的。顾舜章便道：“他的词你都读了五百遍了，不厌的么？”溶月头也不抬道：“不厌。”

　　顾舜章自觉受到了忽视，便有些气闷，他忽然伸手夺过溶月手中的书，笑道：“那等我考考你，看你是真喜欢，还是只是在装模作样。”溶月本来伸手想要把书抢回来，闻言便放下手，微微笑着等顾舜章出题。

　　顾舜章随意翻到一页，念道：“帘下清歌帘外宴。下面是什么？”溶月不慌不忙轻声吟诵：“帘下清歌帘外宴。虽爱新声，不见如花面。牙板数敲珠一串，梁尘暗落琉璃盏。桐树花深孤凤怨。渐遏遥天，不放行云散。坐上少年听不惯，玉山未倒肠先断。”溶月声音温柔，这样读出来竟然真有几分缱绻的肠断之意。

　　顾舜章不觉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翻开一页，特意从中间隔断挑了一句：“楚客登临，正是暮秋天气。”他话音尚未完全落下，溶月已自然接了下去：“引疏砧、断续残阳里。对晚景、伤怀念远，新愁旧恨相继。脉脉人千里。念两处风情，万重烟水。雨歇天高，望断翠峰十二。尽无言、谁会凭高意。纵写得、离肠万种，奈归云谁寄。”她本是轻声吟诵，然而念到后来，忽然触动心中情绪，语调中也带了一些哀婉之意，仿佛自己便是那漂泊无依的人生羁旅客。

　　顾舜章有些心惊溶月突然表现出来的寂寥悲伤，在他印象中，溶月还是那个笑眼弯弯，会用吴语问他为什么不哭的小女孩，什么时候开始，她长大了，还有了这样的愁绪，而这心事，让她眉眼间多了些动人的情绪，看上去……很美很美。

　　忽然一个声音从角亭外响起：“劳驾请问一下庆合堂怎么走？”顾舜章尚在发怔，溶月闻声已转过头去，不料来人确是一个陌生少年，亦不过是十五六岁，相貌并不十分出众，然而气质沉静，叫人无端想起书中所谓“温润如玉”的描述。

　　来人便是易千之。溶月虽然是乳娘所生，然而一直在深宅长大，很少见外面的人，更何况是年龄相仿的少年。她脸一下红了，不由自主把身子往顾舜章身后藏了藏。

　　然而易千之已经看清楚溶月的长相，他一时也有些发怔。今天随母亲拜访顾夫人，可是顾夫人一直调笑说要将自己的小女儿嫁给自己，他有些窘迫便借故逃出，不料却迷路了，越走越偏，到后来连仆从也见不到了。他正在发急，忽然听见有声音在吟诵诗句，音调柔婉，他一时有些沉醉。待得那人吟诵完毕，他才回神，不及细想便出言问路。哪知那似带着无尽哀愁的声音竟是来自这样一个与与自己年若的女孩子，长得还这样美。

　　此时民风尚十分保守，前清时候的男女之大防仍然根深蒂固。易千之见溶月羞涩的模样以为自己不小心冲撞了顾家的小姐，连忙也低头避开了目光。顾舜章已回过神来，见来了一个陌生少年，还注意到了少年眼中难以掩饰的惊艳，便冷冷问道：“你是谁？”

　　易千之还来不及答话，便听得顾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翠竹的声音：“易少爷，总算找到您了。快跟我回去吧，易夫人到处在找您呢。”听得翠竹的话，顾舜章便明白了来人的身份，原来是新内阁副总理易文修的独子，也是顾家正夫人易文秀的亲侄儿。

　　翠竹说完这句话才发现角亭中还站了两个人，连忙向顾舜章请安：“二少爷。”又看见溶月和顾舜章行迹亲密的样子，不觉目光闪了闪，然而并没说什么，只是又对易千之说道：“易少爷快跟我回去吧。”

　　易千之答应了一声，转身跟着翠竹离开，然而心中忽然对刚才惊鸿一现的少女有些不舍，犹豫半晌仍然忍不住回过头去，没想到没有看到相见的少女，却对上了顾舜章的眼睛，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睛分明有隐隐的怒气，顾舜章见到这个不速之客竟然还回头来看，分明是对溶月有什么想法，心中十分不快，便牵过溶月的手，又仿佛是宣示主权似的，朝易千之晃了晃，便强拉着溶月快速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