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梦醒 ...
-
清晨的阳光通过木窗直直映在我身上,温暖却不刺目,可阳光再暖,却也暖不了人心。
我睁开眼睛,一场大梦初醒。
身边人已不见踪影,也好,我如今亦不知该如何面对。
不过一夜之间,所有我疑惑的,我奇异的,全部都因我神智清明而揭开了面纱。
我终于明白,我的驸马为何迟迟不愿与我圆房。
我终于明白,母后眼中的寂寥是何意。
我终于明白,清茗本该强健的身形为何变得清瘦飘逸。
我终于明白,为何我看着清茗的眉目时,会生出不是他的感觉。
是了,清茗,本就不是清茗呢。
当朝太傅之子,天子自幼伴读,宁安公主驸马。
那个人,是有着皓月之名,姿容绝代,惊才绝艳,不知虏了上京多少闺阁女子芳心的苏朗。
不是林清茗,而是苏朗。
我枯坐在床上,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向空中虚抓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有。
苏朗,林清茗,苏朗。
我贵为公主,可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呢?
两年前,当朝一品大员,官拜左都督的林啸不甘屈居于皇兄之下,发动了一场政变,还好此事皇兄早有准备,来了个瓮中捉鳖,将左都督并一众反派尽数收入网中。
我的未婚夫,京卫指挥使林清茗也在此列。
林清茗自幼陪皇兄练武,我不喜舞文弄墨,偏对他们互相对战颇感兴趣,一来二去,便与林清茗相熟。青梅竹马的感情,随着年岁渐长,变成了以为能够亘古绵长的爱恋。
我曾质问过林清茗,还有一月我便会嫁与他为妻,倒时候以我为筹码岂不更易成事,为何?为何连着一月他都不愿等,为何连一个美梦都不肯成全我?
林清茗苦笑,林啸走的是条不归路,他良心发现,不愿误了我的终身。
我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你以为,如此便没有毁了我这一声么?
林清茗告诉我,他不曾爱过我,他说,我应该找一个真正疼爱我呵护我的人共度一生。
我不记得是怎么回答的他,只记得当时,痛的快要窒息。
当百姓们都知道,当朝左都督家中失火,一场大火夺去了左都督和其爱子的性命时,百姓心中可怜的未嫁公主在宫内,得了失心疯。
皇兄一杯毒酒,葬送了林清茗的性命,也葬送了我的那颗心。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皇兄,不记得母后,只记得我爱着一个人,他叫林清茗。
那个时候我看到了苏朗,一厢情愿的觉着,他就是我的清茗。
太医们说,我不可再受刺激,否则性命难保,皇兄无法,便将苏朗留在我身边,日日陪我这个疯子玩耍。
我想,苏朗应当是厌恶我的吧。毕竟,日日对着一个把你当成他人的疯子,日日听着她胡言乱语,光想想也知道,不是多喜人的差事。
可他不能不应,这就是皇权的吸引力,君要臣死臣必须笑着去死。难怪林啸拼的一家老小,也要去争一争那个位置。
后来,有了苏朗的陪伴和太医的静心调养,我一日一日好了起来,我记起了我是谁,记起了皇兄是谁,记起了母后是谁。
只是,记忆却停在那场政变之前,我于清茗两情相悦的日子。
正在回忆间,房门被轻轻推开,我以为是绿儿,以为是皇兄,也以为会是母后,却不想,是苏朗徐徐迈入。
我抬头看着他,双手互相绞着,不知道该起身,还是该坐下。
我该谢他的,谢他为了我所做的牺牲,但我又想骂他,骂他与我做戏这么久可觉得愉快,可是我凭什么骂他呢,他做戏,不过都是为了我,为了那个痴傻的公主能好起来罢了。
终于,他先开了口,声音有微微的颤抖:“公主,可觉得哪里不适?”
他唤我公主,不是毓儿,是公主,是了,本就是公主,宁安公主,尊贵无双,尊贵无双。
“没……没有不适,本宫……本宫安好。”
“那么,公主可是,我是何人?”
我微不可查的点点头,压低声音尽量不去哽咽:“皇兄自小的伴读,苏朗。”
话音落下,又觉得不妥,便又加了一句:“多谢驸……多谢苏公子。”
我听见他舒了口气,带着一种圆满完成任务后的舒心。我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怕看到我最不想见到的轻快。
“公主不必谢我,是皇上遍寻天下名医,将姚潜请来,方治好了公主之症。”
我点点头,原来如此,姚潜有华佗之名,根治我的病不是难事。
我想起那接连七夜的奇怪汤汁,询问着苏朗。
“那汤药便是姚华佗所开良方,他说七日见效,如今可见所言非虚。”
“那药加了蜂蜜是为何?”
“皇上说公主怕苦,我便多加了些蜂蜜掩那药味。”
如此,一切便都清晰了,我看着眼前的身影,心想怕是再吃不到他亲手做的东西了。
我听见苏朗清唤了绿儿和一众侍女进屋,吩咐她们服侍我穿衣,而后自己退了出去。
见他出去,我舒了口气,尽力压下心中莫名而来的伤痛。
一切收拾停当,我的乌发却还垂着。
绿儿说:“公主,驸马说了,今天公主的发,他想替您挽起来。”
我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几日前我以为他不过说说而已,不想他却是当了真的。只可惜,如今情境,却没了当日的两情缱绻。
苏朗,你要为我挽发,是否是想要,以此作别?
我终是点点头,绿儿出门去唤苏朗,我莲步轻移,坐在的妆台前。
苏朗默默的进来,并没有言语,骨节分明的右手拿起案上的玉梳,极细致的挽起我的三千青丝。
他的动作显然生涩,还是个初学者,但还好他足够聪明,摸索着花了小半个时辰,华贵的牡丹头便成形了。虽有些松散,不做大动作该是不会散乱的。
“很美。”我回头看他,露出了我以为最轻松的笑容,“多谢。”
我笑了,他便也笑了,那笑容夺了世间所有光彩,却刺伤了我的眼。
我入宫,对皇兄说想去寺庙静养,皇兄欲言又止的看我半晌,终是点了点头。母后很是舍不得,说我大病初愈,该锦衣玉食的修养着,但却拗不过我坚决,终是妥协了。
上京城外有座寺庙名寒露,因着地势不好,香火并不算旺。倒是是极清净的好去处。
我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夜色已至,苏朗已经回了太傅府邸,我嘲讽的一笑,公主府留不住他,他终是要回自己的家的。
去寺庙静养的衣物已经准备停当,只等我令下便可出发。
我在曾经苏朗的书房前踌躇了很久,推门而入,却意外的发现那幅画不见了。
我问绿儿,绿儿亦是一脸不解。我着侍卫四处寻找,那幅画却仿若蒸发了一般。
出发的时间要到了,再不走,我怕我便不想再走了。那幅画,丢了便丢了吧。
转身离开公主府的时候,我强忍的泪水终究还是没能止住。
苏朗,你连送我一送,都不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