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梅传》姀姝

5、第五章旧事（一）

　　这一次，没有阿柳，只有我和斯雨，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斯雨笑起来真的很甜，她问我许多江湖的事，我才十五岁，哪里知道那么多，只好把爹平日里说的，整合整合，讲给斯雨听，斯雨听的直笑，我记得她说，“好想去那江湖看看。”

　　我告诉她，江湖凶险异常，她笑，抬脸看向远方，喃喃自语，“哪怕是凶险，也好过整日里幽禁在这深宅大院。”

　　我假装没有听到她的抱怨，爹说过，可惜斯雨这么好的女孩子，可惜生在了皇家，注定为了家族牺牲的。

　　我只好又讲了许多好笑的江湖之事，逗笑她，所幸她是个容易快乐的女孩子，眸子里那些晦暗褪去了不少，或者是隐藏了起来。

　　我们是在一棵槐树下偶遇的，聊了好久，那棵树据说是爷爷为了奶奶栽种的，奶奶最喜欢槐树的繁茂，欣欣向荣，就好像梅庄越来越强，生命力生生不息。

　　此后的许多日子，我来练剑都会遇到斯雨，阿柳最近也是不怎么出现，听说是忙着帮助他爹管理山庄事物，准备迎娶斯雨之际，接替庄主之位，代表对皇家的尊重。

　　我和阿柳是兄弟，那就尽地主之谊，多陪陪斯雨。

　　我们谈天说地，越来越了解，我发现斯雨是个秀外慧中，博学多才的女子，琴棋书画她没有展示过，但是，她外表柔弱不堪，心里却有着锦绣山河，我感慨自己不如斯雨，我不喜欢剑法江湖，不喜欢生意场，我只喜欢安安静静的平淡生活，但是，家中只有我一个独子，这担子以后注定是我的，我也不能逃，好男儿必须有担当。

　　每每看到斯雨那样子洒脱直率，知道自己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同样是身不由己的我，惭愧不已，觉得自己竟不如个女子，因为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子的生活，所以又对斯雨特别的欣赏和钦佩。

　　慢慢的，我的心里眼里似乎都有了斯雨的痕迹，我见她，或者知道要见她的时候，欢喜异常，总是把自己装扮半天，至于换了多少不同的衣物，也记不太清楚，贴身小仆小陈，颇有些微词，但是碍于我少庄主的名头，怕是不敢怒，我看他忍得有些痛苦，所幸，还是换了三套才决定了，心里虽然还是不甚满意。

　　去见斯雨的路上，内心就如小兔乱撞，惶惶恐恐，担心自己的装束，或者是哪一方面，斯雨觉得不好。见完斯雨，回来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会回想当天我们的相处，一遍又一遍，然后睡去。

　　不去见斯雨的时候，我在吃饭，读书，练剑，作画，换衣服，洗漱，总会不自觉去想，斯雨在干什么，有时想起与斯雨一起时欢乐的时光，嘴角不自觉抿起来，傻笑半天。大概是我表现得太过外露，日子久了，连一向木讷的小陈都说我春心萌动，大概是从戏文上看来的，说我定是有了心上人。

　　我才醍醐灌顶，难道，我竟然喜欢了斯雨，斯雨，我念着她的名字，心就被重重一击，我居然不知不觉喜欢了斯雨，我不能喜欢她的，她是阿柳的未婚妻，我，也绝不可能是喜欢斯雨。绝不可能……

　　我开始疏远斯雨，阿柳忙，我也不在假意在榕树下偶遇斯雨，我也不再去陪斯雨，我假装专注于很多事情，虽然，我一件也没有办成，脾气也易怒，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处理这样的事情，我想，不要见斯雨，慢慢的是不是就会淡忘了，不能破坏斯雨和阿柳的感情，不然会引起更多的恶果。

　　斯雨是个兰心蕙质的姑娘，她觉出了我的疏远，特意寻过我，我却没勇气面对她，说什么，说自己喜欢上了她？我让小陈阻拦了她，斯雨是个大气的女孩子，她没有再去纠缠我为何冷淡她，小陈传给我的话，“也许他有他的理由吧，我本是当他朋友，可他，罢了，人活的糊涂一点好。”

　　斯雨没有再来找我，阿柳偶尔抽空找我，问我为何不去陪陪斯雨，我胡乱搪塞了过去。

　　我想，生活按照预定的轨迹行进，也许我会淡忘斯雨，把这萌芽深深藏在心里，叫她一声大嫂，找个和她一样美好的女子，平平淡淡的然后走到人生的尽头。

　　可是，生活总是充满了变数与未知，谁也无法预料，就像是有根无形的线，被一双命运之手来回拨弄，总是不能让它变得平顺，仿佛那样做，太过无趣。

　　而这永不露面的这双手的主人，也许嘴角微抬，看着那线上的人，苦苦挣扎，浮浮沉沉在这人世，大约觉得是特别有趣的事儿。至于那些幸运儿，也许就是这线上为数不多的漏网之鱼，侥幸逃脱了命运之手的摆布。

　　斯雨哭着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心不在焉的看书，小陈追着进来，一个劲和斯雨说，“李小姐你不能进来，我家少爷有要事。”

　　斯雨这次有双小兔子的红眼睛，微微发肿，冲进来见了我，声音带着哽咽，小心翼翼说，“我，就待一会，你听我说会话行么，我没地方可去。”

　　我用眼神遣走了小陈，让他外厅侯着，我让斯雨坐下，找了自己的方帕给她，又给她倒了茶，心里七上八下的，看着她泛红的眼睛，鼻子，想着，怕是谁也无法拒绝这样楚楚可怜的斯雨吧。

　　“梅大哥，我自觉自己命运还算不错，虽然向往外面自由潇洒的江湖，可是，为了爹，为了李家的荣誉利益，我知道我的婚姻必定不能自主，但我也知足，我原本以为找到柳大哥这样的夫君，认识梅大哥这样的朋友，日子总该不会太差，可我想错了，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依附于别人，把命运交给别人，没了自己，委曲求全，是换不来好日子的，只会越来越悲剧。”

　　“梅大哥，真的很高兴认识你，也谢谢你能听我说这么多废话，其实，我也不知道想说什么，我娘过世的早，偌大的将军府，爹爹娶了一大堆的妾，可是就我一个孩子，爹爹疼爱我，培养我琴棋书画，礼义廉耻，希望我有天可以嫁的贵婿，不管是为了将军府，还是李家天下。”

　　“我贵为郡主，享受着一般人享受不到的尊贵，我总要牺牲一些普通人唾手可得的简单的幸福，我连出家门去街上看看都是奢侈，所以，我很感激你们，带我见了许多新鲜事儿看了新许多鲜玩意儿。我自幼身子弱，没办法舞刀弄枪，做不了书里快意恩仇的江湖儿女，可是，做个金丝雀，怕是也难了。我看似柔弱不堪，实则野心勃勃，斯雨笑，可是笑中带涩。”

　　“梅大哥，如今的我觉得，天大地大，竟没有我一处容身之所，呵……”说到这儿，斯雨哽咽的说不出话，只得把头低了下去，可我看到她的泪珠一颗一颗的掉落，这个时候，怕是傻子也知道斯雨受了委屈，而且是天大的。

　　我手忙脚乱不知怎么安慰她，只是一个劲说，别哭了，斯雨谁欺负你，梅大哥替你出气，她泪眼婆娑的冲我笑，大约又是觉得自己这样太丑，赶忙捂住了脸，低了头，我横竖左右，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楞楞的站着。

　　隔了小会，斯雨腾地站起来，向外走去，我敢忙追出去，斯雨回头看我，笑着和我说，“梅大哥，谢谢你了，我没事，该回家了，保重！”

　　我以为斯雨是回家了，想的她一个姑娘，受了委屈，自然是回家的，我没多想，甚至没有想到，如果是简单的回家，何必说那声保重？

　　也许，我及早发现斯雨很不对劲，跟着她，也许就不会有后面的风雨，也许，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都不会改写。可是，如果不改写，我和斯雨，又怎么会有后面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