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落故人别》蘇汝濯

3、祭春宴.二 随着歌舞姬

　　随着歌舞姬最后的表演收场，献礼的环节也即将开始。所有的年轻人都悄然紧张了起来，大殿开始变得寂静无声。

　　按照官员的品级，各家的公子与小姐逐次上前祝贺。温右相的女儿温小姐奉上亲手画就的疏影图，画卷展开的时候，回雪不禁赞叹这位温小姐的胸中丘壑与画工。罗御史的公子奉上自己的诗册，听闻他是书院有名的才子，皇帝翻了两页，眼里颇为赞赏。很快就到了明府。回雪并不知他们准备的是什么，期待地看着他们二人。

　　明珂与明玦双双起身，向皇帝行礼道：“陛下年年籍此机会检视我朝青年的文学见识，实乃用心良苦。我兄弟二人不敢有一日怠慢，时刻勤学苦练以竭力不负陛下的殷殷期望。所以我们并未准备任何东西，求陛下出题，我兄弟二人现场应答！”明珂的声音沉稳，自信，明玦并未直视那上首的君王，但周身也散发出凛冽坚定的气场。

　　皇帝双眼微眯，嘴角扬起畅快的笑意，朗声道：“好！好！朕给你们出题！这样吧，明珂，你来抚琴一曲，明玦舞剑相和，并吟诗一首相契。如何？”

　　回雪从一开始就觉得有点奇怪。

　　这两人并不是如此高调又乐于表现的人，又是很急切，很认真地表现！究竟是什么事让他们变得不寻常，就像在迫不及待去告诉别人自己的实力有多强！难道他们要像皇上证明什么？证明自己多厉害？那又是为了什么呢？这几天他们一直就是在为此事紧张？

　　疑问一个接一个，回雪几乎想破头。皇上的题也很有说法。抚琴，舞剑，颂诗，对任何一个大家公子来说都不是难事，以此来考验他二人，是否过于简单了？而且为什么要同时？还是两个人一起同时做这些事？难道还有别的用意么？……

　　回雪抬手灌了口酒，精明不起来就晕乎晕乎好了，一个比一个神秘真是让她不爽！

　　琴已被取来，剑也已备好。明珂轻抚琴弦，青竹般临于朗月清风之下。明玦长身玉立，高山般相对星宇寒霜之中。铮铮琴声如万马奔腾席卷而来，散乱的剑影让在座所有人脊背发凉，那冰冷的煞气，不知是来自剑锋还是弦刃，好像下一刻就会击中自己。飘扬的白衣，飞旋的蓝衣，一柔一刚，竟构成了绝妙的风景。这绝无仅有的默契，散发出了神秘，锋利，甚至残忍的美。

　　就在大家心驰神往之时，明玦高亢嘹亮的声音吟哦：“天涯何处觅知音，世路茫茫本无心。狂笑惊散四方客，大怒偏向虎山行。不畏腥风吹血雨，豪歌一曲万里晴。独自遨游何稽首？揭天掀地慰生平。”

　　回雪微微心惊。这也太狂妄霸道了，那个笑面虎老头受得住吗？抬头悄悄观察皇帝的脸色，那眼里非但没有猜疑和愤怒，反而流露出欣赏与快慰。她糊涂了。什么时候这么大度了？还是她关心则乱想太多？……

　　底下的人一个个早已为这幅豪气干云、潇洒恣意的画面深深绝倒，谁还有暇去在意那字里行间的不敬。明珂眉头微锁，神色忧沉，却丝毫不影响他眉目如画般的空灵俊逸。明玦身若疾风，剑若流云，线条明晰的脸庞透着倔强不屈。这场表演让所有人拍案叫绝，更是让在座的少女们个个不禁心驰神往。

　　皇帝大笑：“甚好！不曾让朕失望！”

　　明珂起身与明玦一起跪地拜谢，等二人站起身后，明珂又恢复了落雪飞花的温润，明玦又绽出了无谓不羁的笑意。

　　回雪默默望着他们，到现在还心若擂鼓。明玦走回来坐下，看她那副紧张的神情，不满道：“我不过舞个剑而已，又没想杀谁，你这么个大事不好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啊！本公子刚刚是多么英俊风流，你瞧见没有？姑娘都在偷瞄我，你怎么就没那个眼光？哦，你一直在看大哥对不对！他有什么好看！我挽了十六个剑花，翻了二十个筋斗，你都不瞧上一瞧啊？”

　　回雪被这一通枪炮逼出了怒火，她脑子刚才是被踢了，进水了，居然会去担心他！这世上谁也赶不上他厚脸皮，没心肝了！愤愤地还嘴道：“潇洒风流？你说谁啊？姑娘们都是在偷瞄大哥好不好！你那几招小把式唬别人行，唬我还差点。昨天我在练武场看见人家徐莨，只是武场学徒小工，剑花都比你挽的好！”

　　明玦不屑的冷哼：“你懂什么！”说着又一顿，转头笑眯眯地问回雪：“你昨天又偷偷跑去练武场看我了啊？”

　　回雪偏过头去：“你少做梦了！”

　　人群中开始响起赞赏之声，回雪他们向大殿中央望去。原来是岑侍郎的千金岑悦兰小姐要献舞一曲。她身着桃红色水袖舞衣，身姿婀娜，眼角含情，不少人都议论赞叹起这位岑小姐的绝代风华。

　　只见她弱柳扶风般地朝皇帝行了一礼，道：“悦兰好舞，想为皇上表演一曲折腰舞。悦兰为练此舞苦习九十日，还望皇上能够喜欢。”

　　皇帝笑着点了点头。

　　岑悦兰又笑着行了一礼，轻笑道：“刚刚悦兰见玦公子舞剑，当真是行云流水，技艺非凡。若玦公子舞剑与悦兰相和，想必会令此舞更加流光溢彩。不知玦公子可肯答应悦兰这一不情之请。”

　　底下的姑娘们一听这个纷纷坐不住了。凭什么要玦公子去为她当绿叶，与她共舞？如果不是因为她爹爹官儿大，在自己之前表演，说不定与玦公子共舞的就是她们了！

　　“玦公子～美人儿叫你呢，你怎么木头似的？”回雪推搡着旁边毫无反应，举杯自酌的明玦。

　　明玦酒杯“当”地往桌上一放，冲回雪嚷道：“你还有没有点良心？我刚刚表演完，连口气都没喘过来！我既不是舞姬歌女，也不是色鬼流氓，美人儿要跳舞，和我有什么关系！”说完狠狠瞪了回雪一眼，赌气把头扭到一边继续喝酒。

　　回雪傻愣愣地，环视着这寂静无声，不知要怎么反应，只好也自己低头喝酒，心里骂“死明玦，敢拿我当挡箭牌，回去了要你好看！”

　　自那“当”的一声，大家就都安静下来，所以明玦和回雪“闹别扭”的那些话，人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再看回雪低头喝闷酒的样子，好像还真的有点难过和羞惭。

　　皇帝看了眼明玦和回雪，笑着向岑悦兰道：“明玦累了，不宜和你共舞。你且独自舞来看看吧。”

　　岑悦兰心里恼恨之极，固然有被明玦拒绝的原因，更是因为痛恨阮回雪掺在其中搅事。本来可以借机和玦公子默契配合一把，传出去也是他们二人的一桩风流美事，说不定还能当场得皇上赐婚！可是，就因为阮回雪多嘴，惹得玦公子不开心，她的一切美好幻想就这么破灭了！她恨死阮回雪了！但现下在皇上眼皮底下，一丁点儿也发作不得，若让皇上知道她对阮回雪的咒骂与痛恨，只怕不会有好果子吃，所以只得若无其事地笑应了声“是”。

　　这一舞究竟舞得如何，其实谁也没用心去看，事后谁也不曾记得。大家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皆默不吭声自斟自饮的明玦与阮回雪的身上。就连岑悦兰自己，都是心不在焉的草草跳完便退场了，那嫉恨的眼风有那么一瞬扫过了阮回雪，让回雪顿时觉得背后发凉，心里对明玦更是咬牙切齿起来。

　　岑悦兰之后，便是自己了。回雪一眼也不看明玦，只和明玦另一头的明珂甜甜地笑了笑，道：“大哥，我去了啊。”

　　明珂也温柔地回笑：“去吧，不用紧张。”

　　明玦神色阴沉沉的，直直地瞪着回雪的背影。回雪腹诽道：“就不看你，就不看你，气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