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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九章 ...

  •   到了酒肆中,左右月白这半月未赌,尚有不少余钱,便将荷包拍在了老板案前,叫上两壶好酒。喝完尤不过瘾,又添两壶。凌时月白眼神开始迷离,狸奴已烂醉伏案了。
      月白掺着他出酒肆,刚道了声:“你撑着点。”便见那不争气的花衣少年‘腾’的一变,醉打回了花猫原型。月白笑骂一句,亏得深夜里巷中无人,弯腰将那仰着肚皮倒地的花猫拎脖抱了起来,哼着歌往庙里去了。
      狸奴虽爱游荡,可老窝却一直在庙里,想是成精前,抚养他的主人曾是个小和尚吧。狸奴眼看着小和尚长成大和尚,后又变成了老和尚,最后蹬腿去了,它却还没死。但苦于那时只是通了点灵的猫,想哭却挤不出泪,干伤心。而如今能流泪了,反倒觉得尘世间,再无什么事值得他哭了。
      所以狸奴总是说,人啊,一辈子就是如此短暂,一眨眼,再一蹬腿,就过完了,哪像我们做妖的,千百年才一轮回,自在逍遥!——自打那小和尚之后,他是再没对人动过半点感情。即使给哪个人好脸子了,那也准是抱着高高在上的怜悯心态,可怜他活不长罢了。

      隔日学堂开课,月白将自己裹了又裹。坐在众学子中,仍有人不时凑过来闻他道:“月白,你今儿是抹什么了,身上好香?”
      月白不理,与众生等了许久,仍不见青芜来。旁的学生渐渐松了心弦,丢书掷笔的打闹起来,月白突地站起身,冲出屋外去。秦泗扒着嚷窗道:“小白!你去哪?万一先生来了可是要骂的!”
      月白没搭话,只越跑越快,终于嫌腿短碍事,光天白日便化做了青年,一路赶去阮宅中。
      乡间无贼无盗,阮宅的院门一向虚掩着,月白推开来,三两步踏上了屋前台阶,穿堂而过来到卧室前,手搭上门柄,犹豫了下,推门入了。

      青芜裹着被,面色惨淡,不时轻咳两声,连嗓也是哑的,不知有人进了屋,只一味的昏迷。这两日茶米未尽,她嘴唇干裂,眼角却是湿的,浸的睫毛成了绺,想来是才哭过。
      月白顾不得许多,走到床边去,俯身搭手在她额上,果然是滚烫的。昏迷中的那人,似是贪恋他掌间的冰凉,迷蒙中从被里伸出手来,喃喃抱住了不肯松。
      月白依她将自己手贴到脸侧去,盯着看了一会,弯下腰去,在她唇边嗅了下,有药的味道。回忆起,她身上似乎常带着这种药香,他原以为是特殊的熏香,如今看来,竟是久服此药,已染味及体了。
      在她枕边摸到个瓷药瓶,月白倒了一丸出来,碾碎后以舌轻舔,其中有丹参、半夏、桂枝、毛冬青等,都是治疗血脉瘀滞的惯常药草。想来这人的顽疾就是心悸了。月白抽出手来,起身出屋,再回来时,手中多了几朵新摘下的玉兰。如论如何,先将她烧退了才是。

      玉兰入药称辛夷,主五脏内体寒热风,现下她恶感发热,正是对症。月白将花朵手中一揉,化作了粉末,同她惯服的丸药一并和了水,又咬破手指,挤了两滴血入杯。
      碧绿色的汁液滴入杯中,荡了一下,倏尔化作了丝丝缕缕散开,抽纱似的在水中漂浮沉化,最后将杯中药染的犹如绿玛瑙。
      月白端至她面前,一手探入她颈下,将人捞至怀中,一手喂她饮药。青芜双唇紧闭,他便慢慢的喂,有时有碧色自唇角淌了下来,他就停一停,勾指替她拭净了,直到那人喉咙咽了两下,将满杯琼汁饮尽了。
      月白叹了口气,将人放回枕上。看青芜昏迷中双眉紧绞,鼻子一皱似是委屈,手不安的探出被来,大概又在寻他的手。月白想了想,干脆把衣衫敞了,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抱着。他身上有玉兰花香,静心疏热,青芜紧紧搂着,将脸贴在他脖颈里磨蹭嗅闻,慢慢的不再咳了。

      她梦中先是委屈的,儿时的种种如灯影戏般一出出上演,又一出出谢幕。从自己的年少开始,她虽贵为西洛商贾阮家的大小姐,但因病常被禁足,有父亲疼爱,母亲怜惜,日子本算好过。直到父亲病殁了,母亲续弦吴氏,再后来,她又有了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她仍是阮家的大小姐,但却知道,有些事已变了。
      母亲虽仍爱她,但心思大半放到了健康的幼儿身上,就连下人们都背地里摇头叹她:俏丽丽的一个俊模样,又知书达理,却是个短命的,日后别说为祖上继香火了,怕是连家事都主不了。阮家几朝几代的家业,百多年的荣耀,至此怕是要落入吴家手。这类话,青芜本是听惯了的,也不以为然。直到再后来,母亲又殁了,她被赶出府。

      阮家大小姐外表虽柔弱,心性却是有韧的,如她的名一般,青芜嘛,死而继发,生生不息,永不方休,才叫青芜。
      但人一病了,就仿佛心智也跟着倒退了几年似的。她一人躺在冰冷木床上,合上眼,脑内一历历的,全是父亲的音容笑貌,心中委屈,也不知是哭多了还是怎的,她的喉咙越来越肿,起初还能哼两声,再后来,就是连咳一咳脑子也要嗡响半天了。
      如此浑浑噩噩了两天,体力几已耗完,青芜像是乘着叶孤独轻舟,身不由己的向地狱飘去,身边鬼怪肆叫,无奈也只能任由他们撕扯。乾坤在被黑暗吞噬,直到有缕淡淡的玉兰花香钻入鼻中,撬开了混沌宇宙,将地府门前的牛头马面击的粉碎。再后来,口腔内也浸入了一丝甘甜,她开始恢复意识。
      ——原来有一双冰凉的手,正将她从炙热的炼狱拯救出来,抱在怀中,叹息怜惜。
      她被他抱着,又做了个梦。这次重新开始,梦的是香升别院,梦的是小径花开。
      梦中的青芜,一个脚滑,陷落进了棉絮般的云端雾里。枕边一会是落英缤纷,被玉兰花坠于额间鬓角;一会是银枝垂落,花枝细细柔柔的拂过她脸颊。唇齿间的奇异花香甘冽馥郁,耳边是花开寂籁。终于不再心慌胆悸,踏踏实实的笑梦起来。

      时至傍晚,月白见她烧退了,便整理衣衫坐了起来,将她被角掖好,转身去厨房烧柴熬粥。他虽修炼成精,如今又幻化为人,但本性里怕火,却是一直改不了的。如此便是,边熬粥边跳脚——柴火随便‘噼啪’一响,月白就要吓跳出老远去。
      战战兢兢的将一锅素粥熬得清香软糯,月白估摸着人就要醒,盛了碗端去屋内。青芜果然刚睁眼,看见月白,头偏向他眨了眨眼,又转回,自言自语道:“奇怪,是我没醒吗?怎么屋里好大个月白……”

      月白心中好笑,走过去,覆手在她额上探了下道:“先生烧是退了,怎么人却傻了?”见青芜呆看向自己,又笑道:“饿不饿?我熬了些白粥……只是味道怎么样,可就要你自己尝了。”
      青芜瞠目道:“真的是月白?你怎么来了……难道不是我发梦么?”
      月白坐过去,一边端起粥吹了吹,一边瞥了青芜眼,道:“怎么,原来方才,先生梦到了在下?”
      青芜不自觉伸手轻触了触他,又闪电般收回,嘀咕道:“真的是月白。”
      “……”月白将碗放低:“难道还曾有假?”
      “……”

      见她不语,月白将碗递了过去,道:“先生能自己喝吗?你这一病就是两天,若不是……若不是小儿告诉我,现下怕是已到阎王面前报道了吧?”不由分说,将碗塞到了她怀里。
      青芜接过碗,低下头去,依旧默默不语。
      “没胃口?”月白拿不准她脾性,偏过头去瞧,却见青芜垂着眼,睫毛一抖,竟滴下滴泪来。——要说这孤独惯了的人,最是忌讳有人突然温柔,便是怕那些积压了千万次的委屈,都会顷刻崩塌。
      青芜耸着鼻,红着眼眶,哽咽道:“我刚才是问…问…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么?”月白叹了口气,解释道:“刚不是说了么,听说先生病了,我担心,就来看看。”
      “噢。”
      青芜心中是暗喜的,然噤声喝了两口粥,却又忘不了先人教诲,佯板起脸道:“公子的好意,小女心领了,但自古男女授受不亲,以后万不可如此行事了。正有古云:男女不杂坐、不同施枷、不同……”
      月白打断道:“看来是不饿,还有力气说这么多废话。等我把粥端走了。”
      “别,”青芜鼓起腮来:“我以后不说就是了。”抱起碗,又舀了勺粥,放进嘴里,细细砸吧起来。

      “这粥你放了什么……好香,就像你身上的味道。月白,你熏得是什么香?我似乎…在哪里闻过。”青芜纳闷道。
      “哦,是玉兰。先生庭前的树,怎么自己倒不记得了?”月白泰然自若道:“我摘了几朵花入粥,可以帮嗓子消肿,大概身上也就沾香了。”
      “我门前的玉兰?”青芜骇然道:“你怎么能……那是我的花!”
      “……你的花?”这下月白傻了眼。
      “对,我的花…”青芜忍不住重咳了咳,脱口道:“玉兰守得三朝寂寞才换来花开十日,你是没见过那夜它花开……而你竟然摘它烹膳,岂不糟蹋!”赌气将粥碗也推开了。
      月白凑近了些,压下眉,语气不善道:“你就是看它开花才着的风寒?”
      “花开只一朝夕朝,”青芜自诩风雅的仰脖道:“怎可错过,岂不枉负惜花之名?”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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