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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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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氏无言以对。
儿子心脏早已停止了跳动,只是靠巫术保着,尸体一直没有凉透罢了。
他又扭过头去想要喝茶冷静一下,孰知伸出了手才想起茶杯已被自己砸碎了。他尴尬的右手变幻了个姿势,最后按在了那隐隐跳痛的额角上。
“这下你满意了?”他幽幽的道。
“爹爹……”青芜想要解释。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吴氏突然抬起头来,恶狠狠的瞪视着青芜。
他拿手点住了青芜的额头:“承欢他为什么会死,你比我清楚!我还没来得及找你算账,你倒是利索,居然上赶着追到家里了!阮青芜!你别以为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我今天把话放这了,承欢没享受到的东西,你也一样别想得到!”
说罢仍觉不解气般,他手挥舞着指向屋中的各处:“这、这、还有这个,那边的一切!屋里屋外!我都要烧了送承欢上路!你一样也别想得到!”
青芜闻之一震,但仍微笑了笑:“这些都听爹爹安排,女儿不在意。女儿只想再看看承欢。”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吗?”月白冷哼一声,淡道:“你儿子让我们再看一眼,兴许还有救,再耽搁下去,门外那棺材就真该用上了。”
“你又是谁?满口胡说八道!”吴氏蹭的站了起来,破口大骂道:“阮青芜,你带着你的男人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阮家没你这个人!”
“爹爹,月白说的是真的。”青芜叹了口气:“你既不说,那我们就自己去了。试一试,之后我们就走,如你所愿再看不到我们。”说完她便拉着月白出了屋。
吴氏在身后怒吼着冲了出来:“来人,都给我来人!拦住他们!你们胆敢碰承欢试试!”
阮家家丁大半都是服侍过老夫人和前任老爷的,这番情景着实叫他们为难,一时也没人妄动。
“小姐,大小姐,您看看,这事儿闹得……”一个认识青芜的下人壮了胆,只搓着手跟在她后边赔笑道:“呵呵……您要不就自个请便吧?我们这当下人的……哎!也是为难。”
“丁庅,我不叫你们为难。”青芜停了下来,冲他笑笑道:“我只想看看承欢,你带我过去,我进去看一眼就走。兄妹一场,看在老夫人的面上,你让我送送他。”
“这……大小姐,您这不是叫咱难办吗!那边老爷看着……”
“丁庅。”青芜悄悄在他的手里塞了块碎银:“昔日老夫人可是对你不薄。”说罢,她转身继续快步走。
顶着众人呆愣的目光,和越来越重的熏艾味,她站到阮承欢门口时,丁庅追了上来。
吴氏眼看着丁庅跟阮承欢门口的小厮说了几句什么,青芜便被放了进去,他气得险些要晕过去,强撑着走进儿子房中时,月白已坐到了阮承欢的尸体旁。
与冷清的庭院不同,阮承欢的房间里一屋子人。
夏日的汗臭与浓烈的艾草熏烟,以及法师洒下的镇邪酒气,混杂着欲盖弥彰的腥臊之气扑面而来。青芜自打进了屋,就感觉快要呛得喘不过气,她重重咳了好几下,然后掏出了香囊捂在鼻子上,使劲的闻。
月白将尸布掀开,伸手探了阮承欢的脉,发觉他的四肢冰凉,又去摸了摸他的胸口。现在阮承欢的全身上下,只剩的心脏部分还有一些余温了。
青芜朝尸体看了一眼,阮承欢的双眼大睁着,仿佛受到了巨大震撼,因而死不瞑目。
他的浑身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脖颈处的青色筋脉暴突着,中间处有个桃核大小的血洞。血洞的周围有一圈阴森森的牙印,牙痕有深有浅,有的深深刺进了皮肤里,随着逐渐变硬的尸体而僵在了皮肤上,只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
这情景吴氏看一次怕一次。
他目光跃过月白的后背,看到了儿子死亡定格的瞬间,他再一次尖利的叫了起来。双手捂住头,他就仿佛是又一次午夜梦回,看到了阮承欢垂死挣扎的画面。
月白没有理他,他伸手覆住阮承欢颈间的伤口,然后屏息周转体内气息,试着将真气渡给他。
幸好,阮承欢的体内还没有死透,机体本能的求生欲望让他慢慢的将月白的真气吸纳进体内。吴氏先是以为月白要掐儿子的脖子,他冲过去打算掰月白的手,但很快的就见到他与尸体相接的手掌下微微发出了绿光。
有一种清幽、且令人内心安宁的草木芬芳淡淡的透了出来,温婉却有效的盖住了屋内的一切污浊。吴氏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冷不丁打了个颤。
他狐疑的看到阮承欢的皮肤下竟有荧绿色的液体在游走,通过细细的血管,经由脖颈的伤口蔓延向四肢百骸,其中一脉向上蜿蜒到达面部,使那冻僵了般的面孔开始变得柔软,进而连青白色的双唇也开始泛红。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吴氏颤抖着问道。见月白连看也懒得看自己,他只好转过头去看向屋内的法师。
请来的法师如今像泄了气的皮囊一般,紧紧贴靠着离月白最远处的墙角。他惊恐交加的瞪视着尸体旁的男子。手中先前还只是微微闪光的镇妖铃如今大方异彩,像是个绿灯笼似的被他握在手里,疯狂震动不止。
吴氏突然明白了!这个月白,大抵是同害死自己儿子的东西是一类的!他张了张口,不可置信的转看向青芜。
月白没有给吴氏太多时间纠结。“我需要一个人在这,你们都出去。”他看向青芜,示意她也要出去。
握着镇妖铃的法师先一个窜了出去。几个打扮的人不人鬼不鬼的叫魂师,还以为被抢了生意,不满的推推搡搡的跟着出去了。
剩下的人原地没动。
“月白?你可以吗?”青芜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轻轻的低道:“就只试一试,但是千万保重你自己。”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月白轻松的一笑,回握了她的手道:“以命换命,我没那么大方,还有人等着我过日子呢。”
“你是人是鬼!你要对我儿子干什么!”吴氏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见不得他们在这种关头卿卿我我。
“你出去,我就试着救救你儿子,你不出去,就赶紧吩咐人收尸,两者你选,我不着急。”月白拍拍青芜的手,示意她出去,然后自己转身坐回了阮承欢的身边,悠闲的翘起了腿。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淌,吴氏最后终于承认了自己内心燃起的那一点点希望。反正人已经没了,那就让他试试吧……他心里起了别的主意,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屋。
剩下了月白自己,他守着一具暂时升温了的尸体。
看了眼阮承欢的脸,他好心的伸手将他的眼皮拂闭合——成不成的,先歇了吧。
先前只是温暖尸体,如今要招魂,真是一点也错不得。——一点差池,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的后果。
月白抬手拔下了簪子,然后在自己手掌上迅速的割下一个口子,滴了点血在阮承欢的眉心,唇上,以及心口。然后他站起身来到屋中央,就着方才法师与巫者摆起的火盆上又洒了一些。
他口中念念有词,一些学过却从没想过会用的咒语从他齿缝间流出,少顷,他又再在手上隔了个伤口,这次血更多一些,他拿药碗接了半碗,洒在火盆旁静候。
屋内先还有些动静,进而就是静的出奇。
青芜一个人站在门口处,一动不动的,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吴氏招了小厮近身,附耳对他说了些什么,之后屋中就只留了一个下人,其他人等全都去院里候着了。
时间从晌午到正午,又从正午到黄昏,当最后一丝斜阳就快要从窗口消失时,月白开了门。
“怎么样?”青芜站在门口处。吴氏已经来不及问,推开他俩冲了进去。
月白摆摆手,示意太累了,然后坐到了离自己最近的椅子上。青芜替他倒了杯茶,茶托递到月白面前时,被屋内的一声厉嚎震了下,差点没洒出来。
“我的儿啊!!”吴氏放声大哭。青芜脸色变了几变,继续将茶递给月白。
“我尽力了。”月白灌下整杯茶后,方觉失血的干渴感稍稍缓解了些。他抬头看青芜,后者心疼的摸了摸他的脸,冲他摇了摇头:“你感觉还好吗?”
“还好。”
青芜放下了手,自己走到门口去看。
吴氏的哭声如雷贯耳,此起彼伏,他扑倒在阮承欢的身上,悲伤的捶床捣枕。阮承欢倒是活过来了,他刚刚被扶坐了起来,却坐不直,瘫歪在一侧,傻愣愣的看着膝上的吴氏,一脸痴相。
知道月白尽力了,青芜叹口气。现在她相信了,月白口中的、这都是命。
吴氏却不能够接受。
他仿佛眼睁睁看着儿子活了过来,却被人又狠狠的给了一拳,变成了这样一具半死不活的行尸走肉。而没了灵魂的阮承欢嘴角歪斜着,咿咿呀呀的哼哈着,进而就尿了。
堂堂一个阮家的公子,竟然在自己的床上,当着众人的面尿了。
吴氏崩溃了。
他哀嚎着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从屋中奔出来。他一把揪起了月白的衣领,将他连拖带拽的推到了地上,然后开始拳打脚踢。
月白刚大失了血,正是两目昏花。他双眼一黑,迷迷糊糊中后背就贴上了冰凉的地板,耳边是吴氏歇斯底里的咆哮。
——“你这个贱人!非人非鬼的脏东西!我不怕你!我让你还我欢儿!我的环儿啊!!我让你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