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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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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尘旧事历历过目,与月白相处的种种,尽是欢乐的片段,突然都似决堤一般,一股脑挤进了青芜的心脏,冲垮了对他的恐惧,只剩下孤零零的迷恋,漂泊于汪洋之中颠簸沉浮,那感觉无助又且又疼痛,椎心刺骨。
月白的走,像是一记强有力的耳光,将迷惘的青芜狠狠扇了个明白。于是她挣起身来,踉跄两步冲出屋去,哪儿还有月白的身影?纵容是尖厉的一声嘶喊,也不过徒扰的睡燕嘶鸣了两声,一声赛一声的凄凉。
他怎会加害于她?青芜几近崩溃的回想着,她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即便逢场作戏,她又有什么值得他陪演的?他对她动了世俗情欲,她却片刻的功夫,就将之尽数辜负了。
而他这一去,岂知还会有归期?他与她,会不会就真如他说的一般:‘那便两散了吧!’,两散……说来轻巧,然现下不过分开片刻,她的心已是生生裂成了两半,一半随着他不知去了何方,一半尚留在驱壳里,鲜血淋漓的跳动着。
“去找他…”青芜喃喃自语道,暗下定了决心,还顾虑什么?父母俱亡,她这枯朽般的身子,若没了心,也只是行尸走肉,还不如去博一把,纵然死了,不过是判官簿上多了笔风流账,倘若能与月白结成生死冤家,下辈子投胎,兴许还会遇见他!
“哟,您这是打哪儿来?”狸奴斜仰在床上,眼角瞄见月白怨气冲冲闯进自己屋,烦躁的转了两圈,也不回话,手自腰后掏出壶儿酒来,仰脖便灌。
“我说祖宗!”狸奴一眼瞅见酒,‘嗖’的窜下床去,一爪子按住了月白的嘴,嬉皮笑脸道:“不说就不说!谅你是个送酒的,您可省着点喝!这边馋着呢!”拉他坐到了桌旁。
月白无心应付,推开了他的手,继续阴着脸灌酒。
狸奴看出了形势不对,渐渐收了笑,冷眼看他灌下小半壶,才撇嘴道:“你也是个明白的,何必学人自苦?”
月白沉了酒壶,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当我想么?”
“不就是个女人!”狸奴怒了,拍案而起:“如此不识抬举,我去替你平了她!”
月白忙攥了他的腕,默默的摇头,另一只手又举了起壶,对着酒嘴儿慢慢灌下去。
“我说,你是不是傻?”狸奴一把夺了他壶,‘哐啷’一声砸碎在墙角,恨铁不成钢道:“你还向着她?就不怕你的亲亲好老师,捅了你的事出去?转天叫人将你刨了,我倒要看看你百年的道行,抗不扛得住!”
“你闭嘴!”那几字‘亲亲好老师’,刺得月白胸口闷生生的疼,他深吸口气,怅然道:“青芜不会说的。”
“哼。”狸奴鼻头耸了一下,冷笑道:“还替人说话呢?没想到,你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主儿!那你跑我这干嘛?接着找她去啊!”
“……”毕竟兄弟情义,天大的事都要一起扛的,月白被他数落两句,知道狸奴嘴刁,便也不理会,绕开他去了床上,将鞋踢掉,翻身躺上去挺尸。
“你!”狸奴见他不理自己,吹胡子瞪眼道:“你给老子滚下来,我欠你的吗?你睡这我睡哪?不争脸的东西,看着你我就糟心!”唠唠叨叨,月白却也没半点脾气,默默的听着他又讲:“你那好老师惹得祸,哼,别叫我遇到了!她还真当自己是个稀罕东西了?肉香还是怎的,我倒不知道了!蹬鼻子上脸的女人……我说你也是,好好的神仙日子不过,去跟人谈个什么情说个什么爱,附近什么货色没有?不都上赶着你的!…唉唉唉,你听着没有?我听说山那头出了个穿山甲精,亦男亦女,妖的很!啧!回头咱哥俩去试试?……你听没听啊!哎呦祖宗,你真是把你那五百年的老树皮脸都丢尽了!”
“娘……”月白望着天花板,叹气了口气。
“…啊?”
“你说有娘,是不是就这种感觉?”月白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皱眉说道。
“放你娘的屁!”狸奴登时化了花猫,一爪子蹬在月白脸上,蹬得他偏过头去,枕头给它腾出些地儿,方呲牙骂道:“得了得了,要睡快睡,不睡快滚!”
咋咋呼呼的数落痛快了,狸奴终于哈切一声睡了过去,月白睁了一宿的眼,直到天亮时听见了寺里的敲钟声,以及大小和尚的喃喃诵经声,方挨过这一晚。
狸奴醒时,四爪仰着,慢慢睁了猫眼,月白已不见。
“真是欠他的!”狸奴舒服的翻了个身,舔起右爪,心道:“平白睡了老子!天亮就跑,见不得人还是怎的!鬼鬼祟祟!”
理完了毛,撅屁股在床沿磨了磨爪,跳下床去,悠闲踱到屋外,打算去山下谁家后院里偷只鸡,打打牙祭。谁知尾巴一挑门帘,正见青芜乌着眼眶,等在屋外。
‘哼。正想着找你算账,你人到利索,送上门了!’狸奴立在门边上,拍了拍尾,心里念头快速的转着,想着怎么整整青芜,才能替月白出口恶气。
对面青芜也是一夜没睡,寻不到月白,只好细细回忆着与他相处的过往,突的就想到了这只花狸猫,它数次出现在他面前,且曾有一次带了浓郁酒气,估摸着也是个通灵的妖物,没准还是月白的好友,青芜就忙来求助于它,幸好没扑空,正叫她堵在了僧房外。
“这位……呃,猫神仙?请留步。”青芜对着花狸猫一拱手,深深地一拜到底。
“……”狸奴眯了她一眼,悠然踱到墙角边蹲下,不慌不忙的舔毛。
“呵呵……”青芜心中忐忑,吃不准这类灵物的脾气,只好陪着笑,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跟着挪到了狸奴面前,耐心道:“烦请猫仙告知,可知月白公子何在?”
‘好么,看来是知道了那小子的身份,也猜到了我的身份,昨儿个闹别扭了,想我当和事老!’狸奴心道,站起身来,围着青芜慢慢转了三圈,尾巴勾着她的小腿,眼盯着她的眼,直看的青芜紧张的全身肌肉都绷了起来。
“猫仙人……?”青芜擦了擦额汗。
狸奴喵了一声,终于转完了圈,瞥了她一眼,又跳到附近水缸上,舔水喝。
“猫大仙……”青芜呆站在日头下,对着一只猫自言自语,看起来真是傻透了!然而狸奴还是不领情,喝罢了水,窝到窗台角落太阳能晒到的地方,眯眼睡了。
这一睡就是大半日,狸奴小憩过后,悠哉睁了眼,见青芜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头上是正午的毒日,她额间鬓角都被汗透了,见它终于睡饱睁了眼,激动地长长吁了口气,凑上来强笑道:“大仙好睡,求可怜可怜小女,可知月白公子何在?昨日一别,他再寻不到,小女现下急着找他!”
狸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坐起身来,盯着青芜半响,终于慈悲似的开了口,三瓣猫嘴冷冷道:“你是谁,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青芜膝盖一软,忙扶了墙站住,心道还真是个猫妖!阿弥陀佛,居然住在古刹里,看来神佛也镇不住它们啊!扭曲着脸,继续赔笑道:“小女阮青芜,西洛人也,已与月白公子有了婚约,昨日糊涂,把人气跑了……求上仙可怜,告诉我他的下落行不行?”
“气跑了才来找?早干什么去了!要我说,你们娘们都是水性儿的。月白的事,你可说出去过?”
“不敢不敢……”青芜忙道。
“哼,没说最好,倘若说了,别指望他可怜你,我先挖了你心吃!”
“谨遵大仙教诲!”青芜吓得一脖子冷汗,硬着头皮道:“依您看,现在这人……我去哪里找?”
“我说你是不是傻?”狸奴抬了个爪,指着青芜的脑门道:“就你这么个呆子,我就不明白他看上你哪点了!”
“…啊?”青芜一头雾水,忙鞠躬哈腰道:“请仙人明示!”
“他不就在你家院里吗?”
“可那是……那是棵树啊!”
“说你傻,你还真傻!树什么树,那是他真身!”狸奴不耐烦的打了个哈欠,拍拍尾巴道:“你倒把他的精魄当正主了?放着现成的不哄,跑来这求我,蠢!”
“真身?……真身……”青芜喃喃了半响,恍然大悟,喜道:“原来如此,小女这就给公子赔罪去!多谢大仙赐教!”
“谢倒不必说了,酉时在你家院墙上放只鸡就行,喂,要刚杀的啊!拔了毛儿皮白的!”
青芜一溜烟跑回来家里,推门便见院内的玉兰树亭亭立着,同往常一样——他原来一直在的,她险些忘记了!忽而幸灾乐祸起来:“月白,原来你是跑不掉的!”
“喂,喂……我说喂!”狸奴‘啪’的一声拍了箸,见月白坐在他对面,左挠挠右抓抓的,忍不住道:“你这是几天没洗澡了?长虱子了吗!”
月白皱着眉,干脆将筷子也放了,专心抓痒,闷闷道:“也不知怎么了,这几天身子总是不爽利,时不时的痒几下。”
狸奴明知故问,憋着笑道:“哦,你几日没回去看看了?放心的下她?”
“没数,有半月了吧。”说到青芜,正中月白烦心事,他阴起脸,沉声道:“回去干什么,吓人么?落得个自找没趣。”
“啧啧!”狸奴笑道:“不说她了,来,吃菜吃菜!”
其实那日青芜来找了狸奴,狸奴知二人缘分未尽,又不好将青芜骂走,才生了这么个心思,捉弄二人一番。
经他‘点悟’,青芜急忙回家,狸奴悄声跟在了后边,果见青芜冲进自家院子里,真把那玉兰树当成了人待,先是羞怯怯的蹭了过去,好一番的赔礼道歉,见玉兰树毫无反馈,以为月白赌气不理,便干脆陪站到了半夜,又哭又说,直将嗓也讲哑了,最后只剩的抱着树,扑簌簌的掉泪珠子。
月白自是不知道的,只觉得无缘由的心烦意乱。
青芜求了大半夜,毫无进展,只得回屋歇了,第二日一早,忙又趿了鞋跑到玉兰树下,这回生出些胆量,也不管是否逾了男女规矩——她是真把这树当人看了——抱住玉兰树枝,边求边摇。
夏季的玉兰树,大片的绿叶成荫庇着青芜,挡下了灼灼烈日,才未将她晒晕。青芜当是月白有心怜悯,更是打了鸡血般一鼓作气,紧紧抱住玉兰树身,抚摸哀叹,试图唤出月白,如此一求就是十数日,精魄暗通树身,是而月白总痒的抓耳挠腮。
“我看你是老朽生了虫,看把你痒的!”趁着酒饱的当儿,二人又跑去了赌场,路上月白忍不住又抓起痒来,狸奴笑的险要背过气去。
月白一脸狐疑:“…你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
“哪儿能啊!咱兄弟谁跟谁?我瞧着你情场失意,可怜还来不及呢!”
“边歇着吧,谁用你可怜了!情场失意怎么了?赌场得意呢还!走着?”
“走着呗!”