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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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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雨下不长久,青芜再次醒来后天刚刚放晴。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听房檐瓦片往下滴答答的渗水。
头剧烈的痛,浑身冷得像是刚从冰窟中爬了出来,她打了个喷嚏,下意识的将自己缩进被窝里。闭上眼,习惯性的侧过身,想要抱一饱月白。
她抱了一个空。
“……嗯?”她一发声,干哑的嗓音令自己吓了一大跳。
睁开眼,青芜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
一只积了薄灰的茶杯出现在视线,青芜转看向书架,平日爱惜的笔架上,也是积了白白一层尘土。
再看向身旁,明明有月白趟过的痕迹,可是被子上也积了土,甚至有只小瓢虫,在她的身旁爬来爬去。
太安静了。
青芜的头还是很痛,她挣扎着坐了起来,稍稍一活动,关节也跟着酸痛。
好像什么都不能想,一想头就像要裂开,青芜起身穿了鞋,然后慢慢走到铜镜前,伸手将浮灰擦掉。
——一张枯瘦、沧桑、又泪水涟涟的小脸出现在了镜子里,青芜摸摸脸颊,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她的手也很瘦,全身都只剩了皮包骨,只小腹微微隆起。
怎么会这样?青芜再次被自己吓了一跳,她缓缓的向后退,然后突然靠到了书架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像是失忆一场,最后一个镜头还是吴氏掐住月白打,后来自己摔破花瓶威逼了他。接着有个道士,看起来气势咄咄,他冲月白的背影劈下剑,青芜记得自己来不及说,只下意识的护住了月白。
接下来的都是空白,青芜试着站起来,双目晕眩,她又栽回了床里。
这一睡,又是一整天,她是被饿醒的。
青芜从没觉得这么饿过,她的胃紧紧绞痛,走到厨房里,她给自己熬了一锅粥,然后扭头看见厨房门后,还挂着块腊五花肉,又摘了下来放到锅上蒸。
她将粥喝的一滴不剩,腊五花吃了一大半,剩下的包起来装在袋里,然后走出屋外,叫了辆马车。
站到阮府门前时,入目只剩断壁残垣,黑漆漆的废墟里有只野狗在睡觉,青芜走到邻居家外敲敲门,无人应答,连敲了几家,才发现附近都搬空了。
她的头又开始疼,干脆坐到没了房子的台阶上,她掏出腊肉慢慢的咬,直到一个好心的路人走过来,在她身前丢了两个铜板。
青芜一呆,进而又想到了铜镜中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丢掉腊肉站了起来,快步追上了路人。
“请问……”她客气的一礼道:“您知不知道,这阮家的人呢?出什么事了?”
路人停住步子上下打量了她几回,发现青芜虽然落魄,但举止温文有礼。她敞开了话匣子,将手一拍,说书似得回答道:“哎呀,京中谁不知道呀?这阮家是撞了鬼了,全家子的人都倒了霉!这不,附近都不敢住人了!全搬走啦!”
“撞了鬼了?……”
“可不是!”那路人描述的绘声绘色,像是在将一个灵异故事,将当天发生的事说了个七七八八,又加了许多民间杜撰。青芜听得云里雾里,最后大概只明白了一件事,就是所谓的鬼——月白,把阮家的屋子点了,一把火烧死了阮家大部分人,余下的下人都跑了,至于为什么,路人也说不清。
“邪门了,可真邪门了!”那路人只摇头重复着这一句话,然后丢下青芜走了。
青芜原地站了会,突然觉得世上好像只剩下了自己。
月白不知去向,青芜有种不好的感觉,总觉得他走了,不要自己了。
下腹一阵揪痛,她坐下歇了一会,又叫了马车赶回家中。
去找狸奴吧,青芜寻到了庙里。狸奴果然在,它从墙角跳下来,倏尔化作人形,鲜衣艳容,忧郁的双眼看着青芜欲言又止。
青芜哪见过他这样?狸奴性子向来直爽,做事全凭高不高兴。
“你甭问了,先回家去!”狸奴摆了摆手。
青芜突然嗓子一哽:“月白呢?”她泪光闪闪:“我找不见他……”
“说了别问!先回家成不成?”狸奴开始推她,青芜不依,可没什么力气抵抗。
被狸奴赶回家,青芜被按到椅子上,狸奴跑了出去。少顷,他带回了一堆吃的,鲜肉包,稀粥,烧鸡烧鹅,以及一堆燕窝,最后一种看样子似乎不是卖品,大概是偷来的。
他将吃的一一摆上桌,对青芜命令道:“吃饭。”
“不吃,你先告诉我月白去哪了。”青芜讨价还价。
“吃!”狸奴没好气道。
看了看他,青芜心里实在放心不下月白。她还是把碗硬推开了。
狸奴急了,伸出手,他又把碗推回了青芜的面前。
“别问了,算我求你一次行不行?”他又急又气:“让你吃你就吃!我还能害你不成?!”
“我不吃!月白在哪?”青芜蹭的站了起来:“你赶紧说,不说我就走,我自己找去!!”
这女人,平时看不出来,倔起来怎么三头驴都拉不回,狸奴气不打一出来。
“好,不吃?是吧?”他拿过饭碗,举起来端到青芜面前:“你看好了。”他挑了眉展示了两秒,然后狠狠的将碗摔向地上。
‘哗啦啦’,一阵清脆的碎裂声,青芜目瞪口呆,看着狸奴指着碎碗冲到了自己面前。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他破口大骂道:“我他娘的就不明白了,月白干什么要救你,你值得吗?!”
青芜傻了眼,看面前的少年,凶神恶煞一般的瞪红了眼睛,那眼里有泪,更多的还是愤怒、无尽的愤怒。
“你知道吗?什么都是为了你!月白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还有你肚子里的那个小崽子!!”他指了指青芜的肚子:“你他娘的早怀不怀,为了这一个没成型的玩意,月白搭上了命!”
“我们这么多人陪着你,为了你,什么都做了!现在你跟我说你想吃就吃,想不吃就不吃?我真!……我他娘的不管了!”
“你不吃?好啊!你饿死才好呢!带着你肚子里的崽子一起死!然后跟着月白见阎王去!!”
狸奴劈头盖脸的一通骂,青芜依稀听明白了。她手里的筷子滑掉了。
“月白,死了?”她轻轻的问道,巨大的震惊,反而让她平静的好似无所谓。“他不是不会死吗?怎么就……死了?”
“还不是为了救你!他奉上了千年修为,又以命换命!阎罗王那老头子,向来不做亏本生意!当下就应允了!”
“……什么时候的事?”
“在你死后的第四十九天!”
“我死了?……四十九天?”
“对!隔日就要转世投胎!但他发现你怀孕了!”
“我怀孕了?……”青芜终于知道狸奴口中的小崽子是什么了。
狸奴口中重重一哼,然后拂袖出门。青芜站了一会,看日光西斜,看乌云又聚拢了起来。
似乎已经没有出去寻找的必要了,青芜坐下去捧起脸,如今她有的,都在这间屋子里了。这三两破家什,以及肚子中的……孩子?
如果狸奴说的是真的,那青芜简直不知该要有什么样的心情了。
突然袭来了太多事情,将她的思维剪断线,她本能的抬起头,想要吃点东西。
肚子里很饿,又怀了孩子,要先让孩子吃饱,这是月白的孩子。
拿起鲜肉包,青芜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没了粥,吃到后边嗓子眼就有点干。吃完一个又吃一个,她麻木的只想要多吃,她一口一口的硬往下咽,像是看到了生命的希望,又像是在自虐一般,只是没完没了的吃。
当她吃下了五个肉包,又拿起烧鸡时,突然就有种要吐的欲望。
她大概不清楚,自己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正是孕吐频发的时段。她捂住嘴,含泪不允许自己吐。
——如果月白没了,她拼死也要留下孩子,而孩子需要营养,营养只能靠吃。
强烈的作呕感终于输给了坚决。当青芜缓过劲后,她靠着椅背大口大口的喘气。
看着天花板,她无声的哭了。当伤心、无助、绝望、崩溃等几种情绪铺天盖地的向自己压来时,她站了起来。
要坚强,她自我告诫,不能想。
像往常一样收拾了房间,她做家务做到身心疲惫,然后倒头大睡了一觉。
第二天他又去找了狸奴,让狸奴很不可思议,她竟然问他要月白的尸体。
“树妖没尸体!”狸奴心烦意乱的回答道:“那都是聚灵,魂没了灵就散了,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没有!”
青芜讷讷的重复着,然后失魂落魄的掉头回家走。月白走啦,她心想,什么都没有留下,就像没有来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