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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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的双人床，他与她并排躺着，月白这时候才发觉，原来两人同睡，曾经拥挤的小床原来如此空旷。她静静躺在他的身旁，像是往常熟睡时一样的安静、没有一点声息，不同的是，也没有一丝生命的跳动。
这场景太过残酷了，月白心想。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但一切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难以接受，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时间一点一滴的在流逝，狸奴不知死到哪里去了。月白解不开他的咒语，恨却动也不能动。
狸奴是不忍看他自囘残，因而躲了出去，所谓眼不见心不烦。
——是的，自囘残。
对于狸奴来讲，月白无法接受青芜死亡的事实，只是一味的伤害自己，去做毫无意义的事，这就是自囘残。
月白的生命还很长，青芜却已经死了。逝者安息，生者坚强，狸奴认为如今的一具尸体，太不值得月白这样做。
看到月白眼中的伤痛，狸奴也十分纠结，他并非有意让月白看到青芜变成那个样子，只因他探过青芜的脉，很奇怪的是，尸体虽然在腐坏，但她的生命气息却仍有一丝在坚持。
到底是什么牵挂，让青芜的魂魄已去，尸首却不肯放弃，让狸奴费解。每日他让月白清醒一会，之后便会给他催眠，而青芜在月白的身旁，以极慢的速度尸化着。
月白醒了就看看青芜，每一次睁眼对他都是新一轮的刺痛，青芜越来越干瘪的身体，就像是在凌迟他的双目。
对于青芜的事，狸奴一直缄口，他不敢说，怕给月白希望。毕竟对于一个丧失了理智的人，希望后的失望更令人崩溃。况且青芜那严重尸化的身体，怎么看也不像个能活起来的模样。
一日复一日，十日复十日，月白的心越来越死，在他近乎要放弃了的时候，狸奴终于解了他的咒。
“别做傻事。”狸奴叹气道：“我的法力有限，怕是再救不了你第二次。”
“谢谢。”月白坐起来道。他握住了身旁青芜枯槁的手，放到腮边摩挲，接着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狸奴静静等了一会，然后他再次叹了口气：“准备后事吧，”他道：“我打听过了，明日整整四十九天，卯时她会投胎到襄州枣口村。”
“投胎？”月白愣了一下，进而就暴怒了起来。
“谁说她死了的！谁允许她投胎了的！！”他厉声喝道。
“自然是天王老子和地府阎王说的、允许的。”狸奴本性不改，抢辩了一句。
月白一时语噎。
他恶狠狠的看着狸奴，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仿佛是他将青芜的死亡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狸奴被他看的毛骨悚然，他缩了缩后脖颈，低声道：“我也没成想啊……她好像一直没死透。”
“死”、“死”、“死”，又是“死”——月白就听不得“死”字！
他一挺身跳下了床，然后跪下身去探青芜的脉搏。
确实是没有搏动的，他回过头去望向狸奴。狸奴指了指青芜的腰，“你往下摸。”
青芜的浑身已经瘦得脱形，月白闭了目，忍着心口刀裂似得伤心往下摸。硌人的盆骨旁，青芜微微胀起的腹部终于叫他摸到了一点温度。
这实在难以捉摸，月白与狸奴都不知何解。
月白给青芜输过真气已是一月多之前的事了，她何以尸化的如此慢，甚至连腹部都留有余温？但这一点点发热的区域着实太小，不足以说明什么，月白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看着床上已经变了样子的青芜，月白呆坐到了黄昏日落，狸奴也陪着他干坐。
月白面对那张青灰色的陌生面孔，想起了许多事。
前尘往事一股脑的涌入脑海，这是他的阮先生？事实令月白难以信服。
再陪她一夜吧，他想。
明日朝阳将升之时，她就要投胎去一个新的身体里了。她将是一个全新的人，有着全新的人生及记忆，但那段人生中将没有苏月白。
苏月白与阮先生，只是这一生一世一期会。
想当初，她曾不懈努力的问过自己：月白，你到底喜欢我哪一点？平心而论，月白一直也没找到可以说服彼此的答案。
他是得道的妖，近乎半神的存在，而她是人，注定比他平凡。
虽然青芜也貌美，可总不至于美到倾国倾城，青芜很心善，可心善相伴的总是软弱。
青芜没有大本事，柴米油盐的日子两人过得有滋有味，青芜很爱他，爱的发于情止于礼，一个寻常人的爱情，毫不越矩，爱的清汤淡水。
说来说去，青芜似乎就只有平凡。可偏偏月白就喜欢她的平凡。
点点滴滴的相伴，没有轰轰烈烈，反而真实的可怕，像是水滴石穿，将他的心慢慢凿了个洞。
由妖到人，千年的时光什么没有经历过？他苏月白见识过不少生死轮回，可偏偏这次就是放不开。
躺在床上的人已经死了，月白再次无声的告诉自己，他的阮先生已经死了。曾经的嬉笑打闹，害羞温存，抱过他、吻过他的那具柔软而温暖的身体已经冷了，月白甚至还清晰的记得，他最后一次拥抱她的场景。
那是他答应陪她回家，救阮承欢的时候。
月白默默的想道：我后悔了，不该一时心软，陪着你也心软了。早知如此，即便非去不可，他也应该多抱抱她，把该说的话都先说了。
现在这样算什么？说好的一辈子呢？
……阮先生，你大概不会数数吧？你陪我刚走过了两年零七个月。
想着想着，月白将头深深的埋进了臂弯里哭，悲伤地像是一直畏战的鸵鸟。
狸奴仿若在看守一个精神失常的犯人一般看守着月白，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会杀死他自己。他仔细观察了一会，确定月白伤心的顾不上残害自己，便由着他去哭。
他到屋外去召了只鸽子，然后给紫茹寄了封信，再转头就见月白抱着青芜，神情庄重的走了出来。
“我的祖宗，你又发什么神经呢？”他狐疑的看着月白道：“我是让你准备收尸，不是让你抱着她出去遛弯！”
“我没遛弯。”月白严肃的回答令狸奴啼笑皆非。“我带她去找土地爷。”接着他又补充道。
“死人的事儿不归土地爷管~”狸奴拽着月白的脖领往回拉，拉也拉不动。他想了想松了手道：“难道你是想求那老头儿把她埋道庙旁边？”
“青芜没死！我不能让她死。你到底明不明白！” 月白没来由的咆哮了一句。
狸奴当然不明白……
他只当月白又疯了，直到月白运气震开了他的手。狸奴一个踉跄，失重跌倒在了地上。
周遭尘烟四起，杂石卷着枯枝烂叶飞旋成了漩涡。月白抱着青芜立在正当中，墨发飞舞，他突然叹气。
“青芜怀孕了。”
“……什么？”狸奴大惊失色，但下一瞬，月白已带着青芜消失在了眼前。
人间的事闹得这么大，土地爷早就清楚了。他并不意外，当月白抱着青芜跪到他殿前，求他救救她。
土地爷叹了一口气，破旧的雕像上挂了蜘蛛网，有个声音沉沉的回荡在庙间：“月白，并非没有办法。”他道。
他对自己一向爱护，这点月白最为清楚。既然土地爷应了声，他的心便踏实了一些。“只要能救回青芜，我愿散尽千年修为，陪她只过今生一世。”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微笑道。
殿中沉默了片刻，“恐怕还不够。”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月白一愣，“难道他们要我的命……？”他轻声道。
“魂魄已入轮回，明日就是她的转世再生之日。月白，你这是逆天而行！必然要付出代价。”
“非要如此吗？”月白闭目叹了口气：“我以为还能陪她过一世，就这一世。”
“你可以回去想想。”
“来不及了，”月白的睫毛下滚出了泪：“我怕她肚子里的孩子等不及……今生我一命换两命，值了。”
“她醒来后很可能保不住孩子。”
“保不住？……那我的孩子……算了……”月白的嗓音越来越抖，甚至他的嘴唇都是哆嗦的。他白着脸道：“只要青芜能活过来，她还可以再生……只要不忘了我，而我总要试一试。”
“你想好了吗？”
“嗯。”
夏初六月的晚风夹着雨。
月白躺在冰凉的石地上，看绿色的血液从手腕中流出，然后抽丝一般的淌进地上的雨水里。
他的周围，有一丛丛的野草，从石板的缝隙中倔强的生长出来，包裹着他，像是给这即将完结的生命遮风挡雨，尽管效果甚微。
与青芜相识的画面在脑海中倒播，月白很想亲口对她说一句：“其实我喜欢你，没有原因。喜欢了就是喜欢了，爱了就爱了。”就像现在，他想为她死，说出去旁人只会觉得荒谬，强要说出个原因，那就是我愿意。
运用最后一丝功力，他将血液画地为符，请来了黑白无常，结果判官名录里找不到他的名。好歹也算是个半仙，月白被请到了阎王殿前。
因因果果又叙述了一遍，这回他只是平淡的说明了来意。
阎王是个痛快神仙，大笔一勾，他抬起粗眉对月白道：“你命不该绝，自尽的后果将会不入人道轮回，与她再无相见之日，你想清楚了吗？”
入畜生道吗？还是下地狱？……月白无奈的想，恐怕还没一个得道之妖混得有他这么惨吧？
他皱眉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