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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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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居然一出院门他就看见了谢颐。
柯怀商看着谢颐怒发冲冠的模样,好像要去哪里捉奸似的,可是一见到他,立时敛了怒容,甚至露出一个极灿烂的笑,与他记忆中那个带几分傲气的少年很是不同。
柯怀商一时有些恍惚。
当时年少,那人在京中最繁华的街市上策马奔驰,柯怀商不过是在街边行走,平白无故地险伤在他马蹄之下。纵然家中已经开始落没,但柯怀商还是安远侯府的公子,随从百砚急急将他扶起,指着马上的人大嚷。
彼时高高坐于马上的谢颐却看也不曾看他们一眼,焦急的面容上闪过几分不耐,随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扔过来,“若还有事来梁国公府寻九公子就是了。”
百砚当即哑了声,虽说同为勋贵子弟,可已然没落的安远侯二公子怎么能与京中顶级世家梁国公府的九少爷,琅华大长公主最疼爱的小孙儿相提并论呢!若真的找上门,不过是给勋贵们添一点笑料谈资而已。
柯怀商皱眉看着骏马往禁宫方向奔去,然后让百砚将钱袋中的银钱分给受惊的百姓。
没过多久,太子薨逝的消息传来。国既失储君,举国齐哀,宫中还下令一月之内,禁婚嫁禁宴请,歌舞戏曲等一切喜乐之事都禁了,往日热闹的京城也变得冷清起来。
其实京城热闹与否与柯怀商也没什么关系,他是安远侯元妻之子,母亲早逝,父亲续弦没多久就又生下嫡子,比起体弱的他,身体健壮少有慧名的幼弟更得父亲喜爱,因此在昭文太子丧仪之后,柯怀商就以养病为名到京郊落浮山下居住了。
落浮山虽偏风景却好,有不少王公贵族在此建了别院,柯怀商所居的宅院就是外祖家还兴盛时建的,名为云滨小筑,正是位于落浮山澧水湖畔。
时值七月,正是秋意渐起之时,柯怀商独自乘小船在澧水湖上垂钓。
午后秋阳怡人,柯怀商一时觉得困倦,迷梦之中不知怎地小船系在岸边的绳子松了,秋风将小船吹离了岸边,小船晃晃悠悠地向澧水湖深处飘去。
柯怀商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小船误入了重重莲叶里,也不知身在何处。只见四周一片碧绿,恰逢花期正盛,花瓣层层叠叠,花色艳红粉白皆有,十分惹人怜爱。偶有几株早熟的,茎干上已结了莲蓬,碧绿盈盈的,莲子也鲜嫩可人。
柯怀商一时手痒,随手摘了两个莲蓬把玩,摘下后又有些后悔,毕竟非君子所为,这莲丛许是有主的呢!
正犹疑着,却听不远处“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水里,另还有些细小的声音传来。柯怀商侧耳仔细分辨了一下,顿时不好意思起来,这声音细细小小的,像是有谁在哭泣,一边哭一边还唤着“阿兄”,更重要的是,哭泣的还是个少年。想来人家遇见什么伤心事躲在莲叶丛里哭一哭,偏偏被他撞上了,怎么看都是件尴尬事。
小船被湖水推着前行,眼见就要穿过莲叶到人家跟前了,柯怀商暗暗想着还是趁人没发觉早些走罢。
他想得其实挺好,可是柯怀商再怎么说也是个文弱公子,划船这种事还是真是难为他。他拿着划桨左右摆动,小船就是没动分毫,反而手一滑,船桨噗咚一声掉进湖里。
“谁!谁在那里!”少年有些嘶哑的声音响起,接着对面重重莲叶被拨开,一只小船划了出来。
事情来得突然,柯怀商的手还保持拿着划桨的姿势,谁能想到它就那么滑出去了呢!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更没想到,堂堂梁国公府九公子居然会躲在这里哭!柯怀商静一静心,努力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认识你的模样,对前面船上的谢颐行礼,“公子见笑,在下不善驱舟,误入贵地失了路途,打搅公子,呃,赏景饮乐的雅兴了。”
想来想去,柯怀商决定还是不提自己的名字,反正以谢颐的身份也不大可能认识他。看他面色嫣红酒气氤氲,想来刚才那“咚”的一声是酒瓶落在湖中吧。不过如果谢颐现在拿面镜子照照自己就知道柯怀商说的不实,那双眼睛,红得快赶上兔子了!
谢颐面色一松,随即又怒意冲冲,大嚷:“你胡说什么!昭文太子才逝,我怎么会在这里饮酒作乐!”说着,眼中就又带了些水汽。
柯怀商哑然,心想着我都与你找好了借口,你怎么反而抓着不放了!躲在这里酗酒的人又不是我。他索性不说话,只侧头看对方船上如小山般堆着的酒坛,脸上带着那么些意味深长。
谢颐见柯怀商看他船上的那些酒坛,不由有些心虚,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这样看我是什么意思!我,我在这里祭拜先太子,被你所扰。这就罢了,居然还敢反口蔑我对先太子不敬,你居心何在!”谢颐越说越顺口,一双兔子眼瞪着柯怀商,好像他真的犯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柯怀商看他酒气上头,一副神志不清胡搅蛮缠的模样,觉得再和他纠缠下去,说不定真的会惹出些麻烦来,于是柯怀商一边低头找另一支船桨,一边道歉,“是在下莽撞,言语不当,公子见谅。”说着就要离去。
谁知谢颐一见他要走,又不干了,直接一个纵身跃到柯怀商的船上,就来夺那只船桨,口里还道:“你要去哪儿?你还敢跑!”
柯怀商自然不给,两人这么争来抢去之下,那另一只船桨也噗通落水了。柯怀商顿时傻了眼,这可怎么办?而谢颐也呆呆地看着船桨落水的地方,嘴里说着:“掉下去了。”然后直接坐下双手死死抱住柯怀商小腿,傻笑,“你跑不了啦!”
居然就这样睡着了!
柯怀商对这件事的发展始料未及,挣扎了几下,发现酒鬼的力气还挺大。柯怀商勉强坐下,望一池湖水盈碧,心里恨恨地想,干脆把他扔进湖里好了,毁尸灭迹一干二净!反正他们这样闹腾都没有人过来查看,谢颐肯定是私下独自乘船到这里的。
想是这么想,这种事柯怀商终究是做不出的,可是总要把人弄醒,他掬起一捧湖水就要往谢颐脸上泼,谁承想,酒鬼虽醉,身手却快。还没等柯怀商靠近,谢颐一扭身一伸手,就将柯怀商压在下面。
柯怀商全身被箍紧,动弹不得,脑袋又重重地磕在船板上被撞得头昏眼花。
这下难道只能这样等这家伙醒过来了?
柯怀商无奈地就着别扭的姿势躺着,随后便发觉不妥,他的头昏沉沉的,不只是被撞了一下的缘故,先前那阵诡异的困劲又漫了上来了。他一面想着今日真是不顺,一面无法抑制地渐渐进入梦乡。
夜幕渐渐降临,水声潺潺,四周蛙声起伏。
谢颐从沉醉中醒来,觉得口干舌燥,浑身酸痛得不行,只以为自己在家中的床上。他一面喊着小厮的名字,一面起身。这一动手就发觉不对劲,他怀中这个热乎乎的东西是什么?
谢颐呆了一下。他虽说是千宠万宠的长大,但父兄平日对他的要求还是挺严的,也不许他随便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他心中也有个傻念头,觉得那种事要和个心心相通的人做才好。所以虽然周围也有些怀着不好心思的人,但他还是洁身自好的。可是如今,难道真的被人得手了!
这样一想,谢颐立时吓得清醒过来,猛地坐起,小船不堪大力也猛地摇晃了一下,谢颐这才发觉自己是睡在一条小船上。谢颐低头看自己,虽然四周昏暗,但也可分辨出只是衣衫凌乱而已,伸手去摸方才被自己抱在怀中的东西,虽然温暖,但比起女子身躯来说,略硬。
那东西动了动,谢颐抬头看去,昏暗暮色里,一个少年无奈地看着他,“公子这是做什么?”
谢颐这才意识到自己抱着人家睡了一觉。
柯怀商在小船晃动的时候就有些清醒了,他一面揉着额头,一面考虑现下的情况。
他今日困倦得反常,那么小船会飘走应该也不是意外,是什么人指示的他很清楚,但做出这些事的人却不能留。不过这些都可以回去再考虑,现在该想的是谢颐,不知道谢颐对他睡着之前的事记得多少,而且——现在船桨都没了,他们该怎么回到岸上?
正想着,柯怀商就感觉有只手在他胸口动来动去,他无奈地看着对方,“公子这是做什么?”
柯怀商哪里知道谢颐会想得那么离谱的地方去,看他不说话,只道是天色昏暗的缘故,起身翻出盏小灯,点燃了挂在船尾的竿子上。他身量不高,挂得颇吃力,小船也摇摇晃晃的,不过好歹是挂上去了,柯怀商满意地看着那点光亮,转身对谢颐道:“公子还记不记得我们为何会在这里?”
谢颐正常的时候还是有些贵公子模样的。他端坐在小船的另一头,衣裳也理的齐整了,发丝有些凌乱,不过反正灯火昏黄也看不大清,面容倒是俊美的很,就是眉梢眼角藏着一点让人不快的傲气,虽说是坐在那里,看过来的眼神倒像是在俯视你一般。
谢颐似乎是回想了一下,摇头,“不大记得了。”
“哦,这样呀。”柯怀商也拿不准对方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假的,不过人家姑且言之,他姑且信之,“在下误入莲叶丛中打断了公子祭拜昭文太子,公子太过伤心,醉倒在在下的船上。”
柯怀商讲得不清不楚的,谢颐也没有追问,只因方提到昭文太子时,他一下子就低沉起来。
柯怀商突然想起,谢颐不仅是琅华大长公主的孙儿,他的母亲也是皇后的妹妹,昭文太子的姨母,在表兄弟中,他与先太子关系很近,感情也最好。据说他幼时是常常宿在东宫的,连昭文太子的同胞弟弟三皇子都比不上。难怪他会如此的伤心了。
柯怀商上前坐在谢颐的对面,拿起白日摘的莲蓬,挖出几粒莲子,剥了壳去了皮,递给谢颐,“公子家的莲子,在下失礼摘了两蓬,正好借花献佛了。”
谢颐心里嘀咕着偷莲子的小贼,随手接过就扔进口中,没嚼两下就被苦得不行,对面的少年惊讶得睁大眼,“公子不知莲芯苦么?”
谢颐当然知道莲芯是苦的,不过一时忘了而已,面上却强撑着,硬是将嘴里的咽了下去,“我喜爱这么吃。”
“那,那这些都给公子吧!”少年便将剩余的莲蓬与剥好的莲子都递了过来。
谢颐望着那些鲜嫩的莲子,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转移一下,眼角余光扫过船上某处,脱口而出,“你可是柯怀商!”
柯怀商很是惊讶,明明自己没有提过名字的,就见谢颐道,“这船上有你家安远侯府的印记,我记得这落浮山下没有安远侯家的别院,倒是安远侯府的亲家建安伯孙家有一个,不过后来孙家人都......咳,不怎么来此,想来是给了安远侯先夫人作陪嫁。既然你是安远侯家的,看年龄,就该是安远侯次子柯怀商,那座别院定是你母亲留给你了!”说话间便带出一股得意洋洋来。
“在下正是柯怀商。”柯怀商只好点头,然后在心中默默感叹,谢颐一个男子这些琐事记得比女人还清楚,不过说的倒也差不多。却不知道谢颐此时正在暗暗自得,幸好上次母亲教导三姐的时候自己听了一耳朵,没想到这就派上用场了,真是好运。
“我是谢颐,梁国公家的老九,今日遇见柯公子也是有缘,不如交个朋友。”
那人端坐在船头,身后是层层叠叠的荷叶摇曳,远处几点火光浮动,隐隐有呼唤声传来,
他恍若未闻,只是看着自己,双眼明亮,如有烨烨光彩,嘴角上翘,笑得既矜持又惑人。
虽然觉得不妥,但柯怀商还是笑起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