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落故人别》蘇汝濯

2、祭春宴.一

　　祭春宴，是每年皇宫例行的宴会。盛春时分，皇帝带着诸位皇子公主，去游龙寺祭天，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晚上的时候，三品以上的朝臣携正妻与儿女入宫赴宴，皇室贵族齐聚一堂把酒言欢，是诸多公子小姐一年到头最期待的一件盛事。

　　阮府的主人与嫡子俱已不在，嫡长女寄居明府，阮府已名存实亡。然皇帝仍然以邀请阮府主人的礼节每年向阮回雪下请帖，向天下昭告着阮回雪的尊贵。为了表示赴邀的感激，诸位少男少女都要奉上自己的礼物，籍此展示文采武功以求皇室青眼。回雪虽然懒怠，但每年都会在夫子的“摧残”下完成一份还算拿得出手的礼物，哄的皇帝老儿眉开眼笑。

　　今年的“作业”，却让回雪犯了难。没了两个救星的援手，她可啥也不会。难道去表演蹦蹦戏和皮影儿？朝歌憋着笑听她犯难地自言自语，小姐可真是一点儿也不像养在深闺的大家千金～为了让小姐不再叫苦连天，朝歌答应替她想想办法。

　　仲春之月，莺飞草长。宴会设在凌江殿，旁边就是垂柳飞花的镜湖。波光窈窈，丝竹管弦和着水声，原应喧闹的宴饮，在月光下倒生出几分旷达奔放之意。

　　回雪坐在明玦的旁边，一边喝着果子酒，一边和明玦兴致勃勃地讨论哪个歌女声音更饱满，哪个舞姬身段更妖娆。赫连老皇帝坐得高高在上，远得看不清神情，但她就是知道他一定在关注着自己，心里一定又在盘旋着“回雪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之类让人酸倒后槽牙的话。

　　“宣意。”皇帝唤着坐在自己下首的太子。

　　“父皇。”赫连宣意起身行礼。

　　“这次祭春宴是由你布置的，你也算是个主人。去向诸位老臣敬杯酒吧。”

　　“是。”

　　“哦，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味甘而不浓，应该合那孩子的口味。”说着皇帝讲酒壶递给了宣意。

　　“是。儿臣这就去拿给回雪。”宣意答得恭谨而认真，好像皇帝让他送的是秘旨奏折一般。

　　赫连皇帝笑看着大儿子的背影，又看看远处清丽跳脱的阮回雪，心满意足地叹道，“宣意长大了，回雪也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

　　这一头，回雪望着在诸位小姐之间谈笑应对的明珂。他是那么举止温柔，谈吐华贵，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潇洒如偶然临世的仙人。每一个似有似无的眼神，都能让身周的少女们脸红心跳。回雪撑着头，憋着笑欣赏着。渐渐地，她感觉到那眼神里，幽静无波，暗涌着不易察觉的抗拒。那和煦的笑声里，隐有僵硬的音调，似在传达着疲惫，甚至厌倦。回雪心里一寒，拉着明玦起身，说：“我们去镜湖划船吧，和大哥一起。”

　　明玦丢下酒杯，明显是很不乐意，“去哪都要带着那个小老头，你就那么不愿意和我单独玩一会？”但仍是起身走了过去，如明珂一般仪态完美地向诸位小姐谦恭致歉，领着明珂向回雪走来，仿佛刚才与她纵酒阔论的是另一个人。

　　回雪的心内突然涌起了悲伤。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不可说，怨长久，求不得。她与亲人别离的痛，或许也以别的立场，别的原由，负在别人的身上。她突然想流泪，想冲过去拉住他们的手，或温柔，或欢快地说点什么。可说些什么好？她也是，一个满负伤痕的人。如果可能，她想尽力让她最重要的人，都为她而快乐一点，哪怕一点点也好。

　　她抬首扬起春花一般的笑脸，跳着向正走来的二人挥了挥手。一个月白色的身影，一个宝蓝色的身影，一个鹅黄色的身影，灯火迷离下，乐声幽婉里，穿越人潮慢慢汇集。满天星斗似乎蒙了一层薄烟，悄悄地笼住了三人。

　　———————————————————————————————

　　三人站在湖边，风吹来花香，回雪的兴致顿时高了起来，四处张望哪里有船。

　　明珂笑道：“你还真想划船？我们不能明目张胆地离开宴席太久，待一会就要回去的。说不定陛下过一会就会派人来寻我们，你难道还要侍从划船或者游过来喊你？”

　　回雪张口想反驳，但这里是皇宫，就应该小心谨慎，大哥说得一点也没错。她愤愤地踢向湖边的草丛，自己也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明玦不在意地笑笑，走到湖边的古柳旁坐了下来。从茂密的柳枝上摘下一片叶子放在唇边。柳叶发出的乐声和着花草上的露水，沾湿了回雪的心田。她回头看向明玦，默默走到了他身边坐下，抬首望月。

　　月影被柳枝挡得斑斑驳驳，水声轻到几乎听不见，飞花落在回雪的裙裾。不知是刚才的愤懑已经宣泄，还是心绪被轻扬的乐声抚平，回雪开始觉得，茫茫人世间，自己其实并不寂寞，不禁念到：“我姑酌彼金櫑，维以不永怀。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明玦停下了乐声，转头看着回雪，回雪也笑看着明玦。明玦的眼睛亮得就像天上的北极星，目光轻柔，却将小小的回雪越缠越紧。回雪顿时觉得脸在烧，有点喘不过气来，“蹭”地一声站了起来，喊道“我们回去吧！”

　　明珂背对着他们，站在湖边一动不动地望着湖面的月影，听到回雪唤他，他也没有回头。明玦拍拍身子站了起来，朝着不远处树下的阴影笑道：“在下可不是白献艺，殿下听了要付钱！”

　　赫连宣意笑着从树下走出，“兴之所至，万物皆可为声。明二不俗，宣意佩服！”看了一眼回雪，又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明珂，说道：“过一会就是献礼的环节，你们还是尽早回去的好。”又向回雪说：“父皇命我给你送来西域的葡萄酒，但也别多喝，明二要盯着，父皇对你今年的表现还期待着呢。”

　　回雪跺脚道：“就偷这么一会闲，还要被你这个啰嗦鬼来搅事！”

　　宣意摊开双手无辜地说：“去怪父皇！我可是一片好心！你若要玩，宴会结束后你就来玩吧，我让守殿和看守宫门的侍卫为你留门。”

　　“不必。”明珂终于转过身来说了一句话，笑得温和静雅。“她有空玩，我和阿玦未必有空陪她。这几日她为了准备献礼也极劳累，我还打算让她静心歇几日。”

　　回雪刚要抗议，明玦悄悄握住了她的手腕，示意她不要再说。

　　“好吧。你们哪天想来了，捎个信给我，我派人接你们，又便宜又自在。”

　　“一定。”明珂笑答。

　　太子又和明珂说了几句话，又叮嘱了一下他们不要久待，就回宴会去了。

　　回雪问道：“宴会结束后你们有事就去忙，我自己来玩会也不行么？下次再进宫，这里的花期就都过了。”

　　明珂道：“不行。宫里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宴会散了你就乖乖回家。”

　　回雪垂头丧气地跟着明珂明玦往宴会厅走去，心里突然涌出浓浓的不舍。她回头望去，古柳，镜湖，野草飘花。柳叶的乐声仿佛还在耳边盘旋，却让回雪有一种愈行愈远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