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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往事】 ...

  •   到得山顶碧泉寺的时候已近午时了。
      这一年是薛华笺离世的第三个年头,等到柯涵的除服礼毕,柯怀商就再也没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七林县了,回京城后也不知还能不能再回来看她,因而此次祭扫还是比较正式的。此时出寺门来迎他们的,就是前几天就来碧泉寺准备法事的青鲤,那是薛华笺生前最信任的婢女。
      “二爷路上可好?”青鲤向柯怀商问好,心神却大半在被柳莱抱在怀中的柯涵身上,见柯涵虽有些恹恹的,但只像是累着了,于是道,“寺中院子也打扫好了,只是这寺庙给香客准备的客院有限,只备下两个,恐怕得挤一挤。法事昨日就开始做了,要连做三日的。二爷可要去看看?”
      柯怀商摆手,其实他不大信这些,不过是安人心的东西,做就做吧。“不用了,先用饭吧!晌午歇过我们就去阿笺那里看看。”

      午饭是在院子里吃的。碧泉寺不是什么大寺庙,但在七林县中香火还算鼎盛,因此只肯借给他们两个院子也没什么。
      这是连着的三个小院子,右边客院隐有人声,想来早有人借住了,于是青鲤带着柯涵与婢女们住在左边院子,其他人就随柯怀商住中间的那个。
      柯涵上山的时候累着了,饭还没吃完的时候就困的不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只是在父亲面前强撑着。立在一边的青鲤显然已经知道他们是怎么上的山,面上隐隐显出有些不快,勉强让柯涵吃了些,什么也没说就带他去休息。

      青鲤的态度让老管家不满又无奈,只是那些都是主人的私事,他只得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家二爷。
      柯怀商的胃口一向不好,也没吃多少就让人撤了席,捧着一盏茶静静坐着。
      老管家看着心中忧虑更甚,“二爷,方才在亭中的可是谢九公子?”
      柯怀商一愣,“杜伯提他做什么?”
      老管家叹气,“老奴只是想到,二爷总是不好好用膳,昔日九公子在的时候,时常弄些新奇膳方来,二爷倒是能多用些。”
      柯怀商少时与谢颐交好,当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就连一些皇室宴席谢颐也会想方设法带柯怀商同去,他们关系之切令京中人称奇。而后来两人不知何故突然反目,谢颐北赴边关再无消息,甚至柯怀商重病缠身时,谢颐却从无片言传来。前后差距之大,也是令人不解。
      老管家为何提起谢颐,柯怀商心知肚明,一来是担忧他的身体,还有便是担心他的处境。他离京数年,京中人事已非,有谁还记得他呢?而四弟已然长成,且人才出众,又有个得力的外祖,眼看也快到要结亲的年纪,如果再生下嫡子,只怕安远侯府就要是他的了。
      柯怀商低声嗤笑,抿一口杯中的茶,口中茶香幽幽之余还有淡淡苦涩萦绕。
      当初他与谢颐初识之时好像也是他处境艰难的时候,继母耿氏生了亲子不久,正拿他当眼中钉看。那女人也算有些小聪明,大事情做不来小手段不停,他虽不惧,但烦得不行,偏偏他与谢颐交好,谢颐那时年少气盛,知晓后每每跑到他家说给他撑腰。谢颐身份高贵,就连柯怀商父亲都不敢得罪,何况一内宅妇人!也因此,在两人不再来往之后,耿氏卷土重来,手段更是激烈,倒让阿笺受了池鱼之灾。
      想到亡妻,柯怀商神色又冷淡下来。
      真是......真是孽缘!

      隔壁的小院里,谢颐正在听人回话,手中把玩着的是那盏柯怀商留下的茶杯。
      谢颐也是早派了亲信来寺中准备的,所以才会恰好就与柯怀商毗邻。
      纪璞瑜是跟着谢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此时他打量着谢颐的神色道,“柯家请了几位大师做法事,借了两个院子,怕是要住到三月了。”
      “三月?明日就是清明,他们是准备在山上多住几天了?”谢颐细想着,“不知道东西带得够不够?”
      “想来是够的。”纪璞瑜笑道,“柯家早几日就有人来了,东西带得挺多的。据说主事的是家中的姨夫人,女人家心思总是更细一些。”
      “姨夫人!”谢颐面色发黑,捏紧手中的杯盏,说出的话颇有咬牙切齿的感觉,“就是那位青夫人吗?”
      纪璞瑜窥着谢颐的面色,小心翼翼地道:“是,就是先头那位夫人的婢女,柯公子身边也只有这么一个。”
      谢颐手上力道紧了又松,最终还是放下杯子,对纪璞瑜道:“你把那只花瓶给我。”
      纪璞瑜:“?”

      草草吃过午饭,乐谣坐在院子阴凉处歇息,一人匆匆而过,问她:“乐谣小姐,将军在哪儿?我要找将军回话。”
      “里面呢!”乐谣努努嘴,“蒋云宿,方才吃饭也不见你,你去哪儿啦?”
      那人回道:“将军叫我做事,搬了几块石头,上面还有字。”
      “字?是石碑么?总不会把人墓碑搬来了吧!”
      “哪能呢!是石碑,就在刚才那个亭子边搬来的。”

      “哐当——”
      旁边屋子传来一阵声响,乐谣与蒋云宿面面相窥。
      谢颐从屋内冲出来,“乐谣!乐谣!”
      “这儿呢!”乐谣挥手示意。
      “快!去收拾东西!”
      “啊?”乐谣惊讶,“收东西?下山吗?不是刚到嘛。”
      谢颐瞪她一眼,“那么多话,叫你收就去。你说你一女孩子,成天和男人混一块儿,小心嫁不出去!隔壁院子有女眷,你到隔壁去住。”
      “隔壁?”
      “我去和人家说,你先收东西就是了。”说着,谢颐便匆匆而去。
      蒋云宿在后面大喊:“将军,您要我搬的东西怎么办!”
      谢颐没有回头,“给我放院子里,摆好些!”
      “哦。”蒋云宿呐呐地答。

      乐谣看着谢颐的背影,嘴角微抽,“我说,你们将军这又是发什么癔症呢!”回头见着蒋云宿比她更茫然的脸,又转向后头对她赔笑脸的纪璞瑜,心想这八成是个明白人,“你,来给姑娘我说说。”
      乐谣也算是将门之女,又是军中神医姬彦山的徒弟,谢颐可以对她呼来喝去,他们这些小人物可不敢。纪璞瑜暗暗叫苦,其实他并不知道什么,当年跟着谢颐的人都不在了,那些往事他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却说谢颐凭着一股怒气猛地冲出门,可一见着柯怀商住的院子,心中就又生出一点怯意来。
      那个时候他突然北上,对怀商来说就是不告而别,后来又没有一点音讯,怀商该是很生气的吧。
      可是那时谢颐突然发觉,他并不想只把怀商当做好友,慌乱之下又发生了那件事,他一时冲动就在谢颂的蛊惑下跑到边关去了。其实才出京城不久他就后悔了,这样做和临阵脱逃的懦夫有什么区别?可是谢颂却说以他的身份想要离开京城并不是件简单的事,好不容易得了陛下允诺,结果他这里却又有了反复,那必然会惹得陛下不快。人无信不立,他也不应该违背承诺,有什么事可以先去见父亲再说。
      那时的他信了,居然蠢到真的信了!当时他想着,自己一个人静一静也好,这样的事一旦他下了决心,必然不能回头,总不可凭一时意气用事。而日后若是他做了那样的决定,想要达成所愿,也得通过父亲那一关,倒不如先真去到边关做点什么出来,才能有在父亲面前说话的权力。
      于是,那天谢颐花了一整夜写了长长长长的一封信让人送给怀商,只是他一直没有收到回信。那时他初到北纳城,又赶上戎人来袭,根本无暇他顾,也没办法回去问问怀商。
      其实谢颐也有猜想过,是不是那封信根本没有送到怀商手上,可是谢庆信誓旦旦地说是怀商亲手收的信,还说怀商又病了一场,去温泉庄子上休养了一阵才好,吃了什么药看了什么大夫都说得有鼻子有眼,不是像胡诌的。
      于是谢颐就想起了怀商那些聪慧的婢女,想起了怀商那个自称是他未婚妻的世妹。也许,那只是一种无言的拒绝而已。他失望却又不甘心接受这个结果,所以后来陆陆续续又写了几封信,还找了好几人送去,可惜都没有结果。
      谢颐怎么也不会想到是他的同胞哥哥在欺骗他,后来回想起来,他的好六哥恐怕比他更早发觉他的心思,所以才会截了他的信,还有怀商给他的。他足足迟了半年才收到了怀商的信。
      两封,同时。
      一封,怀商说他要成亲了,另一封,说他要做父亲了。
      谢颐伤心的不得了,偷偷从边关跑回去。
      到京城的那天,天上还下着细雨。真巧,他在街上就看见怀商了,他从马车上下来,亲手打着伞,为他怀孕的妻子遮挡纷飞的雨丝。
      小心翼翼,呵护备至。
      谢颐上一次见到这样认真又细心的怀商是在他生辰前夕,怀商暗地里准备为他刻一枚章,因为白日里他们总在一起,所以怀商只能在夜里做。他亲自挑了印石,设计,雕琢,印章一点一点地在他手中成型。怀商不知道,其实那天他一直偷偷地在屋顶看他,怀商刻了一整夜,他就看了一整夜。
      那是谢颐最喜欢的一件礼物,他一直都带在身边。

      那一天,谢颐在雨中呆立许久,不敢上前,不忍离去,手中紧握着那枚曾令他无比欢欣的印章。
      ——永康休,万寿宁。
      谢颐连家都没回就又去了边关。

      头一年,他因私自回京被父亲赶去北纳城边延峪山下养马。
      第二年,他发现谢颂私下里做的手脚,和他大吵一架,独自一人去了更北边的青勒城,投奔他最小的叔叔。
      青勒城在延峪山的那一边,毗邻秣广草原,离戎人更近,战事也更加的多。有将近三年的时间里,谢颐都在厮杀之中,最危险的时候曾经追逐敌方将领独自进入草原深处,五天五夜只能以草根露水为食。最后一天夜里,他捂着左胸的伤口,望着天上的繁星,心里有些遗憾没把那枚印章带在身边,所幸那两封信倒是被他藏在贴身之处。
      他摸了摸那个位置,想,这样也算是和怀商一起死了吧。
      只是,真不甘心啊!
      如果有机会的话......

      四年的时光就在几步路之间一一回忆过去,谢颐站在院门前,突然感觉好像回到了那个雨天。

      此时此刻,最左边的那个院子里。
      “姨娘,腿疼。”柯涵稚嫩的声音哭诉着。
      青鲤心疼地安抚他:“涵儿乖,哪只腿疼,姨娘帮你揉揉。”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疼。”
      “涵儿不哭,姨娘帮你揉。”

      柯怀商立在房门前听着里面青鲤柔声安慰柯涵的声音,原本守门的小丫鬟不知从哪里钻出来。
      “二......二爷!”惊呼的声音在柯怀商的冷视下变得微弱。

      房中的对话还在继续。
      “姨娘,涵儿今天惹爹爹生气了,涵儿是不是很不乖?”
      青鲤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柯涵,“怎么会,涵儿最乖了。涵儿现在好好休息,等睡醒了就去和爹爹认错,爹爹不会生涵儿的气。”
      “嗯,那姨娘要记得叫我起床。”柯涵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似乎是睡着了。
      “好。”青鲤的声音略带哽咽。

      柯怀商始终没发一言,看着门上的雕刻好似在出神。
      今日本该乘马车上山的,可是马车唯一可走的路前几天被山雨冲坏了,他们只得走上来。他一向不喜呼奴引婢前呼后拥的,可是带着个幼童就不得不麻烦一些了。柯涵年幼,根本走不了多久,于是柯怀商就让几个护卫轮着抱他上山,偏偏柯涵不肯。
      许是难得出门,柯涵兴奋得不行,扭来扭去非要自己下来走,那时恰好行到一块泥泞处,抱他的护卫差点带着他一起滚下山。柯怀商于是发了火,让人放下他要他自己走。柯涵也犟,强撑着走了许久。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接着传来一阵女子压抑的沉闷的哭声。
      门外小丫鬟更慌张了,想张口提醒又慑于柯怀商的威严,正后悔自己一时贪玩没有守好门,就听柯怀商对她说:“你叫......木棉对吧!去老管家那里说拿一些药油来。”
      “是。”木棉应着,眼珠一转,大声道,“知道了,二爷。”然后转身就跑。
      屋里一阵杂声,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开,青鲤面上清爽,除了微红的眼圈根本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二爷。”
      柯怀商远远地看了一眼已然安睡的柯涵,道:“我让人去拿了药油,你给涵儿揉一揉。这几日在山上,你看好他,不要让他乱跑出事。”
      青鲤面色稍缓,躬身道:“多谢二爷。”
      柯怀商转身欲走,却听青鲤问:“听说,今日二爷在山上遇见谢九公子了?”
      柯怀商驻足,寒声道:“这和你无关!”
      青鲤低头,“是奴婢越矩了。”

      谢颐在门口敲了半天门,谁知守门的小厮却说二爷到隔壁去了。
      隔壁?哪个隔壁?他刚从右边过来,而且怀商也不知道他就住隔壁,当然可能知道了就更不会过去了。一想到怀商去了左边,那个女人住的院子,谢颐就觉得刚才那股怒气又冒上来了,或者说是怨气?
      谢颐气冲冲地往左边走,就正好对上迎面走来的柯怀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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