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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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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阮宅时,邻家的鸡已啼鸣了。月白听到了青芜在轻轻的咳,似乎睡得不安稳。心中想及她清瘦的身子,约莫是娇贵带病的。
待到了课堂上时,他终再抵不过浓浓的倦意,听着众生催眠似的琅琅书声,倒在桌上沉睡了过去。
青芜发现后,停了领读,走过去卷起书来敲了敲他的桌子,月白睡得正酣。四下里偷笑,青芜只好又改敲他的头,月白猛的惊起,‘哐啷啷’带翻了一桌的笔墨。
“野、野草。”月白迷瞪道。
“噗哈哈哈!”后排的小胖子憋不住,伏案笑的混像块带颤的肉冻。
“我叫青芜…你可以叫我先生。”青芜皱眉提问道:“刚才我们念到了‘困而学之,又次也’,下一句是什么?”
‘——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右手的秦泗踢了踢他,悄声提示道。
“呃,困而不学,民死为下矣。”月白胡学道。
“是什么意思?”
“就是困就不要学了,死了就不值了。”
“苏月白,”青芜哭笑不得道,叉起手来。目光扫到了他的书桌,停顿了下:“你的课本呢?昨日的预习作业交了没有。”
“啊。”月白忙往怀中去摸他的书,谁知竟掉出了一本破烂,‘咦’了一声,捡起来定睛一瞧,可不是他的课本?但已缺页得面目全非了。
作业自然是没的交。
放课后,月白又被留了下来。俨然已成了问题生。
青芜板着脸,觉得有必要与他的家长谈谈,可说到父亲,月白却又缄口了。青芜只好让步道:“既不愿意家人知晓,那你就在这里习课吧。我陪你。”说着,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将教案铺开来写。
她的侧颜轮廓清秀,尖肖的下巴衬得下颌尤为动人。月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见那排扇似的睫毛颤了两下,下边黑润润的眼珠转向自己看了过来。默不作声。
“先生,我的书不能看了…”月白移开视线道。他的书已被狸奴扯烂了——他早该怀疑的!这臭猫!
“现在知道用了?早干什么去了。”青芜好脾气的将自己的书推给了他,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撕书干什么?”
“我……”月白直了直脖颈,简直百口莫辩。
“罢了。我的给你,别再撕了。”青芜转回脸去,心道这孩子怪怪的,以后可要多留心些。
暮色向晚,昏黄的光影流进学堂内,将桌椅的影子投的老长。门半敞着,山间的晚风时将竹帘吹响,滴答答的灵动。风凉后,青芜抑不住的轻咳起来。
“先生不适?”月白看她的指尖泛白,想必是因陪自己而受凉了,不免自责。
“无碍的。”青芜手不自觉抚了抚心口,落进了月白眼中。“嗯,功课做完了?”
“嗯。”
“那回家吧。”青芜收起教案,起身微笑道:“以后再不交作业,我就这样盯着你做。如今看来还挺有效。”
“是哈。”月白也绽开了一抹笑,心道其实也不错。
与青芜同走了两里山路后,二人在巷口的老槐树下分手了。青芜回家,月白则要去找那臭猫算账。
狸奴比及月白有根,就一点好,本体可以四下游走。因而居无定所,令月白寻起来颇为费力。月白带怒几乎将镇子翻遍了,最后仅在土地庙前砖缝里找到了一撮猫毛儿,捏在鼻尖一嗅,正是那花狸妖的冲香味道,高兴的咧嘴一乐,丢下猫毛径直走了。
过了几天耳根清净的日子,十日后,狸奴来找月白,正是启蛰时节。春耕繁忙,学堂里放了短假,学生们都回家里帮忙催肥耙地了。
月白躺在山丘下的一片荒地里,日光越过山顶将他的白衣照的忒晃眼。他懒懒的眯缝着眼,看远处溜达来了一只肥硕的花猫,到了近处摇身一变成了个少年,嘴边还沾着几根山鸡毛,一脸的餍足。
“原来你在这,让我好找!”狸奴在他的身边挤坐了下来,看月白仰臂躺的正舒服,嘴贱的挤兑道:“你看看你,都修成人了还改不了老毛病。真是睡野地的命!”
“狸兄这话该我说吧?”月白动了动身子,翻眼道:“我又没猫的嗅觉,那日,你才真叫让我好找。”想到了那搓猫毛,喜滋滋的乐了。
“你还笑!”狸奴怏怏的垂头叹气道:“那日我被土地老儿抓去了挨罚,扫了他十日的破庙土灰!你路过了竟也不救我!”
“活该你撕我的书变银子,竟只是扫扫灰就完了?”月白十足失望道:“土地老儿也太轻纵你了!”
“也算我运好,”狸奴小人得志的咧嘴道:“那天跟你我对博的几人,竟是联手抽老千使诈的!所以我也算是惩恶扬善了。我说我手气怎么那么背呢!要说我这双玉手啊,那可是抓哪哪旺!”说着翻看起了自己的白爪子。
“不过土地老儿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还不是那几个傻炮回家发现银子变书页,吓得跑到土地庙里磕头去了。那老头儿才管的这闲事。”狸奴形容的眉飞色舞。
“那现在呢?”月白侧身向他。
“那几个人以为是干多了坏事遭报应了,倒没怀疑到你我的头上。”
“还真是傻。”月白跟着笑了起来。
二人一直呆到了日下山头,月白起身道:“我先回去了。”
狸奴讶异道:“这么早?天还没黑,现在你那院子里住了人,不妥吧。”
“本就是阮家的人,是我住了她的院子。”月白抖抖衣摆道:“就回去看看,无妨。”
“啧啧,什么时候开始向着外人说话了。”狸奴说罢摇身变回了花猫,先个蹿入林间不见了。
月白估摸着他八成又去祸害山鸡了,举步下山回了阮宅。快到巷口时,停了步子,择了个僻静处化作童生模样。
阮宅的院门虚闭着。青芜竟然在玉兰树下锄草。
虽已立春,但天气还凉。“月白?”见了来人,青芜掏出帕子将手上的脏泥擦了,眨了眨眼道:“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啊…还是说,你只是恰好路过?”
“不…这几日无聊,我来看看先生。”月白走过去蹲下,看着树圃旁被连根拔起的野草摊了一地,怔怔着惋惜道:“先生这是做什么?”
“噢,开春了,我看这玉兰树下的野草太旺,就想帮它清清。”青芜无助的笑道:“可是不知为何…这处的野草长得太疯,我每拔了,不出两日就又长起新的,拔也拔不净。”
月白拾起一株刚断了根的问荆,低语道:“草木皆有灵,何必要强断了他们的生路。”他是这方圆千里内的花木之首,弱小的杂草们即便没有通灵,自然也愿来依附他的,这是本能。
“野草也有灵?”青芜被说的摸不着头脑。看月白将野草们都抱到了自己怀中,有些无措的解释道:“我就是看这株玉兰树长的挺好,想着再一月就到花期了,想它开的旺些。”
“就算是为了玉兰…可草木也该是无分贵贱的。”月白听她说是为了自己,情绪有所缓和道:“况且这玉兰,开不了那么早。”
“月白说的有理,是我有悖自然了。”青芜惭愧的苦着脸道。突然又回过味来,惊喜的两眼直放光:“月白,你识得这玉兰的品种?如何知它是紫辛夷的”
月白背过身去,边将野草们的根埋在了土里,边佯装自然的淡淡说:“他不是紫辛夷。”
“哦?”青芜忙又追问了起来:“我只知紫辛夷的花期晚些,但既不是……白玉兰确实是一月后就该开了呀?”
“大概是旁的品种吧。”月白的语气已是不想再聊。
“月白也喜欢玉兰吗?”青芜毫无自察的继续道:“还知道什么了,都说给老师听!我是极喜欢玉兰的!”
“咳咳…”月白红了红脸,起身将衣摆上的泥渣掸掉了,抽身道:“先生…弟子该告辞了。”
“这就走了啊…”青芜十分沮丧的看着他:“也是。是父亲为你备饭了吧?”
月白一愣道:“没有。”
“那就留下来吃吧!”青芜拍着他的肩高兴道:“平日里有没有什么忌口?不如尝尝为师的手艺?”
只是说起了玉兰,这人便开心成这个样子。月白意外的看着青芜,忆起她在学堂上总是一副温吞呆板的样子,不想私下竟也有这种活泼时候,一双弯弯的笑眼让人错不开视线,一踌躇间,阮家饭桌上已经添了双筷。
月白被半推半搡着入了座,少顷,饭菜上桌。月白低头看看菜,又伸手攥住了筷子,试着摆弄了两下,却终究还是指尖一滑,筷子掉下桌去了。
青芜瞠目看着,迟疑了半响,不可置信道:“你不会使筷?”
月白将筷子拾了,放弃似的承认道:“嗯。”见青芜的嘴越张越大,灵光一现,忙指着汤盆里的白瓷勺补救道:“那个…我平日里都用它。”
“喔…”青芜还是将信将疑,看他以白勺替掉了竹筷。月白被她紧盯着,只好不自在的舀了勺汤,慢慢抿入口中。青芜忙问:“味道如何?”
“还行……”月白实不知该如何评价。
困在本体里的五百年,以及修得了仙灵后的又五百年。月白在这千年轮回中,向来都只是吸风饮露,不食五谷的。如今修得了人形,并非没有味觉,只是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如人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