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汤》九朝歌行

9、寒露

　　寒露寺的日子过得宁静而自由，我可以睡到日晒三杆，也可以踏着晨曦去山间饮露，寺中众人虽不知我的身份，但大概也都能猜出我的身份特殊，故而也任我来去，并不多加管束。
　　这样的日子，比我过去十八年中的任何一日，都来的美好，来的自在。
　　但我，却并不十分欢喜。
　　这几日，我一直梦见过去神智不清的两年。
　　我梦见柳树抽芽的二月，缠着苏朗到宫外去放纸鸢。
　　我梦见我不慎踩入的御花园中的莲花池，受了寒凉在病榻上休养了三日，苏朗便不眠不休的照看了我三日。
　　我梦见苏朗坐在我身旁，给我念着我最喜爱的志人志怪笑小说。
　　我梦见苏朗站在我身后，执起我的手拿着狼毫，教我画那只满地打滚的狮子狗。
　　真是难为苏朗，要如此尽心尽力了关照一个疯子。
　　我自嘲的笑笑。
　　念起清茗，如今我已经感觉不到伤痛，人活一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自己的选择，我不怪他。他的死带走了我活下去的意义，但如今我既然醒了，自然要努力从悲伤的过去中走出来。
　　那么，想起苏朗呢？
　　我忽然不知道了，苏朗以清茗的身份陪伴了我两年，纵使是皇兄之命，但我心中仍然感激。
　　似乎，除了感激，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我离宫来这山中隐寺，也是因为，这种别的东西。
　　我知道，我在逃。
　　我害怕苏朗不爱我，我害怕苏朗讨厌我。
　　可是，苏朗怎么会爱我？怎么会不厌我？
　　苏朗说过，身为人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君主有令，便是刀山火海也要去闯一闯。
　　我不是刀山火海，但我是皇兄给的任务。
　　谁会爱上一个任务？况那任务还是个整日把你当作他人胡言乱语胡搅蛮缠的疯子。
　　不能再想了，只要想到他，我便觉得呼吸困难。
　　我谴走了绿儿，一个人默默走在山中，远远的从山顶放向走下一个身着僧袍的身影。
　　如佛前的一朵白莲，似乎只要看着这身影，心中的浊气便荡然无存。
　　我合手施了一礼：“方丈。”方丈亦回了我一礼。
　　“施主似乎有心事。”不是疑问，而是肯定。我心中烦闷，看着眼前的方丈，觉得能有个人听我倾诉也好。
　　方丈听过了我的心事，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施主，万丈红尘，儿女情长，老僧并不明了。但老僧知晓，求不得时，不如痛快放手，切勿执迷。”
　　我心中重复着方丈的话，只觉心中开阔，再抬眼他已经远去。
　　如今我与苏朗，其实还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我贵为公主，他自然不能修了我，只有和离，但即使和离，也不是能由他来提的。
　　那么，这个决定便让我来做吧。
　　苏朗无欲无求的陪在我身旁够久了，我不该再抓着他不放了。
　　苏朗，放了你，也放了我自己吧。
　　我给皇兄送去书信已过了一月，但和离书却迟迟未到，我心中不免诧异。
　　皇兄只派人来说，端午节快要到了，太后知我喜欢吃粽子，又怕寺中没有材料，便让我回宫去。
　　我知晓，母后是想念我了，但又怕我不肯回去，故寻了这个借口。
　　我也想念皇兄和母后，对于苏朗，总躲着也不是办法。
　　端午回去之后，我便乖乖留在宫中陪伴母后吧，母后为我操劳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