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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重逢】 清明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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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和风煦暖,草长莺飞,山上更是春意昂然,正是游山踏青的好时候。
盈山,云碧峰。
“啪嗒——啪嗒——”
幼稚小童正摇摇摆摆步履蹒跚地踏着青石台阶往上走。
小童三岁模样,眉眼虽还没长开却已可看出俊秀的底子,头发乌黑,胸前挂着一串长命锁,上面缀着三个小铃铛,随着他的走动发出喑哑的响动。
小童人幼腿短,每一层台阶都跨得很是吃力,没行几步便气喘吁吁的,素白的春衫衬着他嫣红的小脸,说不出的可爱。偏偏那脸上满是倔强之色,令人更添几分怜惜,看得他身后的仆役婢女都心生不忍,恨不能以身相替,但碍于主人威严,谁也不敢多言一句。
又往上走了数个石阶,小童实在累极了,怯怯地转过身,看向平时里最是慈爱和善的老管家,“杜爷爷。”
老管家看他一张小脸累得红通通的,满是心疼,却只是对他使了个眼色,指了指身旁的主人。
小童这才委屈地看向他的父亲,眼中含着满满的泪水,却不敢流下,低低的唤了一声。
“父亲。”
柯怀商仿佛这才看见他年幼的儿子已经累得不行,开口却道:“怎么?累了不愿走了?你不是闹着要自己上山么?这才多久,怎么不继续往上走!”
柯涵站在那里不说话,想要继续走但是两腿酸疼酸疼的,一点力气也使不上,瘪着嘴,双眼通红,仿佛下一刻就要大哭起来,偏又硬生生的忍住了。
看着他这副隐忍的模样,柯怀商就想起了他的母亲,阿笺也是这个性子,就是有天大的委屈,在外面要拼命忍住,绝不肯在别人面前露出一丝一毫,若不是这样,她也不会年纪轻轻的就去了。想到这里,柯怀商就忍不住叹一口气,那时候她才十八岁吧。
正想着,耳畔传来老管家的声音,“二爷,二夫人还等着呢!”
柯怀商看一眼老人,老管家还在絮絮叨叨的,“此番还是小公子头回亲自来给二夫人上香,都这个时辰了,二夫人该等急了。”
老管家是柯怀商母亲留下的人,一大把年纪的人了,陪着他从京城到这偏远的七林县来却一句怨言也没有,平日里对他照顾良多,就是爱操心,连这上山祭扫的事也要跟来。老管家年纪大了,却不肯倚老卖老,凡事他下的决定从不多说一句,唯独在柯涵的事情上会多说几句,或许真的是自己对柯涵太过严厉了。
柯怀商轻咳几声打断了老管家的话,唤来护卫柳莱,叫他抱着小公子上山,自己一拂衣袖,便走在了前面。
柯涵缩在黑衣护卫的怀中,埋在柳莱的胸口轻轻抽泣了几声,过了一会儿却又忍不住扭头去看他的父亲,他的父亲一个人走在幽寂的山道上,瘦弱的身躯经不起一点山风,时不时就要停下来咳嗽几声,然后又继续往前走去。
云碧峰并非险峰,但这一行老的老小的小,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半山腰,山腰处有一山亭,名为流风亭,正是为上山的客人准备歇息的亭子。走了这许久,众人也有些累了,柯怀商便决定在这里歇一歇。
一听要在这里歇息,老管家就闲不住了,吩咐下人清扫的清扫,打水的打水,拿点心的拿点心,还翻出锦缎做的软垫给柯涵坐。柯怀商一向不喜这样呼奴引婢地身边跟一群人,看着就有些心烦,索性眼不见为净,转身去看那山光林色。看着就有些心烦,索性眼不见为净,转身去看那山光林色。
今日他们起得早,所以虽走了许久,山中却还是云雾缭绕,一片碧色的样子。柯怀商信步前行,无意中在路旁发现一块残旧的石碑,倾倒在草丛中,废弃多时的模样,草草看几眼,发现上面所刻字体空灵剔透,不似凡物,顿时来了兴致,走近了想看得仔细些,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两人争辩之声。
争辩的是一男一女,那男人的声音极是耳熟,听得柯怀商面色一白身形晃动,几乎要倒在草丛中。
“将军大人,我们到底还要走多久啊!”
“快了快了!”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你半个时辰前也这么说过!”女子抱怨。
“谁让你时不时就要休息的?”
“我是姑娘家,自然比不上你们这些大男人了!”
“哟,您是姑娘呀!我可没看出来,瞧瞧你这样子,哪里像个姑娘了!我就是在山中逮只猴子换上衣裙都比你有姑娘样!”男人讽刺道。
“你!”女子怒道,“有本事别来求我帮忙,也不知是谁巴巴地把我从晏川带来,还没过河呢就想拆桥,小心我明天就回去!”
男子语塞,开始一声不吭地听女子抱怨,许是积怨已久,好容易得个机会,女子不肯放过,气冲冲地从出门的匆忙到途中的仓促都通通数落了个遍,白日要骑马赶路,夜里也难好好休息,吃的糟睡得差,数月的路程偏偏要在一个月里都赶完了,说到最后就连昨日的云太厚,昨夜的风太重都是男人的错。
男人有事求她,只一边一声声应着,一边大步往前走,女子说得来了精神,倒也跟得上,两人不多时便走到柯怀商目光所及之处。
男人一见到柯怀商,登时愣在那里,口中喃喃,“怀......怀商!”
乐谣从没见过这个模样的谢小将军,也是惊到了,“你怎么了?居然还脸红!”遇到熟人也不用这样吧!乐谣看向柯怀商,站在那里的人身着青色锦袍,头束碧玉发簪,身躯削瘦甚至可以说是单薄,面容苍白隐隐透出几分病态来。
柯怀商先前听到男人的声音时,震惊之下有些慌乱,待整理好心情,从重重思绪中拉扯出理智的时候,来人已出现在他面前。来的并非只有两人,只是他们身后跟的数人个个身形矫健,目光沉肃,面容严谨,缄默不语,只听声音只怕会以为他们不存在。想来这些人训练有素,必然是谢颐的护卫。
谢颐只是愣了片刻,很快就回过神来,奔向柯怀商,一把拉住柯怀商的左手,激动地道:“怀商,我们许久不见,今日居然可以在这里遇到!怀商,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
乐谣自然跟着上前,问道,“谢将军是遇上熟人了吗?”
谢颐拉着柯怀商的手不放,介绍道:“这是我昔日在京中好友,柯怀商。”又向柯怀商,“她是乐谣。”
柯怀商稍稍挣扎才解救了自己的左手,向两人拱手道:“谢公子,乐姑娘。”
谢颐被柯怀商冷淡的态度所惊,还待说些什么,就听得“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爹爹。”
幼童稚嫩的嗓音响起,谢颐看清眼前这个小孩儿,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瞪柯怀商,而乐谣一下子就被小团子引去了注意力。“柯公子,这是令郎么?”
柯怀商理着衣袖,淡声道:“小儿无礼,姑娘见笑了。”
“不会不会,令公子很好呀!”乐谣见两人一个言行冷淡,一个魂不守舍,心下嘀咕,嘴里却与小孩儿说话,“小公子来叫你爹爹做什么?”
柯涵看了父亲一眼,乖乖答话,“茶已泡好,来请父亲先饮。”
柯涵这一板一眼的样子萌煞了乐谣,继续逗着他说话,不多时,小孩儿的姓名年龄来山上做什么都被她问出来,柯涵被她问得有些急了,仰头雾煞煞的眸子看向他家父亲。
柯怀商还没说话,谢颐倒先开了口,“乐谣,你有完没完!”听柯涵说到是来给他娘亲祭扫的时候,他便有些不快,一低头又看见那双跟薛华笺一模一样的眼睛,谢颐更是心中冒火。那个女人有什么好!死了那么久怀商还对她念念不忘,她自己占着怀商的心不够,还要生了个小不点出来......
“谢颐,你又抽什么风!”无故被人凶一句,乐谣也不满。不过这家伙最近一个月一直这样阴晴不定的,好像就是从月前收到那封信开始,谢颐看完那封信就拉着她赶路,问他他也不说,却不知那是谁送来的信,信中又写了什么。
谢颐抿唇不语,只死死地盯着柯怀商,而柯怀商一直静默地立在一旁冷眼看着乐谣与幼子交谈,此时才道:“既然家仆已备好茶水,乐姑娘不介意的话,不如一同前去坐坐吧!”
乐谣自然没意见,谢颐虽哽着嗓子不说话心中当然乐意和柯怀商在一起,于是几人便往流风亭而去。
老管家是服侍老的人了,即使是在山间,也将半旧的山亭拾掇的如同府中亭台一般,锦缎软垫杯碗碟盘一应俱全,一旁还有个冒着杳杳青烟的小炉。石桌上一个红木雕花食盒,青衣的小丫鬟正一样样地摆出各色果品。
乐谣已许久没有吃上这样合胃口的点心,一时对柯怀商的好感大增,又赞叹茶水幽香;而柯怀商只是静静坐着,时而回应几句,大部分时候都望着自己年幼被小丫鬟哄着喂食的儿子,就是不曾看谢颐一眼。
谢颐心不在焉地喝着茶,一时因怀商的漠视而气愤不平,一时又觉得怀商这样对他情有可原,一会儿想着可以这样静静看着怀商自己就无限满足,过一会儿又难过怀商不肯多看自己一眼。这种甜蜜又酸涩的感觉谢颐已经许久没有体味过,将将四年,他已经四年没有见过怀商了。不对,他曾经远远地看到过怀商一次,只是那时怀商娇妻在怀,身旁已经没有自己的位置了。
一想到那日的情景,谢颐顿时心痛如绞,手一松,茶盏“哐当”一声砸在石桌上。声音突兀,桌边几人都看着他,柯怀商淡淡道:“怎么?茶水鄙陋,不合谢公子的胃口么?”
“没......没有。”被柯怀商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注视,谢颐只觉得心跳不已,脱口而出的话显得无比心虚,他理了理心绪,勉强找回平日的机敏,下巴微微抬起,露出一个笑,“怀商家的茶水自然是最好的,我怎么会嫌弃!”
身旁乐谣低嗤一声,对面的柯怀商却没有多言,谢颐再次端着茶盏喝茶,眼睛只盯着对面的人。
这样仔细看着怀商,谢颐又觉得心疼起来,怀商真的瘦了许多,听说他这两年多以来药一直不曾停过,尤其是近几个月,药量又加大了不少。还有那双眼睛,原先的怀商纵然个性清淡,但气质温和,双眼如同春水般温润怡人,可如今,他整个人都变得冰冷尖锐,眼中更是有几分死寂的味道。
薛华笺的死对他影响真的那么大么?
“既然谢公子看得上这点东西,那就留给公子了。”柯怀商见儿子吃的差不多了,起身便道:“耽搁了许久,山上还有人相候,就恕在下无礼,先走一步了。”说着就让下人收拾东西走人,连插话的机会都没给谢颐留。
不多时柯怀商一行便没了踪影。乐谣先前还以为谢颐会阻止,没想到这人却一直望着人家的背影出神,人家都走了还傻傻的望着那边,与她往日里认识的小将军大有不同,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开口道:“你千里奔袭,莫非就是为了这位柯公子?”
乐谣一开口,谢颐也想起他不怕麻烦也要带着这人的目的来,“你看他身体如何?”
乐谣回想了一下,道:“柯公子的面色,看起来的确像是病疴缠身已久,而且身带药香,应该有一直服药。言语间咳嗽不停,许是心脉有碍。只是没有把脉,也不知道他吃的什么药,我的医术还没有到这样就可以确诊下药的地步。”
谢颐有些心急,但又不敢再惹恼眼前的大小姐,一些话就咽在心里,嘴上只道:“罢了,我们休整一下也上山吧!这几日他应该都会住在山上寺庙中,总会有机会给他好好看一看的。”
“山上?我说,你这几日紧赶慢赶的,不会就为了与他在山中偶遇吧!”
谢颐低头喝茶,心下却道,我只是想早点见到他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