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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石碑】 恍然而今 ...

  •   恍然而今,十年如梦。
      柯怀商看着眼前的谢颐,苦涩一笑,“谢公子有何事?”
      “怀商......”谢颐讷讷地叫他,低声下气,小心翼翼。
      当年谢颐微抬下巴,神采奕奕的模样犹在眼前,柯怀商只觉一股怒气于胸膛间窜过,他衣袖下紧握的双手都在发颤,“若是无事的话,那......”
      “有事!”谢颐叫道,快步上前,想像以前一样拉住柯怀商的手,却被柯怀商侧身避开,谢颐只得讪讪道,“怀商,我有事找你,你随我来好不好?”
      谢颐巴巴地看着他,那张熟悉的面孔褪去当年的青涩变得棱角分明起来,柯怀商却突然觉得其实和记忆里没什么不同,是因为那双依旧明亮如同有灼人光芒的双眼吗?谢颐总用这样的眼神看他,所以那时他才会有了不该有的错觉。
      本想拒绝,但柯怀商还是鬼使神差地应了声,“好。”
      原来,自己还和过去一样,柯怀商想。
      该死的一样!

      “你要我来,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些东西?”柯怀商看着院子中那堆石块,又惊讶右边客院居然是谢颐所借,暗中考虑自己是否应该早点下山。
      谢颐脸色微红,心中暗骂蒋云宿那块木头,也不知清洗整理一下!谢颐讪笑着蹲下,也不嫌脏,拉起衣袍下摆就擦拭起来,口中说着:“你方才不是在看路边的石碑吗?我见你挺喜欢的,就使人搬了来,后来我在路边又见了几块,像是一个人写的,可惜有的破败得不成样子了,这些倒还能勉强看看。”
      “人家立在那儿的石碑,好好的搬它做什么?”柯怀商语声冷淡,不过仔细听的话,会发现音调略颤抖,不过谢颐忙着手下的动作,并没有注意到。
      “几块石碑而已,大不了到时再立回去,从哪儿搬的我都记着呢!”谢颐小心地擦掉碑上的泥土,把裂成几块的拼回去,碑上率性如风的字体渐渐显露,谢颐知道这是柯怀商喜爱的风格,不免有点可惜,“怎么毁成这样了!”
      柯怀商唇边就露出几分讽意,“事易时移,就算坚如磐石也逃不过泯为尘土。”
      谢颐手下一顿,然后笑道,“不碍事,还能看,修补一番就好。若是怀商喜欢,我们还可以自己动手。”
      柯怀商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谢颐摆弄石碑的背影。先前他在路边看到的那块还算完整,稍稍擦拭就行,谢颐后面找的几块就不行了,有的碎裂成几块,有的字迹模糊难辨。偏偏办事的人不懂,还把它们混在一起,以至于谢颐弄得满身尘土,狼狈不堪。
      “够了!”柯怀商道,“你做不来的,叫人收拾了送到我那里去吧。”话音一落,柯怀商就看到谢颐明亮的眼睛,他居高临下地看去,竟有几分亮晶晶的意味。柯怀商顿了一顿,继续道,“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怀商!”谢颐急切地站起来道,“那我们是不是和好了?”见眼前的人面色发沉,他连忙解释道,“怀商,对不起!那时候戎人进犯,我去了北纳城,后来......”
      “我知道。”柯怀商淡淡地打断他。五年前北戎屡屡在边境挑衅寻事,甚至暗中劫掠屠戮了北方数个村庄,圣上大怒,遂派琅华大长公主独子,也就是谢颐之父定北侯谢敬远领兵出击北戎,将戎人驱至延峪山以北千里外,并奉命镇守北纳城至今。“令尊骁勇善战,连破北戎六部,固河山扬国威。大楚有定北侯,实乃社稷之福,百姓之福。”
      柯怀商冷淡地说着夸赞的话,却猛地被谢颐揽住,谢颐在他耳边轻轻地道,“不,怀商,你不知道,我...我给你写了好多信,可惜你都没有收到,若是当时你收到了,那该多好。”愈到后面声音愈轻,最后化作一声叹息钻入柯怀商耳中。
      柯怀商猛地一震,用力挣开谢颐的手臂,倒退一大步,注视谢颐,口中依旧冷淡,“是吗?”
      “当然是!”谢颐握紧双拳,眼中泛起气愤与怒意,“如果不是谢颂从中作梗,那么我们就......也不会成现在这样。”
      谢颂吗?果然是他,柯怀商在心中冷笑,“我猜到了,我去公主府找你的时候,见过你哥哥。”
      谢颐一惊,担心地问:“你见过他!他和你说什么了,有没有为难你?”
      “能有什么,不就是那些话而已。”柯怀商垂眸。

      ——自你与小九往来起,我就厌恶你。你只会引小九荒废度日,如此无能,果然是你爹的种!不过既然小九开心,那就算了。
      ——你以为你那些龌蹉肮脏的心思瞒得住谁?竟敢把主意打到小九的头上!
      ——那天小九喝醉了,是做下一些错事,不过那又如何,我们府上担得起!
      ——怎么,你还想说出去?就算想入府侍奉也要看我们谢家答不答应!
      ——如果还是不甘心的话,也行,有什么要求你就提吧!就算多谢你陪小九玩了这么一场。

      那些话言犹在耳,尽管知道谢颂是故意激怒自己,但柯怀商依旧怒火攻心,只觉羞愤难堪,甚至于后来大病一场。其实谢颂说的也没什么错,他从来看淡权势,但事实证明,太过无求只会让他在绝对的权势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谢颐知道谢颂一向看不起柯怀商,对他们之间的往来很是不屑,后来还做出那些事,只怕说出的话也很难听。
      “他说什么你都不用在意,你以后大概都不会再见到他了。”谢颐见柯怀商惊讶地看过来,发觉自己的话有些歧义,解释道,“我将他做的事告诉了爹爹,爹爹将他赶到西北沙城,看样子是不会让他回来了。”其实谢颐也奇怪,就算谢颂算计弟弟,手段下作,也不该有这么重的惩罚,甚至连祖母也没有异议。娘亲倒是去求了祖母,不过听说最后娘亲去了佛堂为谢颂祈福。
      “那好,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柯怀商双手交握掩在衣袖下,左手紧紧捏着右手拇指根部。“你离京之前的那天,太和二十四年十一月廿五日,那天你在哪里?”
      谢颐一愣,离京之前的那日,怀商怎么会问到这个?难道他知道那天的事了?不可能!那件事包括自己只有几人知晓,怀商怎么可能知道!
      柯怀商见他低头不语,心下一沉,寒声道:“怎么?见不得人吗?”
      谢颐忙摇头,轻咳一声道:“你待我想想,那日卫王借了祖母的慕梅山庄多毓阁设宴,请的是鲁王还有严襄沈越虞朝涯几个人。他们也叫了我,说我生辰就没请他们,非要我去。”
      鲁王是六皇子虞玮,卫王是七皇子虞珉,而严襄是宣城公主长子,沈越是太后娘家侄孙,虞朝涯则是廉王长孙,再加上琅华大长公主幼孙并皇后外甥谢颐,这听起来就像是场一群堂表兄弟间的宴席。
      “我本来是不想去赴宴的,可是那天你到大昭寺找那和尚下棋去了,我想左右无事,所以就去了。席上闹了些不快,我就与严襄就先离席,后来我们寻了个地方喝酒,醉了整夜,还被谢颂发现训了一顿。”谢颐眉头一皱,好像有什么愤懑的事,“然后,我就被谢颂骗到边关去了。”
      “那你醉在什么地方?”柯怀商问。
      “就,就在山庄里,我们随便找个亭子喝酒。”
      柯怀商微微颔首,“只有这些?”
      谢颐点头,“只有这些!”
      “绝无欺瞒?”
      谢颐稍稍有些心虚,但还是道:“绝无欺瞒!”
      “好。”柯怀商深深地看了谢颐一眼,转身即走。
      谢颐急忙拉住柯怀商,道:“怎么了?你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继续问我啊!”
      “没有了。”柯怀商拉开谢颐的手,轻轻地摇头,“已经没事了。”
      柯怀商的语气令谢颐不安,“等等,怀商,我还有事。”谢颐急切地开口,绞尽脑汁地想着还有什么可以说的,终于想起了被他抛到脑后的乐谣,“对!乐谣,是乐谣的事!”
      柯怀商想起早上见到的那个少女,她看起来好像和谢颐关系亲密的样子。
      ——小九若是想要,上至皇家公主,下至名门闺秀,将门之女,什么样的没有?
      柯怀商一时觉得烦躁,“乐姑娘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怀商你看,我身边都是一群大男人,她一个女孩子和我们住一起总是不好。”谢颐试探地道,“听说,怀商你带了女眷,不如就让乐谣住在你那里吧!”谢颐拳头紧了紧,心头滴血面上强笑道,“怀商,你成亲的时候我都没来,后来也没见过你夫人,如今倒可以趁机见见这位姨夫人。”
      谁知,柯怀商听了整个人都变得冰冷,说话的语气都可以筛出冰渣了,“她一个内宅妇人怎么好随便见外人!”
      谢颐一窒,以为是自己提到薛华笺令柯怀商不快,于是扯了扯嘴角,“你不愿就算了,只是乐谣......她师从姬彦山,医术很好的,我看你身子不是很好,你让她给你把把脉。你家人那里,如果想也可以一起看看,我都与她说好了,她不会介意的。”
      柯怀商沉默,然后才语气稍缓地道,“抱歉,乐姑娘便让她过来住吧!把脉的事就算了,我不需要,多谢你的好意。午后还有些事情,我先走了。”
      谢颐望着柯怀商离去的身影,只觉心里一片冰凉。
      原先的谢颐以为,只要自己说出谢颂所为,向怀商解释清楚,那么,他们就可以回到从前,他并没有想要求太多,只是回到以前那样就好。结果,是他想得太简单了吧。那么,到底是怀商变了,还是......
      谢颐沉思,微微阖起的眼眸中涤荡着莫测的风暴。
      ......还是说,当时,还发生了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事。

      午后柯怀商一行人去给薛华笺上坟。
      清明前后总是多雨,前几日的大雨甚至冲坏了山路,今日的天气倒是好了些,但山间还是稍显阴凉。
      薛华笺坟前。
      按理来说,薛华笺是不应该葬在这里的,或者送回京城,或者扶灵回乡,都比葬在七林县好。这里地处偏僻,无亲无故,简直可以算是客死异乡了。可留在此地却是薛华笺临终前所愿,而柯怀商也没有异议,他甚至放出一些仆役安置在山脚下,让他们长留此地,照看陵墓,已然没有迁陵的打算了。
      此时,青鲤带着柯涵在坟前磕头烧香纸,柯怀商则拿出自酿的青梅酒亲自倒了三小盅,整齐地摆好,久久凝视冰冷的墓碑,半晌道一句,“你且安心。”

      薛华笺走的那日,屋外暴雨倾盆,雨水噼里啪啦地击打着窗棂,窗外枯枝残叶败了一地。那时候她已经不愿见人了,包括他,包括柯涵,平日屋里就只留了青鲤侍候。所以下人来报说夫人想见他的时候,柯怀商就明白了。
      他急忙赶过去,全身都被雨水打湿,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流,但他顾不上。他只看见室内昏暗,只有床头点着一盏灯,床上躺着他的小姑娘,她瘦得吓人,瘦骨嶙峋已不成人形,唯有胸膛的一点点起伏证明她尚未离去。
      薛华笺也许是看到他了,嘴唇微动,好像在叫他,又好像在说什么。
      柯怀商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把耳朵凑在她嘴边,才听见细如蚊蝇的声音。
      她说:“怀商哥哥,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哥哥,我恨,我好恨呐!”
      他握紧她的手,想要说点什么,可是她却已没了声息。
      屋里只有青鲤痛哭磕头的声音,撕心裂肺。
      柯怀商许久才开口,“你且安心。”哥哥不会放过那个人,不管他是谁!

      随风乱起的纸灰沾在墓碑上,柯怀商伸手拂去,然后在上面搓了搓,像是幼时揉捏那个小姑娘的脸颊一样,“你先等一等,待哥哥准备好。”
      柯怀商站直转身,与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人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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