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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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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发生的太过迅猛,吴氏就像一阵风,刮得青芜淬不及防,楞在了原地。
屋外开始骚动,下人以为吴氏受了气,不顾禁令推门冲了进来。
青芜反应过来,开始扑向吴氏。
她紧紧抱住吴氏的背,试图去掰他的手,却被他猛力后撤的手肘撞在了头上。青芜两脚一软,向后歪去,头又磕到了桌角上。
手向后一摸,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脑后流了下来,滑到脖颈,感觉粘粘的。青芜将手伸回面前看了看,原来是血。
吴氏边哭边打,拳头渐渐也软了,一屋子下人傻了眼,眼看着大小姐满脸是血,颤悠悠的站了起来。青芜扶住桌案抱了个古董花瓶,进而用力的,‘哐啷’一声砸碎在地上。
“你放开月白……”——她蹲下身去捡了个最大的碎片,握在手中。
屋内突然一片鸦静。
吴氏跪着慢慢直起了身。因为他脖下突然被青芜抵上了碎瓷片,古董瓷片就像是匕首一样锋利,轻轻一动就会割开皮肤,有血丝渗出。
“你放开月白。”青芜又说了一遍。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也斩钉截铁。
月白躺在地上,真气暗运了一个周天,他缓缓睁了眼。
这时的青芜真是惨不忍睹,他想,自己还是不能倒下去。她这个样子怎么能行?
吴氏死死咬着唇,闭目冷笑一声:“有本事你杀了我!以后咱们地下聚,我看你怎么跟夫人交代!”
“是你逼我的……”青芜硬撑着眩晕,又紧了紧威胁吴氏的手:“你让月白走,他只是想救承欢。”
“你们谁也别想走!”吴氏再睁眼时,目光中突然迸发出一丝疯狂的得意:“我今日就让你们给承欢陪葬!”
“想的倒美!”月白擦了擦嘴角的血,推开吴氏坐了起来。
他目光中射出罕见的戾气,面朝吴氏伸出了手:“不过我倒是可以成全你,让你送你儿子一程。——只要我愿意,你可以送的很远很远……甚至同路而行!”
说话间,那只大张的手掌,五指渐渐变长,突然化作了扭曲的深绿色滕蔓,手臂的筋脉变成了粗硬的绿色枝桠,穿裂皮肤化为凶器,狰狞的向吴氏挥舞而去。
青芜惊恐的双手一抖,横在吴氏颈间的瓷片骤然滑落。
“月白,不要!”她拼出最后一丝力扑了出去。而吴氏瘫在原地,却是笑了。
笑声尖啸,得意。
月白执意要杀吴氏。
微微错身,他与青芜交肩而过。青黑色的房间里,没有点灯。吴氏的身体被月白逐渐变庞大的阴影盖住,连倒下时都是模糊的。
很快的,月白听到身后有一声哭泣似得尖叫,以及钝器重击的沉闷声响,他诧异回头,只见青芜劈头盖脸的背朝自己倒了下来。
伸手接住她,月白习惯性的摸摸她的发,却发现她头顶一片粘腻,大片大片的头发被鲜血打湿成块,鲜血仍在从中间的血洞中汩汩的往外流。
“青芜?怎么会?”月白懵了头。血流的太急太多,他震惊到无以复加。
大敞的房门透进昏暗的光。人群中,方才出现过的法师左手高持着镇妖铃,念念有词的摇着,右手握着镶了桃木的辟邪铁剑,他显然没料有到青芜会替这个妖怪裆下一击,因而再次抬手时略有顿挫,被月白看了个明白。
月白瞬间戾气暴涨。
法师手中的镇妖铃在一瞬间经历了狂瑟不止、然后到骤然炸裂。下一秒,阮宅附近的鸟雀都在同一时间,全部振翅冲向了天际,周边狂风大作,连夕阳都躲入了云间。
狸奴听说这件事时,已是三日后。
天象异常,对于妖界来讲非同小可,何况是一个千年树妖闹出的动静?
“你怎么回事?”狸奴直接冲进了青芜他们的卧室。
月白垂着首,靠坐在一片阴影中,似是在打坐,对狸奴的闯入毫无反应。
气氛压抑的令人窒息。狸奴不习惯沉默,他自说自话的唠叨着,坐到了月白的对面。
“喂,她怎么了?”狸奴一头雾水的看向青芜。
青芜安静的躺在床上,整洁的近乎一丝不苟,就像……就像好久没有动过了?
月白还是没有回答他。狸奴简直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石化了。
呆坐了一会,屋中的二人都一动不动,狸奴了然无趣,最后逃也似的跑了。
又过了三日,他再次前来,屋中的一切还是老样子。
上次月白手边的茶杯里冷茶已经结了层膜。月白换了个姿势,坐在青芜床旁,垂着头看她。
最让狸奴觉得诡异的是,怎么连阮青芜的姿势都没有变过?
“到底怎么了!你能不能给个话,我的祖宗,你可真是急死我了!”狸奴忍不住,他窜到了二人的面前,看了眼纹丝不动的青芜,似乎连呼吸都没有了。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去摸她的脉搏。
月白飞快打开了他的手。
“怎么回事?”狸奴揉了揉手,一脸的不高兴:“怎么她连个动静也没有?死了?”
月白突然站了起来,推推搡搡的将他赶出了屋。
“滚。”月白沉声丢下一句话,便将门从内闩死了。
走回青芜床边,月白坐下,余光里看到狸奴窜到了窗台下,伸着胳膊‘砰砰砰’的大力拍窗。
“我说你是疯了还是傻了!?”狸奴边拍边恨铁不成钢的骂道:“闹出这么大动静!你一把火烧了宅子没事,但十好几口子的人命你知不知道!那可是天皇老子眼皮子底下的地方你知不知道!”
月白没有答话,他无声无息的抚摸了下青芜的脸颊。他知道能保住她的时间在一日日减少,而如今的青芜就像是曾经的阮承欢一样。
月白空守着她的身体,却招不回她的灵魂。
眼前这具苍白的身体,因失血过多而面色暗淡。月白费劲心血的令她的身体没有出现尸僵,可无论是摸上去的冰凉、还是看上去的死气沉沉,都在清晰地在宣告着:这是一具被生命放弃的尸体。
确实,月白自己的心里比谁都清楚,青芜已经死了。
那日她为了她挡下的一剑,恰恰好劈在她的后脑上,一切瞬间便改变了。——一个虽然脆弱,但一直活生生的阮青芜、阮先生,甚至没来的及再看他自己一眼,就死在了他的面前。
接下来的杀人,烧宅,都不是难事。难的是月白动用了千年功力,却救不会他的阮先生。
月白感到很颓然,虽然他其实早就明白会有伤别离,却从没想过会青芜会走的这么匆忙,走得这么令他无能为力。
一切本该不是这个样子的,月白想,一切都脱了轨。
他一向静心修行,从不为祸人间。前生为树,今生做人,他本想美美的潇洒一番的,直到此次天子脚下动了土,一向看重他的土地爷带来了天庭的话。
虽说事出有因,天上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但毕竟是屠戮人间。玉帝召他去悔过,想给他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可月白又一次的抗了旨。
青芜在这,青芜没醒,他苏月白哪也不去。
展开双手,月白看着自己几近干涸的血口子,那里曾经流出的碧绿色血液,如今已经淡的已成了嫩草般的芽绿。他知道自己元气大伤,可妖的一生有这么长、那么长,只要他愿意,总是可以活下去的。青芜就不一样了。
站起身,他走到黑暗的屋当中,蹲下身去,掏出了袖口中的簪子。
再试一试,他边挽起袖子边想:这次把剩下的血都用上,应该可以请来黑白无常吧?
——青芜就是被他们带走的,他想跟他们谈一谈,虽然判官的名册有记,但事闹到了阎罗王面前,应该能讨个商量。
他这么想着,就这么做了。
尖锐的的银簪尖端再一次刺破他伤痕累累的手腕。月白席地而坐,靠在松木椅背上,他感到很疲惫,却也很轻松。
淡绿色的血液静静淌到瓷碗里,很快便蓄满了小半碗。这次月白没有念法令伤口愈合,只是垂下浓密的眼睫,静静的看血继续流。
不知什么时候,狸奴踹开了房门冲进来。
他看了眼瘫倒的月白,然后飞快的握住他的伤口替他止血。
月白被拖到了青芜的旁边放倒。他失血太多,张了张口想呵斥狸奴不要多管闲事,但火烧似得喉咙,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疯子!”狸奴眼圈红了,“一家子神经病!”他点了月白的穴,然后守在了他的身旁,寸步不离。
月白的眼皮沉重,他看了狸奴一眼,后者催眠似的哼唱道:“睡吧、睡吧。”接着月白就真的睡着了。
几日来压根没合过眼的他,这一觉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光。
昏昏沉沉醒来的月白,第一件事就是扭头看青芜。狸奴还守在他们的床前。月白被他施了咒,四肢动也动不得。
狸奴见他醒了,伸了个懒腰道:“醒了?幸亏我赶得及!你再安心歇几日就能下床了。”
月白摇了摇头,他想伸手摸摸青芜的体温,奈何双手活动不了,他只能再用双眼细细观察。
青芜比之前瘦了,整个人干瘪了下去,像是个小老太太一样。月白知道她不是转眼便老了,只是没了他法力的支持,身体开始尸化了。
她的双手瘦骨嶙峋,曾经润白的皮肤上开始泛起点点尸斑,月白不需要摸,就知道她更冷了,冷得像是已经埋在了地下。
他忍不住哭了。
狸奴见不得月白掉眼泪,月白很少哭,应该说这是他第一次见月白哭。并非有多坚强,而是他们做妖的,本该逍遥快活,哪有那么多伤心事?
“你别这样……我也是为你好。”狸奴低声叹道:“我不放开你,是怕你做傻事。”说着他站了起来,走出了屋,并轻轻将门关上了。
月白的眼角缓缓淌成了两道泪河,他舍不得闭上眼。泪眼朦胧的看着,看着,直看到他脖颈酸痛。月白怕再一睁眼,青芜继续瘦成了一具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