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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华笺】 红颜依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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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颐是一个人悄悄跟来的。
说实话,谢颐原本是不想站出来的,一想到那个女人与怀商成亲生子,她曾经是怀商最亲密的人,做过最亲密的事,他的五脏六腑就如被数万蚁虫齐齐咬噬一样痛楚。
他嫉恨她,甚至在听到她的死讯时,明知不应该心中却还是不可抑制地生出一点庆幸。
可当谢颐来到这里,看见这座坟墓,想起记忆中那个鲜活娇俏的少女,这才清晰地意识到,她死了,死在最美好的年岁里,美丽的容颜化成这丑陋的土堆和墓碑。曾经的嫉妒怨恨都变成遗憾和不解——她居然死得那么早。
其实谢颐也没见过薛华笺几面。
最初只知道柯怀商与薛华笺的娘亲关系极好,他们青梅竹马地长大,不过后来柯怀商的娘亲去世,两人又年纪渐长,毕竟男女有别,见面的机会也就不多了。只是柯怀商有个小他两岁的庶妹,后来也不知哪里得了薛华笺眼缘,与她常常往来,柯怀商这才与她偶有见面。而那时谢颐与柯怀商几乎形影不离,几乎是整日赖在他身边,也就知道并见过这个小姑娘。
若说私下的交集,却只有一次,那是在有一年的三月三。那时皇后在宫中举办春日宴,广邀京中闺秀,而薛华笺便在其列。薛华笺祖父任国子监祭酒多年,算是有些声望,不过他为人严厉个性固执,也得罪了不少人,其中甚至有一些显贵。
因此在柯怀商知道谢颐也会去宫中赴宴后,便要他照拂薛华笺一二。
谢颐当时其实是很不以为然的,不过是一群小姑娘,能在禁宫之中折腾出什么来,他对自己姨母的手段还是清楚的。没想到,薛华笺还真出了事。
春日宴是设在泰怡园碧澜湖边,那里奇花异草处处,加上此时韶光淑气煦色明媚,景色怡人得紧。因此在宴会正式开始之前,少女们结伴在园中游玩。
而受邀的男宾则被安排在碧澜湖那一边的小山上,与泰怡园遥遥相望,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园中那些窈窕身影。说是男宾,其实也就是几位皇子和有权势的宗室与外戚们,谢颐本是不愿来的,只是柯怀商有事找他,谢颐自然不会让他失望,也就多照看那位薛姑娘几分。为此他还被七皇子虞珉打趣,说是不是看上人家了。谢颐满面不耐,结果他的衣服又被六皇子虞玮失手打翻的酒杯弄脏,谢颐只好去换了一身。谁知就在他换衣服的片刻,就有人来报说那位薛姑娘可能被人引到明霜殿去了。
明霜殿?谢颐惊讶,那姑娘是得罪谁了,居然被引到那里去。
距泰怡园不远的明霜殿是前些年宠冠六宫的贵妃所居,贵妃出身贫寒,却在入宫几年间便升至贵妃位。她受宠十年,风光最盛时连皇后都要避让几分。贵妃所居的明霜殿离泰怡园颇近,风景是宫中最好的,可惜自贵妃所出的九皇子夭折后,贵妃自己也哀痛离世,圣上就降旨封了明霜殿。
明霜殿如今根本无人出入,跑到那儿去既得罪皇帝,又得罪皇后,可能连宫中嫔妃都会看她不顺眼,而且如今那里荒废许久,谁知道会有什么龌蹉?谢颐一面想着,一面亲自到那里去寻人,毕竟他身份不同,也有些功夫在身,出什么事也更有法子应付。
谢颐果然在一条小径上找到薛华笺。她被一名宫婢打扮的女子引领,越走越荒僻,自己也心生疑虑,正与那人纠缠。那宫婢显然对这里地势很熟,她一见谢颐转身就走,钻进林间就没了踪影。
谢颐皱眉看那个女人的背影,没有追上去,只是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有些狼狈的薛华笺。
薛华笺也是认识谢颐的,他们明明有个交集——柯怀商,可是不知为什么两人就是相看两厌,连话都没怎么说过。此刻即是如此,薛华笺懊恼地走近谢颐,紧紧抿着唇不愿意开口。而谢颐也没有解释什么,一挑眉就慢慢往回走,压根不管薛华笺有没有跟上来。薛华笺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暗暗恼怒居然被这人所助,让他有机会在怀商哥哥面前邀功,还自以为不被觉察地瞪了谢颐几眼。
因为不便现身,所以离开明霜殿谢颐便找了认识的宫女将薛华笺送回去。
虽然薛华笺是毫发未伤地回了泰怡园,但就谢颐暗中看来,园中少女们看她的眼神却不是惋惜遗憾,就是幸灾乐祸。
谢颐疑惑之下并没有立刻离开,因此尽管距离颇远,但耳力远胜常人的他还是听到了薛华笺与另一位少女的对话。
“......华笺,你到底哪里去了?你可知道,方才三公主还提起你,说你的琴音极好,想要听听看,可惜一时找不见你,后来倒让徐家小姐得了好!”看起来与薛华笺极好的女孩和她说着。
薛华笺倒不觉得什么,只是奇怪,问:“三公主什么时候知道我会抚琴啦?”
那女孩恨铁不成钢,“蠢丫头,你难道不知这次宴会是皇后在给几位皇子宗亲相看妻子?三公主必是得了吩咐才会提到你。”
薛华笺咬着唇低声道:“我才不要做什么皇子妃宗室妻呢!我有婚约的!”
“婚约?你是说安远侯府那个?”女孩更气了,“你真是一根筋,你说现在还有谁肯承认那桩口头婚约?你爹娘还是他爹娘!”
薛华笺却眼神坚毅,“祖父最重信守诺,若是知晓了,定会要爹爹答应的,娘亲那边更好说话,只要怀商哥哥开口提亲,她必是欢喜的。”
“你说你与我争什么,你每次带着柯家那庶出的小姐来赴我们的宴席时,哪回不是我替你周旋,我还不是盼着你好?”那女孩叹气,“罢了,你那怀商哥哥与谢九公子交好,日后定能得了侯府有一番作为,你这傻丫头愿意去拾那个烂摊子就去吧!”
薛华笺听了却没有半分喜意,眉宇之间甚至流露几分愁意来。
而偷听的谢颐更是心中惊乍——怀商有婚约,怀商竟有婚约了?他怎么从来没有告诉自己?难怪怀商对那丫头那么好,平时他怎么会肯开口求他,今天为了那丫头不但开了口,还许自己那么多东西!枉费自己高兴许久,原来是为了他的未婚妻!
谢颐气闷不已,不知怎地,只觉得好似有一块滚烫的石头堵在心头,又酸涩又疼痛。他茫然无措地回到宴席上,连灌了自己几壶酒才舒服些。谢颐迷迷糊糊地想着,怀商真是不够朋友,这么重要的事都瞒着自己。诶,若是怀商以后成亲了,自己就不能像以前一样成天和他呆在一块儿了。这么一想,谢颐就觉得心中酸痛更甚,喝酒喝得更猛了。
那天虞玮不知为什么也喝酒喝得很凶,他俩跟拼命似的争着灌酒,据说那日席上的酒都被他和那呆子喝个精光,喝到后来他们两人还为最后一盅打起来,惹得其余人笑了他俩足足一个月。
那些愚钝青涩的少年事犹在眼前,此时此刻,谢颐站在山间远远地看着那座坟墓,叹一口气,走上前去对柯怀商道:“我与薛......你夫人也算旧识,既然遇上,合该上一柱香拜祭一番。”
柯怀商皱眉,思索一番还是点了头,亲自取了几支香,凑近烛火燃了递给谢颐。
谢颐双手扶着香,拜了三拜,眼看着墓碑,心中默默道,虽说对亡者不敬,但我着实没什么对不起你的。我当初放手,只是希望怀商可以开心一世,可到头来你却让怀商伤心至此,我必定会让怀商忘记你,重新高兴起来。你的儿子,我会把他当作亲子,你就好好转世投胎,莫来打扰怀商了。
隔着青烟袅袅,谢颐看着柯怀商苍白病弱的侧颜,不觉间又想起那日的情景。
说来,那日宴席后谢颐酒醉得厉害,皇后要他留在宫里休息,可他只稍稍躺了一会儿就挣扎着要出宫,旁人只以为他知礼,不肯夜宿禁宫。其实勉强寻得一点神志的谢颐只是想去见柯怀商而已。
谢颐迷迷糊糊地让马车去柯家,到的时候天都黑了,他也不肯要人扶,摇晃着走过去趴在侯府大门上拍打,一直叫着柯怀商的名字,直到柯怀商出现在他面前。
再后来的事谢颐就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闹腾了一夜,累得柯怀商整晚照顾。第二天谢颐看到的柯怀商眼下青黑,正躺在榻上小憩,他心中懊悔又暗暗高兴,只坐在踏脚上看着怀商的睡颜就觉得心满意足。
谢颐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凑近了趴在那里数人家的睫毛,把进来的婢女吓了一跳,等谢颐手忙脚乱地把人都赶出去之后,柯怀商却已醒来了。谢颐心中惋惜,面上却不显,只抱怨柯怀商起得晚,自己等他都等得饿了。
柯怀商歉意地笑笑。
待洗漱后用早膳,柯怀商问起前一日春日宴的情形,谢颐随口说了几句,却只言未提薛华笺遇到的事。这里面的缘故他也没弄清,但他肯定,敢在皇后主持的宴席上做手脚那必然不简单。这时候告诉怀商此事只会让他平添烦恼罢了。
想起薛华笺,谢颐又觉得烦闷起来,于是拐弯抹角地问起柯怀商婚约的事。
柯怀商愣了片刻,才道:“那只是戏言。”眼中却是显见的怅惘。
“说不定人家才不这么想呢!要我说,若是怀商去她家提亲,她们家肯定恨不得立马把人嫁过来!”谢颐不快,话也说得别扭,就好像人家嫁不出去一样。
柯怀商倒没仔细听,只道:“薛大人为官板直,原本就不大看得上我们这些勋贵子弟的。再说,那婚约也不是与我的。”柯怀商顿了一顿,继续道,“原本说的是哥哥的。当年娘亲就一直想再生个女儿,可惜后来生了我,所以就特别疼阿笺,常常将她接到我们家来玩。哥哥也很喜欢她,娘亲就说把阿笺给他做媳妇,哥哥只是笑,我不高兴,就去抢阿笺的点心,把她惹哭了。哥哥哄她,还骂了我,说那是妹妹,要让要宠的。娘亲和纪姨听了就在一边笑。”
柯怀商露出笑意,声音却低沉下来,“可是后来哥哥没了,娘亲也没了。那婚约说出来对阿笺不好,也就没人再提,恐怕阿笺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谢颐不喜欢看到这样的柯怀商,却不知要怎么办,他把碗往桌上一敲,“你家怎么待客的!客人碗空了看不见?”
门外的侍女要进来,却被柯怀商挥手示意不用,他白了谢颐一眼,“你这人,旁人见到人家伤心,必是细声安慰,说些劝勉的话,你倒好,就记着吃。要饭自己盛,别支使我的人。”
“我是旁人吗?我是你哥!对了,好歹我也长你两岁,来,叫我声好哥哥来听听。”谢颐故意道。
柯怀商忍不住笑了,外人哪儿想得到还有这副模样的谢颐,“方才还是客呢,这会儿就哥了?”
谢颐见他笑了,在心中暗暗松口气,也不愿再说这些,谁知柯怀商却道,“宫中这次宴席阿笺能去也是好事,人总是要成亲的,她也早就到了结亲的年纪,若是日后能有个好夫婿,想来娘亲和哥哥见了也欢喜。”
谢颐当时听了只觉得如果薛华笺成亲的话自己也会很高兴,却没细想柯怀商话里的深意。
薛华笺能去这宴席是好事,那他去算什么?他们年纪都大了,日后总是都要成亲的。
如今再去回忆,谢颐才发现当时怀商说那话时的郑重其事,可惜到最后薛华笺还是红颜薄命,芳华早逝。
可是为什么?
明明薛华笺嫁了她想嫁的夫婿,明明怀商如此尽心,况且还有稚子年幼,为什么她还会这样早早离世?
此时墓碑旁的柯怀商神色平静,举手投足间一派温文,面上看不出丝毫的哀伤悲恸,骨子里却透出一种无法掩饰的颓意来。谢颐心中一窒,他隐隐生出一点恐慌,强忍着想要将那人揽在怀中的念头,把思绪转到其他地方。
有那么一段时间,谢颐完全不愿意听到柯怀商的消息,加上路途遥远,战事繁忙,消息难通,就算后来有心查探,但有很多事情已然过去无法明晰。一想到这些,谢颐就万般后悔,悔不该当时气极之下将身边人全部处置,到后来手头无人可用,纵使谢颐也有心无力。
据他所知,当年怀商大病,几乎就要去了,薛华笺坚持顶着冲喜之名也要嫁入安远侯府。婚事准备得急,她只在一月之内就匆匆忙忙地嫁了过去,这样折腾一番怀商居然真的好起来了,接着不到一年,薛华笺又生下柯涵。
按理说,这样的薛华笺已然在安远侯府有了立足之地,再加上怀商的手段,他们必然过得和美,可是薛华笺却产后不调,体弱不愈,后来怀商借口府中杂事繁多,人事纷扰,带着薛华笺离京休养,到了七林县这个偏僻的薛华笺幼年曾经居住过的小地方,只是最后薛华笺依然没有挺过去。
依谢颐想来,这里面其实可深想的东西颇多。薛华笺不过闺阁之人,她是怎么说动她固执的祖父,浅视的安远侯,去促成这桩婚事?而他所见的薛华笺身康体健,不像是抵不过生育之苦的。再者,安远侯府那种地方,怀商怎么可能处理不过来,以至到了要离京避人的地步?
如此种种一一想来,谢颐只觉得心中难过,怀商,你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受了很多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