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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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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的七月正是酷暑,青芜搬了躺椅在院里晒太阳,她似乎不怕热。大大的一片树荫为她遮住刺眼的光线。青芜抬头看,白玉兰的枝桠交错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朵绿云。
青芜看了会突然跳了起来,“月白!”
这株月白玉兰并没有变,还是曾经的葱郁样子,迎风轻曳。树皮银光流泻,像是月白喜穿的白衣,树枝蜿蜒伸展,像他双臂上微凸的青色血管。
青芜满心的高兴起来:“月白没死!月白还在这!这是他的本体!”
而白玉兰像是听到了她的召唤,‘莎莎’响着垂下了枝条。青芜感到幸福极了!
浇水、锄草、施肥、除虫。青芜给自己安排了许多事做,尽管她内心明白,没了她的这些伺候,月白依旧能郁郁葱葱。
心里有了期待,身子也很快健康了起来,狸奴偶尔跳上土墙看看青芜,惊讶的发现她变的胖了些。
青芜每日一心一意的照顾一株树和一个小人儿,尽管两人都没出现在她的眼前,可她还是时不时的跟他们说说话,聊聊天,报告下最近的天气。
时间忽忽悠悠的过了夏。冬日的第一场雪,让青芜惊慌失措。
她翻箱倒柜,将能找的被子全都找了出来,连夜挑竿给玉兰树盖住了冠。第二天一早,雪停了,邻居们以为她在晒被子。
“越来越神经病了。”一个过路人跟另一个过路人咬耳道:“自此死了丈夫,这女人的脑子就不大好使了。”
过了冬,春节的鞭炮声一响,什么伤心事都能暂时搁置了,今天是个团圆的好日子。
除夕夜里,青芜在月下给玉兰树根洒了点酒,然后自酌一杯。“你爱喝的。”她笑道:“孩子再有一个月就出生了,你若想好了名,就托梦给我。”
她等啊等啊,等了一个月,月白都没有托梦来。
孩子出生的那一天,狸奴与紫茹都在场,是个男孩,青芜为他取名阮思月。
后来阮思月满月的那一日,玉兰树提前开花了。
青芜喜极而泣,抱着思月,她站在白色的微风花雨中,似乎又回到了与月白相守的那段岁月。玉兰花的浓烈香气不输从前,香的惊天动地,闻一下就刻进了骨子里。
青芜陪了月白十天整,从盛开到凋落,她都没有错过。
“你先我一步走了,没事。”她对遍地残骸的玉兰道:“你本体还在,我可以等,等到你再修出人形来,与我共度余生,好吗?”想到这,她害羞的低头笑了笑,“不过恐怕那时我已经老了,变得很难看,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我?”
当然,也许这一世她等不到,毕竟修行都是论百年计的。如果那样,青芜打算告诉自己的孩子,她要留话给他,让自己的子子孙孙传达给月白。
“其实我也许是多次一举。”一日午后,青芜又绕到了玉兰树前,抚摸着它的树干说道:“你在这里,也许我说的话你都在听呢,是不是?”
玉兰树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干时的声响,青芜的心有点发慌。
玉兰先开花,后抽叶,今年的月白玉兰只提早开了花,却没有抽叶。
六月里,天气热了,思月长了痱子,开始哭闹不休,玉兰树也被晒得有点打蔫,枝条垂头丧气的耷拉着,青芜两头忙,哪一个都不敢懈怠。
七月初,青芜重回学堂教书。她攒钱买了套精致的竹凉席,给思月铺在了小床上,思月‘咯咯’笑的眼睛弯弯的,很像月白。青芜摸了摸他的头,却笑不出来,看了眼窗外,玉兰树更颓了。
夏日的艳阳毫不留情,似乎打算将人间的一切生灵烤成焦炭,无论青芜多么勤快的给玉兰浇水,施药,还是眼睁睁的看着它萎缩了下去,像是快要死掉。
九月末,酷暑被一场秋雨浇散,青芜又开始担心潮湿这一问题。
玉兰树一个夏季都没有发芽,到了秋天,自然也没有叶子可掉。——这倒是少了扫落叶这一层消极麻烦的事情,但青芜高兴不起来。
屋中孩子又开始哭闹,青芜放下治疗树疫的书籍,回屋哄思月。
十月阴雨连绵,玉兰的树根被泡坏了。月白玉兰似乎已经丧失了自我调节的能力,像是一株尸体,只能认命的接受上天给它的安排。
但青芜却不认命,下雨她扫水,下雪她扫雪,下冰雹看着玉兰树被冰雹砸,然后她在站在屋檐下心疼的抹眼泪。
思月一岁半的那一月,玉兰树终于死了。
连个念想都没有留下。青芜呆若木鸡的坐在地上,看面前高大的玉兰树心烂成了一个空洞,内里除了食腐的蛀虫,什么都没有。
像是洪水猛兽,那被心硬生生关了两年多的思念,突然末顶而来,击的青芜轰然崩溃。思月一脸惊恐,看着母亲抱着一棵树嚎啕大哭。边哭她边抓玉兰树下的土地,想要把一切都挖出来看个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有时扣到树根碎石,刺进她的指甲,青芜也不在意,她挖到满手鲜血,然后咬牙切齿的问老天:“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甚至开始质疑她与他的相遇,是不是上天恶意的策划,如果不是,那又为什么要让她失去他?
缘分一说,本不可靠。如说无缘,偏生千年时光,让她今生撞见;如说有缘,为何简单相守,也终成梦里虚花?
青芜双手挖进土里,像个疯婆子一样,捧起血与泥,然后用泪水将它打的更湿。
手中的泥土,不仅是她的家,更是曾经供奉她心上人的地方,如今却成了收尸棺,深埋着她死去的爱情以及绝望。
青芜的哀嚎积攒了太多压抑,那是无法倾诉、难以言喻的悲伤,她的哭的透不过气。
有一瞬,她甚至想要挖个坑把自己活埋进去,这可笑的想法最终被思月的哭声打断。
院门外聚集了很多人,都觉得这位阮先生彻底疯了,他们指指点点,像在看一场闹剧。
在青芜昏过去之前,狸奴与紫茹赶了过来。狸奴看着玉兰发呆,紫茹则把青芜拖回了屋里,又把思月抱在怀里轻轻唱歌。
冬去春又来,一场突如起来的大火将阮家半个宅院点着了,这事镇上众人皆知。青芜像个游魂一样在院子里站了一夜,也不扑,只拉着思月,让他跟自己看玉兰树在‘劈啪’声中慢慢烧成灰烬。
之后青芜将灰烬小心收在了许多盒子里,这事费了她一整天的功夫,她收的干干净净。
第二天她走了,没了月白,这个伤心地毫无意义。
出家为尼,她带着思月,一路风餐露宿,力所能及的替人做事。有时只是缝个袜子,有时是照顾病人,时间久了也教过书。
没人知道她都去过哪些地方,大概很多很多。她走走停停,做了许多好事,也认识了许多人。世界这么大,每天都在发生新的故事。
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她阮青芜只是个没有情绪的看客——置之度外,心若止水,然后淡泊度日。
阮思月四岁的那一年,青芜正在江浙一带落脚。早春的江南雾里看花,美不胜收,阮思月早起出了门,中午却哭着鼻子回来了。
青芜常年不笑,他早已习惯了在母亲面前谨言慎行,可这次却是再也忍不住。
“到底怎么了?”青芜将脏兮兮的阮思月拽了过来,拿出毛巾为他擦手。
“他们、他们笑话我……说我是妖怪!”阮思月抽抽搭搭的哭道:“有人推我,我一生气,手就、就长出了树叶子!”
“什么?”青芜愣了一下,然后掰开儿子的手仔仔细细的看,上边除了干干净净的掌纹,其余什么都没有。
“真的!娘,你、你别不信我……我变给你看!”阮思月一脸认真的一合掌再一伸掌,掌中果然出现了个小树叶。
“娘,我是不是妖怪?”阮思月懊恼道。
“妖怪也没什么不好。”青芜将儿子搂紧了怀里。她紧紧抱着他的后背,哽咽道:“你是娘和爹的儿子,无论怎样都是!”
“你总说爹,可爹在哪里啊?”阮思月静静的被她抱着,然后认真说:“别人都有爹,就我没有!我也想要爹。”
“你爹爹啊,他可好了!”青芜将儿子拉出怀抱,刮了他的小鼻子一下,然后微笑着回忆道:“你爹爹长得特别特别好看,他有一双眼睛像会说话,跟你一模一样!”
“又来了又来了。”阮思月挣脱怀抱,跑了出去。反正娘总是说爹好,听得久了他都觉得爹是个仙人,要么怎么会那么好呢?但娘只会说,却从不把爹带给他看。
阮思月六岁的那一年,青芜暂住在了一个尼姑庵里,替人免费治病,这几年来,她走走停停,也学了不少东西。
除夕的夜里,尼姑庵里的姑子们都去看花灯了,青芜早早的哄睡了阮思月,然后回到后院里煎药。
在轰鸣的炮声中,青芜听到有人在敲门。她走去开门,门外坐了个又脏又臭的老头,抬起脸来朝她笑。
“这位施主,请问您要找谁?”
“我要看病,但没钱。”
“里边请。”
回到里屋,青芜上了茶,然后例行诊脉。近距离坐着,这老头简直臭不可闻。
又看了面相。青芜放下了手道:“施主身体很好,没有病。
老头‘嘿嘿’笑了:“大过年的,我就是出来玩儿玩儿!”青芜没吭声。老头四顾看了会又道:“我饿了,能不能给我点吃的?”
“请您稍等。”青芜起身出门,少顷,拿了两个馒头一碟素菜来。
老头将馒头揣进怀里又道:“我没钱了,要走很远的路。”
青芜看了看他,老头还是嘿嘿笑。
拿出钱袋,青芜数出了一半碎银。“我还有孩子,恕不能全都给你。”她道。
“够了!够了!”老头拿起银子,感激的问道:“你叫什么?以后我有钱了再来还给你!”
“不用了,我快要离开此地。相识便是有缘,您且收着吧。”
“这……那总该叫我知道恩人的名字吧?”
青芜想了想,转身去了衣柜,她搬出了一个大盒子,然后小心的装了袋土给老头。老头接在手里,翻过来调过去的看。
“这是啥?”
“是我丈夫。”
“……啥?”老头还是第一次见人送骨灰的。
“他死了,我想替他多积点福。你若方便,就代我将这些骨灰拿到常去的庙里供上吧,如不方便,就替我在佛祖前给他捎句话也行,就说我等他。”
“……等?他不是死了吗?”
“是死了,但还会回来。”
老头抓起袋子,头也不回的走了,这夜风声特别响。
隔日起床,吃早饭时,阮思月突然放下勺子对青芜道:“娘,我见过爹了,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