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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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酡红的夕阳斜挂着,半掩于山峦间,将缭绕的晚霞洇成了一抹瑰丽紫红。青芜同月白并肩行在小路上,看远远近近的家舍将炊烟燃起了。一人说着一人听,所谈之事尽是‘少年月白’。月白总挂笑听着,青芜想他惯养孩子,颇为不满,提点道:“苏公子教子,要知‘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还是用心些好。”
“是是是,先生说的极是~!”月白仍自笑个不停。令青芜着实摸不着头脑。
待至了岔路前,月白欲告辞,青芜提议道:“公子家住何处?不如让小女送一程,正好去探下月白。他今日……我总是放心不下。”
月白慌忙拒绝道:“还是别了!”——心道这哪能去!儿子和屋子,他是一个也变不出的!
“为何?”青芜纳闷的眨眨眼,猛然想起月白正是盛年‘寡居’,又生的俊朗,自己冒然登门,怕是会惹来闲言碎语。慌张叉手赔礼道:“小女竟忘了公子不便!真是抱歉抱歉!”
月白将脸一别,没忍住,‘嗤’了一声,进而朗声笑个不停。
这一笑,似掬起了尘世间万般旖旎。青芜呆看着他,乌潭似的眼瞳中流映过落日晖光,璀璨炫目。
胸腔怦然心动。
“公子…是在笑我么?”她将脸侧开去,手不自然揪紧袖口,耳根顺着脖颈,蔓延起淡淡粉红。
“嗯。”月白抿着笑,顿了顿道:“我只是想,先生见在下才片刻功夫,就已说了四个‘抱歉’,而我竟不知先生错在哪里。先生不妨说说,到底唐突了在下什么?”
“我…”青芜未料他这样说,呆了呆,诚实道:“小女失了方寸,实是因为公子样貌,总令我想起一位旧人……他与公子十成十的像。”
“哦?”月白一脸的好奇,明知故问道:“是什么人?”
“…还是不说了。”
“先生怎得如此小气!”月白挑眉,凑身到她耳边,促狭道:“难不成是先生的……旧情人?”
“哪有的事!”青芜涨红了脸,慌张退道。
“怎么,先生没娶过亲吗?”月白含笑又逼近一步。
“没、没有。”青芜再退。
“那……先生在慌什么?”月白停了步,满意的抱着臂,目光如炬。
“我……”见被他缠不过,青芜咽下口水慢道:“原是怪事一桩……公子信‘梦也成真’一说吗?其实这‘旧人’,不过是我梦中觎见的一位仙人——可奇就奇在,样貌、声音、名字,都与公子一样样的!……你,你先别笑啊,我说的是真的!”
“‘梦也成真’么?”月白捂腹笑道:“我是有些信的!哈哈~或许先生与我有缘?等不及遇见,就先梦见了?”
“什、什么?……”青芜‘噗嗤’一笑道:“公子的这种解释,还真是牵强!”
“远不及先生所梦,差远了~”
说笑间二人四目相交,视线一触,便凝结在了空中,相望甚久。四下突地悄寂了。——于是这所谓的‘见家长’、‘聊孩子’,进展的着实暧昧起来。
“时辰不早。”青芜羞怯,先一个移开视线道:“竟还未自报过家名,失礼了。——小女本贯西洛白溪府人,姓‘阮’,名‘青芜’。苏公子,幸会了。”
“我知道。”月白抿嘴笑道:“阮青芜,野草老师嘛!幸会。”
“你!……”青芜摆摆手,无奈道:“罢了,你们父子,真是一样样的!”
“哈!”
于是二人道别。分手。
月白走出十步远后,突然想起什么,旋身高声道:“先生!以后可有机会再见?”
青芜莞尔一笑,回道:“苏公子,再会!”
就这样,自那日之后,月白终有了能以本来面目,见青芜的机会。
——平日里装成少年上学堂。看那人抱书亭立于讲台上,微笑间提问作答,温柔可亲;假日里又成了青年。打着‘为儿酬师’的幌子将人约出来,或短暂的拜访阮宅,青芜也总是笑应的,可见两厢有意。
次数多了,话题渐渐从‘小月白’的身上,转到了‘大月白’的身上。
一日,青芜留他用膳。苏月白已毫不客气的扒完了第二碗饭。
青芜将碗接来,添满又递回去,随口道:“苏公子平日是做什么营生的?”几日来纳闷他颇为悠闲,大概将假日时光全交代给了自己。——又亦或说,她的假日都被他霸占了。
“做点花草营生罢了,混口饭吃。”月白头也不抬,夹了筷虾仁进嘴,故意道:“怎么,阮小姐这是嫌在下蹭饭了,要收钱?”
“钱倒是不用。”青芜笑着,端碗移坐到他对面,撑起下巴道:“不过既是做花草营生的,那小女正好有一事相问。公子若答了,便当抵了饭钱,如何?”
这话听来不对。月白刚放了箸,果然听青芜道:“我亭前的那株玉兰树,先生可识得是什么品种?我猜他花期快到了,可怎么总也不开。”
月白伸手入怀,叹气道:“……我还是掏钱吧。”
他明摆着敷衍,青芜不是看不出,当下不依,拉他出了院,立在玉兰树下,指着花苞执意道:“公子好歹看上一眼,再说不认得也不迟!”
月白背手反问道:“先生是城里来的人,惯出入场面的大家。可曾在别处见过这玉兰?”
青芜摇头道:“没见过。”
月白剔牙道:“那就是了,连先生都没见过!在下更不知了。”
青芜‘哦’了一声,扼腕叹息。面上遮不住的怅然失落。月白看得心软,上前一步抚住树干,也不回头道:“不过,我虽不认得这玉兰品种,但看它苞大若玉杯,被毛丰益绒软,想必花期已近了,先生再耐心等几日就是了。”
青芜郁闷的绞起眉,叹气道:“公子有所不知,这玉兰结苞已许久,旁的白玉兰十日前就绽了,偏它连个动静也没。”
月白回首挑眉道:“先生不信我?”
青芜将信将疑道:“公子所言可有把握?”
月白‘啧’了一声,嗤之以鼻道:“不就是开个花么,谁不会似的。先生若听我的,五日后夜间来看,恰逢圆月,这玉兰一定会开。”
“可是…”青芜还想说什么,已被月白拽着胳膊拉开了。——他站在本体面前,时间久了香气怕是要遮不住。
饭后,二人在村边的小河旁散步。月白胡编了个住址,青芜便送他‘回家’。
时至酉时,只见苍穹青黛色的,如玻璃碗一般罩下来。小河清流一带,势若游龙,水面倒映着远近屋舍的灯光,星星点点,如梦似幻。河边柳杏诸树,虽只抽了点绿,但树影斜洒在小路上,随风绰绰。他二人并肩沿河走着,便一会走进了树下阴影中,一会又走在了满天星斗下。
闲闲散散的聊着,二人都极默契的将脚步放慢,河堤只行了一半,许是话题尽了,彼此突然安静了下来。这一静,乡间草虫鸣的便愈发带劲了。田圃中的菜浪,水洼中的蛙鸣,声声叠声声。
沉默了一会。“你……” “你……”二人异口同声道。
青芜‘噗嗤’一笑,道:“你先说。”
月白驻足,似是无心般抬手拂着柳枝,慢慢道:“素知先生喜爱玉兰。不知是对所有的花都如此吗?”
青芜笑道:“当然不是。旁的花草我也喜欢,但最爱玉兰。”
月白退了步,将面孔藏匿在树下黑影中,偷笑道:“若说玉兰,不及桃李美艳,不比牡丹端庄,且开起花来十日便败了,没什么了不起。先生为何独喜它?”
青芜面带微笑,摇头晃脑道:“世人都道白玉兰天姿灵秀,意调高洁。正如古文云:‘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
月白沾沾自喜插嘴道:“都是陈腔滥调了!”
青芜莞尔一笑,耐心道:“但我喜欢玉兰,是觉得它率性可爱。”
月白微偏起头,纳闷道:“‘率性可爱’?这说法倒是新鲜,说来听听。”
青芜背起手,边行边说道:“你想啊,同是春花,暖风一吹,旁的花还只是发苞,玉兰便开了,为何?”
月白快步赶超上去,倒步看着她道:“不过是花期早点罢了,可早也早不过寒梅去。”
青芜看了他一眼,又道:“那旁的花都是先抽叶,再开花,偏玉兰是先开花再长叶,为何?”
月白鼓腮道:“为何?”
青芜笑道:“依我看,玉兰若是成了精,那必是个好出风头又臭美的!——都等不及像旁的花一样抽芽长叶,先把花开熟了再说。仿佛生怕晚了一步,就被别的抢了风头似的!”
月白听了,不想竟面皮涨的通红,瞪着青芜半响,支吾道:“你!!”
青芜不解的挠挠头:“怎么了,不是吗?”
月白鼻中重重‘哼’了一声,私心里好面子,要强道:“时辰不早了。不劳先生远送,在下先告辞了!”说时,已拂袖快步先了。
于是颀长的白色身影沿着小路渐行渐远,最后随着夜色慢慢淡去了。青芜呆看了许久,最后掩口‘嗤嗤’笑道:“……还真是个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